try another color:
try another fontsize: 60% 70% 80% 90%

第二本

孙智正 的头像

1.

我妈和我一块整理行李,她把衣服和裤子一样样叠好放进箱子。我向她请教了衬衣的叠法和衬衣领子的洗法。她演示了一遍叠法,问我记住了吗?我照样演示了一遍,这实在是太简单了,我想告诉她,记政治历史比记这个难多了。她说,衬衣领子很简单,放点洗衣粉多搓搓就可以了,袖口腋下也要这么洗,其他地方不用特别搓,揉揉就可以了。我说,这不对,领子搓的话它就耷了,要用板刷刷。我把衬衣领子摊开放在左手手掌上,另一只手做出握着一只板刷来回刷的样子。我妈笑着说,板刷刷跟手搓有什么区别,手搓会耷掉,板刷刷领子很快就破了。我说,那宁可破也不让耷。她说,行,你这么懂,还问我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好像哥哥说过,他读书时看见别用板刷刷,他试了一下对领子是有好处。我妈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怕,领子破了就破了,反正还可以再买一件。

我没有说话,箱子里有一只袋子,装在箱盖上,我把那封杭州大学寄来的信装在袋里,拉上拉链,去绍兴时用的那只牛仔包里有包湿纸巾,李立送我的,一直没用,现在我也放在这个袋里,这包纸巾摸上去还湿漉漉的,带点香味。我在衣服底下塞了根手腕粗的棍子,长度刚好可以放下。我妈问我,带这个棍子干吗?我说,不干嘛,挺喜欢这根棍子,带着玩。她说,打架别去打,现在外面乱得很,外面的人很凶。我说,知道,不会去打的。我可以等她走了之后再往箱子里塞这根棍子,就不用跟她解释了。我还放了盒象棋进去。

她看着锁上箱子,问,密码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她说,你试试看现在,别到了学校打不开。我说,试什么,不会的,我记住了,不会打不开。她说,你试试看,试试看又有什么关系。我看了她一眼,试了一次,打开了,我关上箱子,她说,到时别忘了。我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爸骑车把我带到客运中心,他拿着我的箱子和包,我去买票,离开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在候车厅,他问我要不要带点东西路上吃吃。我说,不需要,带着麻烦。他没说什么,拿出一根烟,他看了看周围说,看来这里不能抽烟。他用左手的食指中指拇指和右手的食指中指拇指,把烟来回倒了倒,夹到耳朵上。我们坐着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表说,还有四十多分钟,要么我去买张票,跟你一起去好了,反正我也请假了。我说,不用,杭州这么近,你放心吧。他笑道,放心,怎么会放得下心。

窗口开始检票,他拿着我的包,我拖着箱子,检票口的人不让他进,他告诉她放下东西马上就回来。她放行了。我把箱子放在车腹的行李仓里,包自己拿着上车里,他站在车外看有没有人把行李压到箱子上。车开动了,开始开得挺慢,他跟在后面走,出了出站口后,车快起来,他跑了几步,我挥了挥手说回去吧,说完后想到隔着玻璃他完全听不见,不过他看见了,停下也朝我挥了挥手。

汽车上了马路,开得很快,冲出艇湖山那个隘口后,开得更快了,难道我会看到艇湖吗?我不知道艇湖在哪里,它应该在艇湖山脚下,现在我只看到艇湖山上的艇湖塔。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方向的马路上坐过车,路边只有房子,民房和厂房,没有湖,再过了一段,两边的山绿起来,经过何宁和刘英才那个镇时,我才想起,我在这条马路上坐过车,还做得挺远的,都到过鸣春艾东他们那里。车里只坐着五六个人,他们看上去好像都相互认识,放着很多蛇皮袋在过道里,我坐在最后一排,脱了鞋,包放在旁边座位上,看外面的风景,听他们聊天,我发现这帮人的嵊州话说得比我好多了,好多词语我都知道,但不会像他们用得这么自在准确直接简单。他们看上去都三十多了。

车经过到鸣春家的那座桥,不知道鸣春现在在干什么,如果我要求在这里下车突然到他家不知道会怎么样。前面几个人好像在聊他们在杭州找小姐的事还有一次打架的事,他们在说的时候,有个人回过头来看过我几眼。我兜里有六千多块钱,我有点不安。汽车开上了高速公路,经过了上虞绍兴,我才知道,原来浙江的山果然这么多,课外读物《浙江地理》上说,我省是七山二水一田。果然是啊。

车开到跟另一条高速路交叉的地方,我没看到路牌,但感觉我离家已经足够远了,那条从底下穿过去的高速公路一直往东而去,应该是东,现在有太阳,但我懒得排,我这条拐了个弯后,一直往西去,本来它是朝北的,路变高变平变干净了,画着好多箭头,一个接一个的,路中央有个隔离带,种着绿色松柏样的东西,路边有条灰色的水很浅的河,河边的植物也是灰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枝条很细。那几个人不再怎么说话,看上去基本上都睡着了,只有司机和我醒着,在车厢后视镜里,我只能看见司机两只专注的眼镜,盯得久了这两只镜里的眼睛一横,和我对上一眼马上又转开了,不过第二次我转得更快。

现在路很直,尽头处很远,一座很大的山,我知道这条路肯定绕着山脚过去,不会撞上去,刚才经过了一座示范村,里面的房子都是别墅一幢一幢,看上去形状一模一样,外来人估计很容易迷路,我记了一下这个村的名字,叫国庆村,因为它的村名很大的写在好几幢房子的房顶。汽车开得更快了,因为它可以直冲,它一直冲进山里啦,原来是条隧道,看不到另外一个口的亮光,拱壁上亮着灯,路脚也有灯,汽车开动的声音特别响,咣啷咣啷。等冲出那个隧道,豁然开朗的一下,其实两边还是山,山上蒙着青纱帐,开始我不知道这是干嘛,山不冷,也不需要这么美化它们,披起来也麻烦,接着想明白了,这是不让石子从山上滚下来。

两边房子的造型变了,现在这些房子基本都四五层高,外墙贴橙色的瓷砖,天台上孤零零立着个小房间,房顶上立着小铁塔或者小铁锅。看上去这些房子比嵊州的要好那么一点点,我一直注意看路边的店名和广告牌,看来已经到了萧山。刚才经过了一个收费站,现在来到了第二个收费站,这个收费站前马路弯成了好几个弯,汽车跟着它转了个弯,来到收费站前交钱,我还是没看清交了多少钱。

过了收费站是一个上坡,两边的房子又破又烂,收费站口似乎有块牌子,写着欢迎你来到人间天堂,杭州。这可能是我的幻觉,但我看周围店铺的招牌,我确实来到了杭州,这我没有想到,我坐车的时间还不长,路边的房子这么破,这可能还是在郊区,车又走了五六分钟,我感到它要进车站了,果然,我看到了一座矮矮平平的房子,顶上几个字:杭州汽车东站。

确实到了。

我爸没来过杭州,到杭州确实这么近。

我下车,从行李仓里拿出箱子,这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上停着好多车,很多人朝一个出口走去,我跟着他们走,看到边上有座房子,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安全,舒适,快捷,温馨。我琢磨了这四个词的顺序,确实,安全应该写在第一个,虽然我第一感觉可能快是最重要的,舒适也是需要的,至于温馨,这个温馨两个字,也挺好的吧。出口塞满了人,有几个中年妇女手里举着塑封的照片,我经过时她们问,住旅馆吗住旅馆吗?还有个人在卖地图,我很想过去买一张,但人太多了,我停不下脚。

出口通道挺短,外面就是马路,挺亮,有几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人举着牌子:杭州电子工业学院,杭州商学院,浙江工业大学。没有杭州大学,没有浙江大学。录取需知上说,会有人在今明两天接站,我也在电视上看到过师兄师姐们帮小弟们拿行李的情景。等我出了通道一转,看见右边摆了张桌子,围了块空地,上面写着,杭州大学接站处。有两个人坐在后面,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我多看了那个女的几眼,问那个男的:是杭州大学接站处吗?他点点头说,是是,你是新生吧,在这里等,等下会有校车来接。

我挺高兴,停下箱子,把包放在箱子上,看周围的人,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在我前面有个人坐在箱子上,看上去像新生。他也看见了我,看了我几眼后,用普通话问我,你是哪里的?我想了想说,说了你可能也不知道?他说,哪里?我说,嵊州。他愣了下,突然用方言说,侬也嵊县人。我愣了下,也用方言说,是啊是啊。我想避开这个人,但接着我们聊了起来,他嵊州一中毕业,读城规系。我说,我马寅初毕业的,现在马寅初没了,变成了二中。他点头表示听说过。他问我什么专业。我说,教育管理。他说,教育管理,干什么的?我说,不知道,被调剂过去的。他说,我也不知道我的专业干嘛的。(3.16)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了,也问了他叫什么名字,他告诉我了,三个字,当时记住了一下,但马上忘记了。接下来我们没话说,眼前人来人往的,过了会儿,一辆车身上拉着红幅的车过来了,上面写着杭大校车欢迎新生。这真是写得简明扼要啊。桌子后面的那个男的站了起来,示意我们排队上车,刚才我没有留意,现在我才注意到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等这辆车,等我拿起箱子赶出去时,前面有一窝人在跟车车门小跑了,等车子停下来,我赶到了,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拎着包箱子什么的,看上去像有二三十个人,我那老乡也挤在前面。这时斜刺里有个中年老人冲了下来,两手都拿着行李,挤到车门口,后面跟着一个女生,脸通红,流着汗。她在他身后无奈地说,爸,不要挤了,大家都在排队。他好像没有听见。她又重复了一遍,拉了拉他肘部的衣服。他转了转头说,人很多啊,这么一部车就这么几个座位,迟些上去就没的坐了啊。她说,大家都在排队啊。他说,我们要早点上去,小孩别这么傻。

他们说话的腔调跟我们不一样,但我完全听得懂。车门开了,他们父女俩以前三名的成绩挤上了车,有个人在车里叫,别挤别挤。等我上车的时候,有个汗流满面的家伙接过我的箱子和包放在一边,位子全坐满了,过道上也站着人,我也站着。那个老乡在叫我,叫我过去跟他挤一个座位,我说,不要紧,太挤了。他拍拍膝盖,示意我可以坐他腿上。我觉得这个建议太荒谬了,笑着摇了摇头。后面还不断有人上车,等把车塞得非常实,我几乎热晕过去时,那个替我们放箱子的人叫,满了满了等下一辆,很快的,很快,半小时一趟。

我想,不会吧,半小时一趟,学校离这里这么近吗?接着想到,可能学校发了好几趟车。车慢慢开动了,风从车窗外面进来一点点,但我觉得好凉啊,后来车越开越快,我低下头看外面的房子,确实,这时的房子比收费站那里的房子好多了,但好不到哪里去,车开过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街时,我使劲想记住两边的景物,等以后再到这条街时,感觉会很好吧。

车似乎一直在往西行,只在红绿灯的地方停下来,红绿灯简直太多了,有一段路有点平缓的起伏,车子不断地缓缓地震颤一下,还经过了一座桥,不过这座桥与路齐平,桥下的河像阴沟一样流出来,水清且浅,很宽很平,在过一段路,大概开了半个小时,到点了,车停下来,我们下车,那个替我们放行李的人把行李一件件搬过来还给我们,我拿着箱子和包站在水泥地上,看见了校门,中间一块矮矮的水泥台子,上面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杭州大学,总是金光闪闪的,两边是两道自动闸门,现在大部分缩在水泥台里,只露出短短一截。

那老乡也下车了,我们又遇上了,好像我站在那里等他似的,我们相互微笑着一起走进校门,校门口两边的梧桐树下放着很多桌子,放着很多广告牌,其中一块写着:特大新闻,新闻系在此报到。果然新闻系啊。人很多,围在这些桌子前转来转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乡不见了,我找到了教育系报到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四个人,有一个是女的。我问他们这里是教育系报到的地方吗。那女的说,是啊是啊,你叫什么名字。她在摊在桌子上的名册上找,找到了高兴地叫了下:噢,在这里。她把名册转给我,给了我支笔,让我签名。

我签名的时候,有个男的问我是哪里人。我说,嵊州。他说,嵊州?在哪里?我说,绍兴,就在绍兴。他说,绍兴,噢,那卫亮送你去寝室,你们是老乡,他也是绍兴的。有个个子矮矮的人从桌子后转过来,告诉我跟着他走。他一定要拖着我的箱子,这样我就只背着一个包。正对着校门口是一个小花园,我们沿着左边的水泥大道往前走,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接着问我打篮球吗?我说,打。他说,好啊,现在我们系队缺人,到时你到系队来吧,看你的身材打篮球应该不错的?我说,呵呵,我刚开始学。他一路指着边上的建筑,告诉我这个是英语系系楼,这个是心理系系楼,这个是图书馆,这个是化学楼。我说,噢噢噢。我问他寝室怎么还没到。他说,快了。

等转过一幢楼,他指了指跟前面这幢一模一样的楼说,到了。这幢楼有五层高,开着很多窗口,楼门口挤满了人,楼前的自行车棚里摆着一溜桌子,很多人挤在桌子前面。自行车棚和楼之间是一条水泥路和花坛。他让我在边上站定,去楼前的自行车棚里挤了一会儿回来,给了我一个信封,他说里面是寝室号、床号和寝室钥匙。我拆开一看,写着:10-126,和一把锡钥匙。他领着我找到了寝室,寝室里已经有人了,我找到了床号,他把我的箱子往床上一放,就告辞了,他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

2.

寝室里八张床,中间两张桌子,分成八个抽屉,那个先来的人趴在窗口右边的上铺,撅着一个屁股,我在门口右边的下铺,床上什么都没有,就一块脏兮兮的床板,有四五条木板拼成,我用手擦了擦在床沿坐下,喘气。我把包放在桌子上,想到哪里去领席子呢?我先出门找厕所,往右一转就找到了,想必走廊的另一端也有这么一个厕所。厕所的墙特别白,看来刚刷过,小便处贴着瓷砖,一根水管下钻了好多窟窿在不断洒水,在小便槽里形成急流,刚撒下去的尿马上就被冲走了。墙上有一扇很大的窗,没有窗扇只有窗栅栏,栅栏也刚涂过,很朱红,我站着撒尿的时候正对着这个窗户,别人站着撒尿的时候也必须正对着这个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株松柏,松柏和窗户之间有一块水泥地,中间有个水泥盖子,上面有个铁环,看来这就是化粪池,透过松柏枝叶间的缝隙,我看到这幢楼后面还是一幢一模一样的楼,楼前也是自行车棚,棚顶是蓝色的,也有很多人围在那里。

除了小便池,厕所里还有两排蹲坑,北边四个,南边三个,少掉的那个蹲坑位子上有一根很粗的黑管子,围绕着它放着水桶扫帚拖把。对面的墙上也是一个窗户,不过这个窗户要小一点高一点,这样起东风或者西风的时候,风可以穿堂而过,带走厕所里的臊味,你知道,在夏天的下午或者黄昏,常常会有风。我走出厕所,门口左边有个水泥池子,池子上有水龙头,我洗了洗手,边上还连着块水泥台子,看来是洗衣服的地方,门口右边接着开着两个门口,每个门口里面两排水龙头,看来是盥洗室,第二个盥洗室里还有个门,里面有间阴凉的洗澡间。

我观察完毕,回到寝室,那位同学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坐在下铺,我朝他笑了下,他也笑了下。我问他席子什么的在哪里领。他说在三楼。这个人白白胖胖的,讲话声音很小,可能脸也红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谢文,谢谢的谢,文化的文。我也跟他说了我的名字。他说,你好。我坐了会儿,到三楼去,我需要穿过半截走廊,来到厅里,楼梯正对着楼口,楼梯口还有面镜子,我照了一下,上楼。

那里人挺少的,那个人看了我的寝室号就给了一个大包,让我在一张纸上签了名,他还提醒我盥洗用具在四楼领。我先把大包拿上来放到床上,又跑到四楼去领了面盆热水瓶搪瓷碗等东西,装在面盆里捧下来,楼道上人来人往的吵得狠,领东西的房间就在一楼大厅的同样位子,一楼是个过厅,但看来上面几层都做成了房间。我回到寝室,把面盆放在床头,看看很容易撞翻,拿下来塞到床底,看见床底有好多竹竿。我打开那个大包,里面放着席子被褥枕头蚊帐。这时我发现房间很暗,这幢楼南北两爿,走廊贯穿其中,这个寝室属于北半爿,没有南来的阳光,我还发现寝室窗口斜对着厕所窗口,那株松柏和松柏下的化粪池,就在这两个窗口之间。

我找到了灯绳,开了灯,在我整理床铺的时候,又有三四个同学到了,明天应该全部同学都到了吧,我们都默默地收拾着床铺,左边窗口的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连蚊帐都挂上了,人没在,我看到把蚊帐支棱起来的竹竿,才明白原来床底下的竹竿是这么用的。(3.18)外面的天有点黑的时候,我擦好了床铺、抽屉,把墙壁和上铺的床板背面也擦了擦,桌子底下有八张朱红色的凳子,其中总有一张是我的,我把我抽屉下的那张凳子擦了,我从大包里拿出席子、枕头、被单,铺好床,爬到上铺,在上铺同学王力的帮助下,把大包塞到水泥隔板上,水泥隔板下还有十六个空格,八个大的,八个小的,我把箱子放在其中一个大格里,把面盆放在其中一个小格里,拿着毛巾到盥洗室洗完脸、手、脚后,我没事了,坐到床上,手枕着枕头,赤着脚,脚在竹席上滑来滑去,我看着他们在忙碌,寝室里来了五个人,还有三个床位空着。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什么事情可以做,我又下床穿着拖鞋,从床底拖出四根竹竿来,到盥洗室洗,盥洗室里好多人,我就到浴室间,放莲蓬头冲洗,还没有人想到这一招,我拿着四根湿漉漉的竹竿回到寝室,竹竿太长,一直伸过上铺,几乎要捅到天花板,这样必须要麻烦到王力,让他帮忙把竹梢根他的竹竿帮在一起,等他快绑完了,我想到下铺的话根本没必要用四根竹竿,横的在上铺的床板下插两根就可以了,我笑着跟他说,不用绑了不用绑了,用两根就可以了。他把竹竿卸下来说,我是想你下铺干嘛用四根啊。他现在才说。我麻烦他帮我从大包里取出蚊帐给我,等我挂好蚊帐后,身上又出了一身汗。

我带着裤头到浴室间冲洗,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觉得有点不安,飞快地冲完,换下湿漉漉的裤头回到寝室里,寝室里多了一个人,看来是那个早就收拾好床铺的人回来了,我把裤头放在面盆里,把面盆塞在床底下,等我抬起头来时,和这个人对视了一下,这个人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接着我又坐回床上,蚊帐挂着闷,我把两快帘子都卷起来塞在竹竿下。我躺在床上闭目眼神,听到他们弄出来的一些响动。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听到他们说,吃饭去吧。我就睁开眼起来了,跟着他们一块吃饭去。

那个和我对视过的人叫宋安群,他昨天就来报到了,带着我们去食堂。我问他,报到须知上写着7号8号两天才可以报到啊,你怎么这么早来了。他说,我家远嘛,想就算不能报到,也可以住到招待所里。食堂里人还不太多,宋安群告诉我们要买一张饭卡,我们四个人都买了张,来的那第五个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食堂里的菜这么丰盛,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很高兴,以前食堂里只有一面盆一面盆的油豆腐和煮茄子,这里不仅有十来个素菜窗口,还有四五个荤菜窗口,还有1块6一杯的饮料卖,可乐雪碧芬达什么都有。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了个托盘,买了两个素菜,又去称了半斤香肠,找了张空桌坐下,看见他们中的谁就朝他招手,大家都过来坐下了,宋安群去买了四杯饮料过来。

我们一边吃一边互相介绍了下,宋安群玉环人,王力宁波人,谢文萧山人,看来都是浙江人。宋安群说,领了被子什么的还不算,还要填很多表,户口转移登记注册很麻烦,还要交学费,今天跑了一天就算填完了。我说,要跑很多地方吗?他说,是啊。我说,都哪些地方?他说,我明天带你们去好了,大家一起办。我放心了。王力和谢文点头称是。我们回到寝室,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没事干,我从包里拿出象棋,叫王力下棋,他说,我不会下。我说,没事,随便走走嘛。他下来了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把棋盘摊在床上,我们一边坐一头开始下,看来他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会下,想好久然后下出一步臭棋,在我们下棋的时候,我观察到谢文在擦抽屉,宋安群好像在听歌。

其间,来了两个陌生人敲开着的房门,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女的说,谁谁谁来了吗?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王力也不知道。宋安群从床上下来,去看门背后,原来那里贴着张名单,那个女的又说了遍。宋安群说,是这里是这里。那女的说,她还没来是吗?他来了让他我找我吧,我在法律系寝室110。我们说好。等她一走,我们发出呦呦的声音,谢文笑得特别暧昧,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暧昧。

等下完两盘棋,天完全黑了,王力回到他床上,我收起棋,去门背后看了下名单,剩下四个人叫:韩洋、丁世伟、时奇、刘青松。刚才那个女的找的应该是丁世伟。过了些时候,有个人很快地走了进来,朝门口左边的上铺而去,好像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其他四个人。我问他是丁世伟吗?那个人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好像因为紧张筋肉痉挛,他满脸通红地说,是啊。我想这个老实人啊。我说,刚才有个女的找你,她说在法律系110等你。他说,噢噢,谢谢你,刚才我们已经碰上了,你叫什么名字?接着又问我是哪里人。我说,绍兴。他很高兴地说,我也是绍兴,你哪里的?我说,嵊州。他说,噢,我就是绍兴的。

他在抽屉里翻着什么,没脱鞋子又到床上一阵乱翻,两只脚翘在床外面,过了会,猛的背着身跳下来,先跳到桌子上,在跳到地上,我被吓了一跳,以为他掉下来,我想其他人肯定也被吓了一跳,他过来跟我说,我们逛街去吧。我不想去,但我说,好。

我穿上鞋,跟他从学校北门走出来,左拐朝西走。我们发现寝室楼旁边就是一个足球场,跟街隔着一道铁栅栏,再过去就是些黑灯瞎火的房子,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左拐,这条街的路灯更亮些车更多些,但仍旧没有丁世伟要找的店。他说,我们打车去吧,车钱我付。我说,打到哪里,你又不知道店在哪里。他说,上车问司机好了。(3.18)

我们在街边站了会儿,我很想说服他别去了,我没说出来,他拦到一辆车,我们一起坐在后座。他跟司机说哪里有比较好的商场就拉我们到哪里吧。司机说,好的商场?那就去杭州大厦吧。丁世伟说,好,就杭州大厦。汽车左拐,经过学校前门。丁世伟说,早知道我们从前门出来好了。大概过了十分钟,这车停在一幢有很多明亮橱窗的大厦前,下车时我不知道怎么开车门,丁世伟伸过手来开了门,问我,你没坐过的士吗?我说,家里的的士跟这里的不一样。

我们走进大厦一楼,丁世伟说,不知道哪里有卖内裤?我就想买几条内裤。我们转了一下,基本上都是卖化妆品,我感到走在这样的地方挺尴尬。丁世伟说,问一下服务员吧。

他走到一个站在柜台前面,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描眉画眼的售货员迎上来,她微笑地看着我们。丁世伟说,小姐,请问一下哪里有卖内裤?那小姐愣了下说,男装部在那边。她的手臂朝一个方向一指。丁世伟随着她手臂方向看,转过头问,有内裤卖?那小姐走开了。我们朝那边走去,果然,那里挂着男装,几个塑料转台上晾着好些小内裤。丁世伟在那里挑,我一看要二三十块一条。我说,你不会真要买吧。他说,就买几条嘛。他在那里看。我看到边上有卖T恤的,走过去,还没靠近柜台,柜台后面的中年妇女满脸笑容迎上来,问我买什么衣服。我说,看看有什么T恤。她说,T恤有,我这里适合你小伙子穿的太多了,你这样的身材买衣服很方便。她给我拿下一件黄白相间的长袖T恤,我不喜欢,她把衣服往我身上比,说,你套上试套上试,你套上啊。我套上了,这件衣服马上憋出我一身汗,我脱下来。她说,是不是很好!?我给你包起来,本来400多的,现在打折188,发票给你开好了,你去哪里交钱就可以了。我拿着发票往交款处走,在半路看了下兜里的钱,只有150多点,我找到丁世伟,他已经挑好内裤了,我问他有没有钱。他说,有啊。我说,我买了件T恤,180多,少50块钱。他给了我长一百块,我们一起去取款处交了钱。

那个妇女把衣服交给我说,下次再来啊。我没有说话,和丁世伟打的回家。在车上,丁世伟要过去衣服好好看了下说,买件T恤你都花180多啊。我说,我以前没买过,也不知道怎么买下来了。回到寝室,我把衣服塞在箱子里,很不愿意再看到它。

3.

第二天,宋安群带着我们四个在各幢教学楼转,中途回食堂吃了顿丰盛的,大家很客气,互相让托盘里的菜抢着买全部人的饮料,到下午三四点钟,手续基本上办完了,只有学费没交。我们回寝室取了钱,交钱的地方就在前面那幢楼斜对面的体育馆,大厅的天花板很高,一块块小玻璃,四边的墙看上去又厚又重,里面的队伍有好几十道,我找了看上去最短的那道,大家都去找自己觉得最短的那道,就我一个人站在这个队伍。过了十来分钟,前面的队伍才少了两个人,我很烦。

有个排在前面的人转过来和我打招呼,是高中同学杨格,我很吃惊在这里看到她,她笑了脑袋歪歪的。我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啊?她说,我考的就是这里啊,教育系。我说,啊,我也是教育系,你什么专业。她说教育学。我说,啊,我教育管理,说不定以后还会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她说,是啊是啊。她问我威风李建宏曹洁这些人的情况。我一一回答,我们之间隔着四五个人。我想这些人有些不舒服。

杨格交完钱和我说了声走了,我还在那里等着,我把钱从兜里拿出来捏在手里,如果每个人都这么做,可以使交费变得快一点点。这厚厚的一沓钱,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我把钱交给了他们,他们仔细地用点钞机点了三遍,又人工数了一遍,让我在一张表格上签字走人。从体育馆出来,经过两个小小的花园,有一块50米长20宽左右的空地,花园和空地左边五幢寝室楼,空地右边是食堂和一条短短的美食街,花坛右边还有两幢矮一点的寝室楼。我从这两幢寝室楼和花园之间的水泥路往食堂走去,看到体育馆边上有两块网球场,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的那边有幢只有两层高但挺长的楼,看来也是寝室楼。

靠近食堂的这块花园里有一株梧桐树,枝叶的阴影投在空地的一角,我挺喜欢这棵树,但树下没有椅子什么的可以坐坐,有两三块石头看上去坐得挺光,我不会去坐。食堂里人不太多,我发现没有必要像昨天和今天中午大家一起吃时买那么些菜,我买了两个菜,四两饭,坐在食堂角落里,食堂空荡荡的,一排排笨重的木头长桌和木头长凳,五六七八根大白柱子,几个穿白衣服的阿姨一手托着抹布在桌椅间转悠,还有十几二十个伏案吃饭的背景,最远处是卖菜的橱窗玻璃,贴着菜名,厨房后面的舀菜师父也穿白衣服。我看见那个门口有女生走过来,很有可能花园那边的两幢就是女生寝室,我没想到这两天就在这里吃饭了。

吃完饭我回到寝室,楼道大厅这边有个小柜台,三个老头坐在后面,他们登记访客,卖可乐给我们。我敲敲门,没人应,我只好掏出那把锡钥匙开了门,灯亮着,我穿着拖鞋,我想去买双运动鞋,到时打打球。接下来我不知道干什么,我没带书过来,对面寝室开着门,我躺在床上可以看见,有个人在整理抽屉,还有个人盘腿坐在上铺,和下面哪个人在说话,我看不见这个哪个人。我听到外面传来好多声音,没有一样声音会听得让人不安,经常有人从门口经过,捧着面盆挂着毛巾走过去或者从这个方向走过去,说实在的,我在等他们回来。(3.19)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老头走了进来,他没有敲门,我坐起来看着他,他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在肚子前面顶着一本硬纸薄,他问我,126啊,你们寝室长有没有选好?我说,寝室长?什么寝室长?他说,哪?寝室长你都不知道,每个寝室都要有寝室长的啊,你们有没有选好?我说,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说,你们没选好啊,你们没选好就你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听他说话的腔调,他老家离我家应该不远。我说,我不当,我不会当,等他们回来再说。他说,呀,要你当你都不要当啊,那等他们回来你们选好,我明天再来问。我说,好,你明天再来吧,谢谢你。他说,谢不要谢,明天你们要选好。这老头可能就是柜台后面那三个老头之一。我看着他又到对面寝室去了,他很矮,穿着一双胶底跑鞋,走路外八字。

过了会儿,我又看见他从对面寝室走出来,朝我们寝室瞟了眼,一转身,我看不见他了,他到我看不见的寝室去登记了大概。又过了会儿,他们回来了,丁世伟没在,我跟他们说,有人来登记寝室长,你们谁愿意当。宋安群说,寝室长,寝室长是干嘛的?我说,不知道。他说,不要当,谁要当这种什么长什么长啊。王力没有说话,谢文说,寝室长是不是专门给我们扫地上茶的啊。我说,不知道,你们不要当,那我们选丁世伟好了。宋安群哈哈大笑说,好啊好啊。谢文窃笑。王力没说话。我说,他怎么没回来?宋安群说,他去看他同学去了。谢文说,去看小妞。我说,好,那就是他了,谁叫他不回来。

说完这话,我们沉默下来,各自回到床上,我不知道王力和谢文在干什么,我看到宋安群在听歌,在翻一本书。我说,你在看什么书?他没听见。我没再问。我拿了面盆、毛巾和裤子去洗澡。浴室间里有两个人在光着身子洗澡,我还没这个习惯,我把裤子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墙上的窗户玻璃涂了层黑漆,我站在莲蓬头下,莲蓬头已经没有了,只是一根铁管冲下一注冷水,冷水打在胸口和背上很过瘾,我双手支着墙,让水从冲到头顶披下来,等我睁开眼时,另外两个人已经走了一个,等我洗完时,另外那个人还在洗。

我回到床上躺着,估计有八九点钟,下次回家我要把以前用过的电子表带来,电池用光了,我有点故意把它忘在家里,寝室里挺安静,有三个人走了进来,先是一个方头方脑的小伙子,背着个支到后脑勺的大包,后面一对中年男女,男的拉着个箱子,那箱子特别大,箱子拉杆上放着个小包,女的拎着两只塑料袋,他们仨的衣服看上去质地很好,看他们的脸应该从来没有下地干活。

他们在找8号床在那里,那他就是韩洋,他们应该是韩洋的爸妈,我在心中算了一下给他们指了指,就是我对面下铺,中间隔着一张有四个抽屉的桌子。韩洋妈朝我笑了笑。他们低声说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韩洋爸妈在打量房子,韩洋在把包脱下来放在桌子上,他爸爸把箱子放到大水泥空格里,那箱子太大有好些露在方面,他妈妈要求他爸爸先拿下来,她拿出那块毛巾擦了擦那个空格,垫了几张报纸然后把箱子放上去,他爸爸去打了水,他妈妈擦床擦桌子擦凳子擦抽屉,他去三楼领了被褥回来。

等他们搞定,大概快十点十一点,韩洋送他爸爸妈妈出门,他们和我们说再见,过了会儿韩洋回来,拿着面盆脖子上挂着毛巾去洗漱,丁世伟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都走了,只有宋安群还躺在床上,我问他去不去吃早饭,他说不吃了,我洗脸刷牙回来看见他还躺着。我先去食堂吃了饭,在学校里逛,我看到我们这幢寝室楼前面的这条水泥路一直往东到尽头,似乎有排平房开着很多商店,我猜那里应该有租书店。我朝那里走去,花坛边的那两幢房子果然是女生寝室楼,窗口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两幢楼房之间是块荒地,没有花没有草没有花坛,有一条水泥板铺成的直路。

第一爿我看到的就是租书店,正对着路,这家店大概十平米大,一圈书架,门口横着一张桌子,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坐在后面,我走进去看他就看着我,书架一块全是言情一块全是武侠,一块说不好是什么,世界名著当代小说冒牌黄书都有,我停在这一块前,一本本看书脊,借到了本《废都》。我挺高兴,隔壁有家小店,我买了双回力鞋,这个鞋打篮球最舒服,不过刚开始太白,洗黄了再穿着鞋面再一圈汗渍就完美了。再过去还是各种各样的店,我把这条路走穿,到另一条横路上,路对面是道围墙,看不见围墙里是什么,路往左去尽头是座医院,往右就是那个网球场和体育馆,我往右走回来,把鞋洗了,晾在窗台上,把书锁在抽屉里,继续出去走,这时已快中午。我走过那条横路,一直走道医院门口,右转,一条直路一直通到挺远的地方,但我可以看见那里的围墙和围墙外面经过的汽车,路右边是幢工厂,好像是木材加工厂,左边是几间小房子,有个修车铺,后面是另外一个操场,跟寝室楼旁边的操场不一样,这个操场寸草不生,有几个人站在操场上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在往前,左边是个篮球馆,右边是幢挺新的教学楼,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篮球场,很大的一片篮球场,右边又是教学楼,又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一个孤零零的篮球场和五六幢女生寝室楼,右边还是教学口,又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一片平房,右边也是,但右边还有教学口,再往前就是围墙,就是围墙外的马路。我左转走了两三百米,我回到了昨天还是前天进来的那个校门和校门前面的花园。我走过校门和花园之间空地转入花园。

花园差不多左右平分,两边先是草坪,然后是树林,中间有个喷水池,接着是一个雕塑,像很多带子再空中飘,然后扭成了一团,底座上写着:世纪之光。再过去树林没有了,就是左右两片,四五个篮球场那么大的草坪,路中央有个水泥台子,中间竖着跟很高的铁杆,上面没飘着旗,路边有靠背椅子,那幢那么大的建筑在草坪的外面,中间隔着一条路,我想起卫亮告诉我那里是图书馆,铁杆把它分成左右两半,就是你如果擎起铁杆,狠命劈下去的话,图书馆会分成左右两半。我是这么想的。我从铁杆旁边走过去,我知道它是旗杆,但我就叫它铁杆。铁杆。我从铁干旁边走过去,看到图书馆门口那宽大的台阶,和低颦的屋檐,屋檐下挂着块匾,写着图书馆三个字,不金光闪闪,几乎看不见。

我左转,到十字路口右转,路一直通道10幢寝室楼前面的9幢寝室楼门口,路左边就是卫亮告诉我的心理系楼,计算机楼,化学楼什么的,楼与楼之间是花坛和水泥块,水泥块上停着很多自行车,在化学楼前面有个池塘,一圈草坪和树环绕着它,对岸好像还有人造山洞,路右边是狭长的草坪和树,还有图书馆的另一个门,我有看到了交费的那个体育馆,在体育馆和图书馆之间有条路,我猜这条路通到那个木材加工厂,还有一幢红房子,门口就挂着红房子三个字,看来像是酒吧什么的或者舞厅,现在关着门。

我走到9幢门口右转,到体育馆门口左转,经过一个小花园,然后从两个小花园之间的路走过去,这路很短,五六步就走完了,而且我还绕了弯路,我背上已经全部是汗了,额头上也是,我赶紧走进食堂,食堂边上有个小卖部,我想过去那里买瓶水,但不如到食堂买杯水,食堂分两层,楼梯露天,就在门口两边,到我从来没上去过,边上的美食街我也没去过。

4.

我回到寝室时,窗口右边下铺多了个人,他正坐在床沿上和大家聊天,看来他已经和大家混得很熟了(3.20),他看见我进来,朝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镜很大,留着平头,他在抽烟,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他扔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我,我接过点上。他继续和大家聊,在说足球,好像前几天有场什么比赛,足球说完了说篮球,公牛获总冠军那场,谢文和王力好像懂一点,在搭腔,宋安群在边上笑吟吟地听着,如果何宁在这里,和他应该有的聊。他们叫他时奇,那么他就是时奇了。丁世伟在整他的抽屉。

过了会儿,时奇说,打牌吧。得到了大家的响应,宋安群去买了牌。打红5,宋安群时奇一家,我谢文一家,宋安群和谢文挺会打,时奇比我打得好,丁世伟在边上帮我,打了几牌我让他打了。时奇的床上有一只挺小的录音机,他放下牌,在窗户旁边找到了插座,放歌,赵传的歌,试着再勇敢一点,因为你就在我身边,啊啊,我终于失去了你。我到他床上找歌词看,没找到。我打开抽屉,拿《废都》看。打到下午四五点钟他们还在打,还打得情绪高涨,我很佩服他们,不赌钱我不喜欢打,但现在不好意思说赌钱,我更希望铺张桌布搓麻将。

正在打,最后一个同学来了,瘦瘦黑黑的,理平头,看上去笑嘻嘻的,挺开朗的样子,我就看着他上上下下跑领被褥什么的花了不少时间,接着我继续看书,他们也在打牌,他收拾完了,坐在旁边看,不时给时奇提点意见,但听上去似乎他也不怎么样。

快吃饭时,有个胖子来通知我们,晚上辅导员来看我们。我们吃完饭在寝室等,没有打牌,收拾了下,韩洋没在,他跟我们不是一个系。到七八点钟,辅导员来了,不只一个人,有个五十六岁的妇女,说是我们系主任,姓李,还有三个年轻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不知道干嘛的,男的一个是我们专业的辅导员,姓陈,一个另外那个专业的辅导员,看来就是杨格那个专业的辅导员,姓杨。他们乐呵呵地不知道问我们是哪里人,招呼我们坐下,陈说,要不就在这里开会吧。李说,好,这里也行。陈跟王力说,把别的寝室同学也叫来吧。

129、131两个寝室在走廊最靠里处,他们来了,坐在各张床床沿上,我缩在床里。李讲了番客套话,陈也是,杨没讲。大家开始自我介绍,有个又胖又黑的矮子很能说,还有坐在我床沿的有个人也很说,但我都没记住他们的名字。李说,竺可桢校长说过,你们到浙大来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一是到浙大来干什么,二是出了浙大后想做什么样的人。有几个人嘀咕,不是杭大吗,怎么是浙大。有个人在解释,杭大被浙大兼并了,我们就是按照浙大分数线录取的,以后没杭大了。我也听到了这个解释,心里不再嘀咕。李还在继续说,她请我们说说自己的打算。好多人说,以后想考研,那个矮子和做在我床上那个人都说以后想做学生工作,到学生会为大家做点事情,当然研也是要考的,这两个人一个叫一个叫孔繁六,一个叫薄冰,我总算记住他们了。我说,我到这里来就是受教育受管理,出去去教育人管理人。

陈说,你不能有这样的思想,他还没说完,杨笑着说,这样刚好是你的专业,教育管理。我想陈这个人有点傻还挺装正经的。

开完会,陈把孔繁六薄冰还有几个人叫到走廊上,我听见他在跟他们说,现在我对大家都还不了解,我看过你们的简历都还不错,现在你们自己也有这个想法,那班级工作你们先做起来,等到学期末在选举。

等大家散去后,他们又开始打牌,看到十来点钟整个寝室去吃夜宵,去美食街,那街很短,靠着食堂的北墙搭的棚子,里面摆着些绿色的联体桌棋,我们坐下,一个穿着红色制服涂着口红但很难看的女服务员问我们点什么菜,我们不点什么菜,有人点砂锅,有人点炒年糕,有人点粥,我要了碗片儿川,挺难吃的,但吃完了,汤也喝了不少,回到寝室睡觉,十一点熄灯。

第二天,大家一块穿过校园,到一幢在学校东南角的教学楼里开新生大会,这幢楼就在女生寝室楼旁边,很旧,在一个阶梯教室里,说实在的,我对阶梯教室有点好奇,我坐在角落里,我们寝室的人都坐在角落里,我坐在最角落,看废都。先是昨天见过的李讲话,还有两个男的讲话,陈和杨也有短暂发言,接着是新生代表发言,这我比较感兴趣,上去的是两个女的,都1米60左右,扎辫子,讲话声音很响,分别是两个班的班长,我们班的班长不比他们班的班长更难看些,他们班的班长也不必我们班的班长更难看些。我没有看到杨格坐在哪里。这个阶梯教室了坐了七八十个人,大部分是花花绿绿的女的。

开完会,他们散去,我们班还留着,陈宣布了班委成员,孔繁六是团委书记,从窗口望出去,教育学专业的人正在楼出三五个三五个地出来,刚才那个可能就是杨格,她和一个女的挽着手,不过没看清。第二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空地上集合,去另一个校区参加新生大会,出校门直走,出校门口那个十字路口,我看到路牌写着杭大路,一直往前,路右边是一片东倒西歪的平房,开着些水果店,小卖铺,左边有家三联书店,旁边是家银行,银行底下有家地下游戏厅,我记住了这些,路大概有两三百米长,垂直一条路,这条路叫曙光路,路牌上这么写着,路再过去些是一座山,不知道叫什么山,曙光路和杭大路的交叉路口,右边是世贸中心,左边是黄龙饭店,我都看到了,我们往右拐,浩浩荡荡的队伍,至少上千人,大致分成四对,沿着曙光路往前,大概四五百米,路在往南拐,不过有条路西来,我们拐到这条路上,继续西去,路的尽头,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一个校门,门口写着浙江大学,看来这是真正的浙江大学,进了校门,路有点往上走,右拐,到了一个满地绿草的平地上,很多人已经站在那里了。我们也站在那里,站好。台上几个人开始说话,说浙大的历史,本来浙大就是很大,好几个校区,后来文革时分出去了,现在又再合并,真是幸事,我们作为新浙大第一届真是幸事。我想到我是马寅初中学的最后一届。过了会台上的人又说,你们来浙大,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一,到浙大来干什么,二,从浙大出去想做什么样的人。我前几天听李说过这个了。台上的人还说,今天天热,大家又站着听,会我们就尽量短点。确实比较短,这个声音过了会儿就说,新生开学典礼到此结束!

这次回去不再排队,大家自己回,我怀疑有些人会迷路,虽然路这么短就拐了这么几个弯,马路上到处都是看上去像新生的人,我跟着他们走,走到一半,就是快到世贸中心时,我居然看到吴平走在前面,千真万确,确实是她,我知道她也考到这个学校,中文系,比我低2分。我还知道还有其他11个人也考到这个学校,我有意找了找,真的看到张瑶就走在前面,就有点像做梦似心想成真,我没有上去跟她们其中哪个打招呼,我从世贸中心的水泥空地上超近路走到杭大路上,我担心过那几个歪戴帽子的保安不让我走,结果我走过去了。

回到寝室,我去还《废都》,老头要了我2块钱,那看来差不多是五毛钱一天。我问他要押金,他说,你不借了,我刚好来了批好书你要不要看看。我来了兴趣。他从桌子下掏出一套书,一看封面我知道就是那些冒充卧龙生的黄色武侠,我三年前看厌了。我拿回十块钱押金。我去食堂吃完饭,卡里五十块钱快完了,我充了一百进去,明天是星期一要开始上课了。吃完饭回到寝室,有三四个人拿着饭碗伏在桌子上吃,他们把饭带到寝室吃,下次我也试试,去老头那里再买瓶可乐下饭。(3.21)

我想到129、131这两个寝室看看,我没有去,我看到门口不断有人走过来走过去,几乎很快的那么一闪。他们在商量等下吃完饭打牌,我等他们吃完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牌,一会儿去上个厕所,洗个脸,洗个澡,听赵传的歌,赵传的歌听烂了,还有陈慧琳的磁带,那卷磁带不知道怎么回事,封面把她的胸拍得特别大,时奇替我指出了这点,大家都看了一眼,看得出来,谢文对时奇的牌技不满意,但是大家还不熟,不太好说,宋安群也躺在床上听歌,塞着耳机,丁世伟、时奇、谢文、刘青松在打,王力坐在床上,韩洋这几个晚上一直呆在他们系的寝室里,等快睡觉时才回来。

丁世伟打牌很冲,常常出错花色,或多带一两张下去,刘青松也打得很随便,谢文的脸色严峻,抿着嘴唇很想赢的样子,他打得不错,到八九点钟时,门口那老头又进来了,问我们寝室长有没有选好,我们三四个人都说选丁世伟,他在名册上记下了,要出去时说,你们打牌不要赌钱噢,赌钱我把你们报到保安处去。他出去了,时奇说,这死老头,哈哈。到十来点钟,我们去吃夜宵,牌摊在桌子上,宋安群和王力也去,我和丁世伟说完,吃完夜宵回来走象棋。

夜宵仍旧到美食街去吃,吃的仍旧是砂锅什么的,又叫了两瓶啤酒,分成七杯,三下两下完了,没再叫,服务员仍旧穿着红色的制服,但跟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我看见昨天那个正站在那个房间窗口,把一张单子递给一个厨师,边上有口大锅,热气蒸腾,看上去像那种给猪褪毛的大锅,这个服务员不会跳到里面褪毛。回到寝室,我和宋安群第二盘没下完,熄灯了,我说,他妈的。宋安群说,哈哈,不要紧,我有电筒。他去他抽屉里抽出一把四节电筒,没法把它插在床板里,宋安群举着,过了会儿把手电放在床上,平射过来的光只有棋盘的两个角没照到,拿远点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光还照在墙壁上。我们这样下完了这盘棋,这时大家在讨论方言,大家都要用方言说话,王力和时奇是宁波人,他们的话我们都听得懂,还有谢文的话,只有宋安群、刘青松和韩洋的话完全听不懂。王力讲了个笑话,他说有个相声讲宁波方言像唱歌,来发,咪嗦西多来,嗦西,嗦咪嗦西多来,来咪嗦西多来,发多,来多。我们几个人笑起来,听懂他在说什么。我们让刘青松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基本上能听懂两三个字。

第二天,又是第二天,我们七个人先去食堂吃了完,卡着点往那幢教学楼赶,谢文带着地图,我们知道它就在前面了,但我们要看到它墙上的标志,它就在右边那条路,上次我就是从它前面走到花园里的,我没想到它这么旧,看来他们也没想到,我们走到二楼,一间很旧的教室,六七牌联体桌椅,脚被很粗的螺丝拧在地上,前面几排坐满了女生,我们在后面一排坐下,辅导员陈在,看上去很矮,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这个年轻人正在变中年人,他的神情已经挺中年人,穿的衣服很土,他站在讲台上,等最后几个同学落座,他目光严峻地盯着他们。

我在看前面的女同学,有两个穿白色T恤,扎马尾辫的看上去不错,是的,我喜欢打扮得简洁点的。陈说完话,让我们一个个站起来自我介绍,我记住了七八个人的名字,那两个扎马尾辨的一个叫李红靓,一个叫蔡青,我们的班长叫张正,像一个男人的名字,129、131的同学好多在盥洗室浴室间里见过,接着陈宣布了班委名字,一个胖胖的胖得不难看的胖子是副班长,他等下带我们去领课本,一个生活委员给我们每个人发了张卡,说每个月这个卡里会发56.5块钱,国家补贴我们大学生的生活费。国家真好,补贴再多点,或者物价还像以前,它会更好,直到达到最好!

领书的地方在上次开新生大会的教学楼旁边,很矮的一片房子,挂着一些牌牌,我们把一幢幢书往一辆三轮车装,一个叫棍棍的人踩三轮车,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叫他这个名字,他看上去很质朴,三轮车我也会踩,本来想说我来踩,结果他踩了,我们跟在三轮车后跑,车先把书送到女生楼下,再送到男生寝室,经过篮球场,里面有好多人再打篮球,我们商定等下分完书,一块打篮球,我们把书放在寝室里,又拉了一趟,这时我已经跑出一身汗,很想去打球,把汗出干净,回到我们每个人分好书,有人说,我们四年里要学五六十门课,我说,这不可能吧,怎么学。他说,要修一两百个学分啊。我没说什么,我看分到的书可能五六十本都不止,还有作业本,浙大历史这样乱七八糟的书,我把书放在床头柜里,床头柜只有两排,只有下铺有,我用了一排,其他的书放在抽屉里,剩下一排王力用了。有人贴了张课程表在门背后,从明天开始我们将正式上课。

5.

我们换衣服换鞋准备去打篮球,我想起几天前把新买的回力鞋洗了晾在窗台上,我想这下糟了,肯定没了,我到窗台上一看,果然没了,我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一双回力鞋,他们说没有。我只好换了短裤,穿着平时就穿在脚上的运动鞋去,一起去的大概有十几个人,王力说,我们又没有球怎么打?我说,可以跟别人一起打。经过楼道传达室时,我找到那个矮矮的老头告诉他我的鞋被偷了,这个人姓赵,他说,你的鞋怎么会被偷的。我说,我洗了放在窗台上就被偷了。他说,谁叫你放在窗台上,放在窗台上就是叫人偷嘛,很多扫地的捡垃圾的看见就拿,你要放在寝室里阴晾,寝室也不安全,你们出去门都要锁好。

我们走出楼,我说,寝室也不安全,那要这些老头有什么用。丁世伟说,这些老头就算看到小偷又有什么用,跑也跑不动,打也打不过。时奇说,这些老头就是在这里等死的嘛。我们到篮球场找了个空一点的场地,有两个人在打,看见我们一帮人过来走掉了,他们有两个球,丁世伟问他们借了一个,我们打全场,手掌分阴阳分成两队,三个寝室的男生来了一半,每队七八个人开始打,这里面几乎没有一个人会打球,一个个大呼小叫球乱扔,捡球的时间很多,只有那孔繁六似乎以前碰过篮球,但他太矮,又不喜欢传球,棍棍身材很好,但传给他球没有一个能接住的,我算是里面打得最多的。打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路上的人多起来,看来快到中午下课了,太阳越来越热,我嘴里的唾沫开始发粘,我们回寝室洗澡吃饭睡午觉,到傍晚又去打了一次,这次人换了些,完全没打过球的人几乎没来,来了四五个会打的,但都不算特别好,一个是草婴,一个是冯钞,一个是陶华,就是那个胖胖的胖得不难看的副班长。

我们打到天黑下来才回去,腿有点弹,食堂大师傅马上要下班了,我去把饭打来放在寝室里,先去浴室间洗澡,草婴也在洗,光着屁股,我也把裤子脱了,草婴的球可能是我们几个打得最好的,运球不错,不过速度慢。我说,你球打得不错。他笑了,说,以前我是我们学校校队后卫。我惊奇地说,哦。他笑着说,你也打得不错。我说,我高中打得很好,正在学。他说,那也算不错了。说完这些话,我们就顾着洗澡,洗完澡,我回到寝室吃饭,没有忘记去老头那里买了一块钱一瓶的可乐,不押瓶,喝完把瓶子还给他们。

我在吃时,宋安群在自己的抽屉板上写毛笔字,他买了一大刀草纸一样的纸,捏着支很细的毛笔在那里写。其他人在打牌。饭还没吃完,寝室门口来了两个人往里张望,他们看见我就走过来,问我早上是不是在打篮球,我说是啊。他说,我是白立平,大二的,系篮球队的队长,我寝室有个同学看见你们大一早上在打篮球,看见你打得很好,我们特别来找,加入我们系队,以后一起训练。我说,不是吧,不是我吧,我打得不好。他说,应该就是你,瘦瘦的戴眼镜,你们大一还有没有像你这么瘦的。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就是你了,你说你打不打篮球。我说,打啊,今天打了两场。他说,那就是你,我叫白立平,有什么事情你来找我,我在12幢221,下次我们系队训练,我来找你。说完他两个人走了。

我继续吃饭,过了会儿,草婴来了,宋安群还在写字,草婴说,呦在写字啊。走过去,他们两寒暄了几句,草婴也坐下来写了几个字,宋安群在旁边看。草婴说,好久不写了,手抖得不行。宋安群矜持地笑着说,我还好。草婴写完字,看了会他们打牌出去了。我也看他们打牌,头发在蒸发水分,头凉凉的很舒服。打到十来点,他们不打了,洗澡的洗澡,翻书的翻书,我也找了本书看,一本《逻辑学概论》,翻了几页,我很期待这门课。过了会儿,我闻到寝室立弥漫的无聊气味,我说,吃夜宵去吧。大家群起响应。我们到美食街,这次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酒,我两三个小时前刚吃了晚饭,其实不怎么想吃,不过我喝了点酒,觉得蛮舒服。

今天很热,十一点熄灯后没电了,风扇没了,我热得睡不着,再床上翻面烙着,我听到宋安群叽哩嘎啦咬牙的声音,一嘴钢牙咬了一两个小时都没咬碎,我起来拿毛巾到盥洗室打湿了,盖在胸腹上,一面干了迷迷糊糊换一面,两面干了,再去盥洗室浸湿,每次进寝室时,都重新闻到鞋臭听到宋安群磨牙。这样到早上,我几乎无法醒过来。刘青松问我,昨晚你梦游吗?我说,没有啊,我怎么会梦游。他笑着说,我不断地看到你爬起来出去爬起来出去。我说,那是我太热了,弄湿毛巾盖身上,我真佩服你们都能睡着。他说,那你昨晚说梦话了。他说,你说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我说,呵呵,不可能吧。

我和丁世伟刘青松时奇去食堂时,谢文已经吃好饭回来了,第一课是英语课,在昨天开会的教室里,接连上三堂,一个戴深度近视眼的驼背老头教,等我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在了,老头要求我们按学号就座,这样我不得不劳动四五个同学站起来,让我坐到最角落的36号座位上。这课上到一半时,我发现这老头其实不老,他应该不会到五十(3.23),但是他没有刮胡子,穿着灰色的衬衣,神情像所有书呆子那样死板,他把课文读了一遍,叫我们一个人翻译一句,按照学号一个个轮下来,课文翻好了,回答课文后面的问题,三堂课这么过去了,我在记同学的名字。教室外面有个小阳台,课间,有些人去上厕所,有些人坐在位子上,有些人到走廊上,有些人就呆在阳台上,我呆在阳台上,栏杆到腰这里,底下是一条路,对面是一排平房,复印店,浙大书店,邮局,邮局门口有个邮筒,这房子背面墙上挂着很多邮箱,我们班的邮箱就在其中一个,再过去那幢白楼就是中文系的系楼,它跟学校里的大部分红墙灰瓦的建筑不一样,那些大部分应该是五六十年代建好的,只有这幢楼、还有教学主楼、还有邵逸夫电教馆,还有图书馆,还有食堂是新的,大概是最近十年建的,路边的梧桐看上去也有点年头了,我喜欢这些梧桐。我担心这个阳台站太多人,会塌掉。

下午在主楼上外国教育史,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何,长得比较干净,他讲苏格拉底产婆术什么,我做了笔记,在书上划了好多道道。他还说苏格拉底长得很难看,有人嘲笑他,眼睛上翻鼻孔朝天嘴巴太大,苏格拉底说,眼睛上翻可以看天上的事情,鼻孔朝天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至于嘴巴大,他说,这个解释就不方便在课堂上讲了。大家笑了,我也笑了,很想知道苏格拉底说的是什么,不会是说适合口交吧,但想想最多是说亲吻,那这有什么不可说或者可笑的呢。这个教室比早上的教室好多了,整洁明亮,桌椅很新,看上去材质不错,往桌面上哈口气就会蒙上层雾水,用手指在上面写一两个笔画圆润的字,主楼的地板贴着光洁的瓷砖,走廊的围着一圈木扶手,我喜欢课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发现主楼有两座门,一座朝西,朝着图书馆,一头朝头,朝着篮球馆,中午我是从东门进来的。

篮球场就在窗户外面,在十字路口的对面,我坐在窗户里面,可以听到蓬蓬的拍球的声音,还有叫喊声,外面有一株枝条很细的植物,第三堂课时,旁边的风起了,树枝轻轻地敲着窗户。我还在记笔记,不过我有点厌了,女生们都坐在前面几排,看上去她们在认真听讲,课堂里的笑声都是她们发出来的,男生坐在最后几排,大都看上去无所事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男生基本上分成三个区域坐着,两个专业的人在一起上课,我看见杨格坐在那里,穿着件格子衬衣。风扇缓缓刮着,不能开太大,四只风扇的声音会盖过讲课的声音,上课后,我们夹着课本以寝室为单位回寝室,走到体育馆前面的那两个小花园时,有的人选择回寝室,有的人选择去食堂。我不喜欢带着书去食堂,他们也基本上回来了,开始打牌,打到五六点钟,叫不打的人替他们买一下饭,刘青松一下能捧回三碗饭来,我给丁世伟带过饭,没给别人带过。到十点,我们去吃夜宵,吃完夜宵差不多就快熄灯了,第二天开始。

第二天上法律基础课,在开新生大会的对面教室,和体育系的人一起上,整个大教室里坐满了人,大概有一两百个人,体育系的白痴喜欢讲话,弄得教室里嗡嗡的,上课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皮肤白白的,还有点婴儿肥,短发,喜欢在讲课不时地把腮边的头发撩到脑后去,即使没有头发垂下来。我和一个一头头发渣子的人坐在一起,他穿着一件八十年代的运动装,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球鞋,他说他也是我们班的。我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说,我没住校。接着他说,这个小姑娘的课我去年就上过了,讲的东西都一样,我笔记都还在,我都不用听,她下句要讲什么我都知道。她姓宁,宁老师现在在台上嗔怒了,她说,你们这些体育系人怎么这么吵哪,就算不想听,自己拿本书在底下看啊,不要说话,你们这么多人说话,发出这么大声音叫我怎么讲课!她这样一说,教室里安静了点,过了会儿又开始闹盈盈的,她好像没有听到,课间,好些人走掉了,她说,下次她到下课时才点名,三次点到没在的,考试不用考了,直接不及格。头发渣子说,她瞎说,去年她就这么说。他叫李艺。我发现他普通话很标准。

我看到前面一排斜对面隔着一条过道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很干净,我看见她穿着一双高帮运动鞋,在这样的天穿高帮运动鞋感觉很特别。我想坐到她后面去,问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大家都在互相熟悉,我这样去问应该不算唐突,我想她也会告诉我的。课间,我请李艺站起来,我从他身前走过,走到了这个女生旁边,我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没看清名字,我继续往前走,把过道走穿,一直走到教室外面,等上课铃响了走回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刚好长到肩膀,我请李艺站起来,从他身前走过,坐下来。

下午体育课,我没想到体育课男生女生分开上,说句心里话,我希望大家一起上。我们在那个寸草不生的操场上集合,先依长落矮排好队,然后报数,体育委员一个瘦小的还有点驼背的人,我知道他在131,我自我介绍说叫林波,说话看上去很不自信,体育老师中等身材,国字脸,他自我介绍了番,说这堂课让我们踢足球,顺便可以让我们熟悉下。

大家分了组,好多人说让我去守门,因为我打篮球还行。我说,我不会守,我不懂规则。林波看上去很想踢球的样子,他跟我说,规则很简单的,别人踢来的球你把它接住或挡下来就可以了,自己人踢给你的球,你不能手接,手接就是手接,用脚,踢回给后卫就可以了。我明白了。

6.

棍棍守另外一个门。那个球在操场上滚,他们跟着这个球跑,跑得操场上浮起依一片黄尘,体育老师在跟着他们跑,大部分时候,他们在中场纠缠不清,偶尔有到眼前的,往往一脚踢飞,过了不知多久,大概十来分钟,有个人带着一个球跑过来了,把其他的人甩在身后,他快冲到我眼前,我只好迎上去,他踢球,那球正好撞到我膝盖上,飞到场外去,这个人停止奔跑,双手抱头做了个懊丧的动作,这个人可能叫程工。林波跑过来跟我说,好好,单刀被你破了,好。我说,呵呵。

过了会儿,林波又跑过来了,远远一脚,那球飞过来,我本能地用双手一挡,手掌震麻了,那球掉到陶华脚下,他一个大脚开到前场,基本上他就站在一个地方不动,等球到他脚下,没球的时候,他就扯着他的大喉咙喊,孔繁六有点会踢,我看他大概只有1米6高,按理说应该很灵活,但他踢得不怎么样,又不肯传球,陶华在骂他,他就回骂,骂得比陶华理直气壮。棍棍基本上站在那里没什么事。

程工再次跑过来飞起一脚,那球直愣愣地过来,我没有用手挡,用脚去踢,没踢到,球进了。程工往空中一跃,手臂一振,像球星一样做了个庆祝动作。时奇是他们那拨的,很高兴地叫。林波跑过来问我,怎么不接球啊。我说,他的球太重了,手疼。林波愣了下说,是,下次我们组织班队时给你买双手套。我说,呵呵,你买来给别人用,我不会当守门员。

大概踢了四五十分钟,一节课应该已经下课,他们都不太跑得动了,体育老师吹哨,打了个手势示意停止比赛,大家休息下,过了会儿,他集合大家总结道:你们的体力很好,但技术方面还可以再讲究点,平时下课后都可以来踢,提高提高。林波问他,我们寝室楼旁边的那个操场可不可以踢,我们什么时候去那个操场上课。体育老师说,那个操场平时体育系训练用,每年运动会时用用。好几个人很失望地噢了声。体育老师说,刚才有个同学踢得很好,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去体育专门踢球。大家看向程工。程工开心地笑道,跟体育系的人没法踢,他们体力太好,个个跑不死。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踢球的踢球,我们打球的到篮球场打球,篮球场上有好多人在上课,不过还有好几块空着。我看到我们班女生在那个角落里排队站着,一个女老师站在队前,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们几个人半场三打三,丁世伟也来了。看他的样子好像第一次碰篮球,经常拿着球跑,他跑得很猛,我们停下来大声告诉他带球了,他在很猛的跑动中猛一下停住,看他的脸色好像在生自己的气。

我们一直打到下课,晚上吃完饭,他们打牌,我和丁世伟下象棋,他下棋跟打球一样很猛,如果能挡住他第一轮进攻,偷他颗马或者车,一般就可以赢了,不过我常常没有挡住。我们正在下棋的时候,张正来了,还有一个方下巴的女生,她叫邹虹,我应该没记错这个名字,文艺委员。她们两个笑得很灿烂,张正在开着的门上敲了敲说,进来方便吗,不打扰大家休息吧。邹虹说,你们在玩啊。

是啊,我们在玩。她们俩站在牌局后面看了会儿,张正在说,你们打牌谁赢啊,谁打得好啊。过了会儿,她转到我们这桌说,你们在走棋啊,我是一点都看不懂,棋子上面几个字还算认识。正在打牌的宋安群说,那那颗字怎么念。张正笑着说,哪颗啊?宋安群捏着牌站起来,指着车说,这颗。张正说,车啊,读过小学的人都知道。宋安群一阵狂笑,说,这个念车啊,这个念车啊。张正说,是车啊,那念什么,你别笑啊,那念什么嘛?宋安群说,笑ju啊。张正说,念ju,怎么念ju呢,噢,象棋里这个念ju,呵呵,我都不知道。邹虹在旁边笑。

她们站了会儿,没人请他们坐下来或主动和她们说两句话。张正跟丁世伟说,丁世伟126你是寝室长噢,你们寝室要准备个节目,礼拜六有迎新晚会,每个寝室都要准备节目。丁世伟说,我没有节目啊。他一边说一边和我下棋。邹虹笑着说,哈哈,不一定要你自己的节目啊,你可以组织寝室里的其他同学。丁世伟说,为什么要我组织。邹虹眨着两只大眼睛说,你是寝室长嘛。同时张正也说,你是寝室长啊。又一次我发现,张正说话声音很响。

丁世伟叫:你们谁会唱歌谁会跳舞啊,报名报名。宋安群叫,我们不会唱歌我们不会跳舞。谢文说,我们只会打牌啦。他们发出一阵哄笑。张正说,你们一定要组织一个节目,每个寝室都要准备。丁世伟说,你们寝室准备好了?什么节目。张正说,我们准备好了啊,现在保密,到时你们就看到了。丁世伟说,那我们寝室没有节目,你们准备好就行了。张正说,那不行,每个寝室都要准备,你们寝室就交给你了,不准备的话,到时你就上台唱个歌吧!邹虹一直在旁边笑,现在她说,哎丁世伟,你不一定要现在就准备的啊,还有好几天呢,你发掘一下说不定你们这里有好多好节目呢。

说完,她们走了,看样子是去到129、131游说,丁世伟变得很忧愁,过了会儿,她们从那两个寝室回来了,经过我们寝室时,朝我们满脸笑容地挥了挥手,我情不自禁地朝她们挥了下手。(3.24)丁世伟有点没有心思走棋,他问大家谁有节目。大家都没有理他,到差不多时间,我们又去美食街吃夜宵,是我说的,我说吃夜宵去啊吃夜宵去啊。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去,谢文开抽屉拿钱吧,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拔出来又插进去,拔出来又插进去,我们几乎都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他笑着说,要么去表演这个节目。时奇说,哈哈,你这个淫棍,你太淫了。

美食街的服务员已经认识我们了,她这么问我们,今天吃点什么啊?她穿着红色的制服,是的,她们每晚都穿红色的制服,我应该已经看见过她们每一个人。时奇觉得她们都很难看,我同意,其他人也表示同意。谢文说,食堂里有个舀菜的女的挺好看,你们看到了吗?时奇说,是不是经常在5窗口的那个,皮肤挺白,嘴总是涂得红红的那个。谢文说,不知道你说的哪个,可能就是那个。时奇说,这个我和杨吉都发现了,杨吉叫她豆腐西施。他笑道:哈哈。杨吉是129的一个同学,我还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也没有注意过这个人。停了一下,大概停了咽一口唾沫的一下,时奇说,我觉得豆腐西施不怎么样,宁洁我喜欢死她了,拿着个小拳头举啊举的。我说,宁洁是谁?宋安群说,就是上我们法律基础的那个。我说,噢~。我没注意到时奇说的这个细节。我说,宁洁也不算好看吧。时奇说,是,她是很丑,但她太可爱了,生气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宋安群笑道:你想搞师生恋啊你时奇。时奇说,怎么,不准搞啊。谢文一阵淫笑,说,就看你搞不搞得上。时奇说,我搞不上?!我搞死她我。大家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早上,我们上的是逻辑课,教室就在昨天上外国教育史的地方,老师是一个矮矮的没有脖子的人,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岁,但我猜他的实际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上。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我带着笔记本,这次上课只有我们专业的,教室也基本上坐满了,开始上课之前,我看到李红靓很活波的样子,和周围的女同学说话,蔡青比较沉默的样子,这次她们一个穿着绿颜色的裙子,一个穿着白T恤,我发现蔡青其实不漂亮,至于其他的女同学,看上去不难看的有三五个。上课之后,我就看着逻辑老师,他说,逻辑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二加二等于四是错的,雪是黑色的是对的。我想,这真的很奇妙啊。但是接着他说,这些更多是写语言逻辑上的问题,我主要要教授教授给你们的是数理逻辑方面的问题,现在,国际哲学的趋势的主流是语言哲学,数理逻辑就是用数学的语言表达逻辑,用最纯粹的语言用全世界都可以理解的语言来阐述逻辑问题。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再说雪是黑的这样的问题,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符号,我感到这门课变成了数学课,马上感到很悃,我还听说,明年我们还要修一门高等数学,电脑课也要等到明年。我看到有个穿黑T恤的女同学,看上去感觉不错,以前一直没发现,但我不喜欢她厚厚的嘴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早上三节逻辑课后,下午上人体解剖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这样的课,不会真的要解剖尸体吧,教室在生物学院,我们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马路,往西走了一两百米,到了生物学院,我第一次到这个副校区,里面的房子也很旧,跟主校区的那些五六十年代的房子一个风格,墙灰灰的看上去很旧,让我想到里面的办公室里是不是有白头发的老师在做学问。

教室南北走向,竖形,门窗开在南墙,北墙是黑板,桌椅很旧,我们一个挨一个把所有位子都坐满了,不过女生仍旧坐在前面几排,后面是男生,有些人已经不带笔记本,在自己看小说了,我带这笔记本,每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各门课程的名字。上课的是一个至少六十岁的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退休,当然他的面色还很红润,他让我们把课本放到第一页,然后他开始读课文,有些词句他觉得比较重要,会在黑板上重新吵一遍,读完这一页后,他说,同学们现在翻页,我们翻页,他除了翻课本之外,还翻另外一本摆在课本旁边的厚本子,那应该是备课笔记,每次他翻课本一页也会翻笔记一页,一堂课下来,黑板写好了,我也抄了一页笔记。

第二堂课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等他第二次转身写黑板时,我拿着课本、笔记本和笔小心翼翼地打开教师门,门太旧了,发出吱吱的声音,好多同学回头看我,我看到时奇吃惊地笑嘻嘻地看着我,老师没有回头,仍旧在写黑板,一边写一边读出他正在写的字,我走出教室,把门掩上。路那边空着好几个篮球场,下次如果人太多就到这里打,篮球场南边还有四个平列的网球场,中间用铁丝网隔着,有空的话,我也学学网球,现在场上有两个人在打,看年纪可能是研究生或者青年教师,打球的姿势很好看。

我回到寝室发现没带钥匙,老头要我登记了名字后给我一大串钥匙,钥匙孔旁边贴着橡皮胶,上面写着房间号,我找了半天,几乎想踢门进去算了,最后我找到了打开门,要是我把这一大串钥匙也锁寝室里,那只好等他们回来了。我把钥匙还给老头,又问他们买了瓶可乐,我坐在床上喝完汽水,我没事干,但觉得很轻松。

我到大家的床上找书看,宋安群床头有一本《挪威的森林》,看上去很新,看来是刚买的,我喜欢它的开头,完全看进去了,一直看到七八十页,我失去了对这本书的兴趣,我不能接受里面两个女人对性那么直接的态度,那些性描写也不能带来快感,但是我还是看着,说不定这是本好书呢,宋安群都买来了,但我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7.

我一直看着直到他们下课回来。丁世伟笑嘻嘻地说,你什么时候逃课回来的?下课时又点名啦,点到你了。我说,呵呵,不会吧。丁世伟说,真的啊。谢文说,是啊,老头说点名算到学分里。我说,呵呵,随便。宋安群说,没有,他们骗你的。时奇说,你这么鸟啊,半路逃课。我说,呵呵,上课没意思嘛。接着举了举手里的书跟宋安群说,你的书我看下。宋安群说,嗯,这本书不错,村上春树的,日本很有名的作家。我说,噢,这本书哪里买的。他说,三联啊,那里书挺好,我经常去那里逛。我说,噢。我只记得他跟我们一起打牌吃夜宵,不知道他什么时间去书店。

晚上我们仍旧去吃夜宵,不过这次只有宋安群,时奇、丁世伟和我,丁世伟讲到他不知道拿星期六晚上迎新晚会的节目怎么办,我们不当寝室长是对的。到星期五晚上,丁世伟还没找到节目,他很愁,很愁地躺在床上,不时大喊大叫砸床板。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谢文建议他上台打套广播体操好了,到熄灯之后,丁世伟还没想到节目,今晚的夜宵他也吃得很少,这时我说,丁世伟我去表演一个节目好了。他马上听到了,说:真的!?我说,真的,我去朗诵一首诗好了,搞笑的那种,不过现在我没法写了,等下我想好了到厕所去写好了。丁世伟说,太好了!我有手电筒啊,我有两支,我给你一支!他从床上跳下来,跳到桌子上,他的头碰到了日光灯,韩洋在抱怨他,不能慢慢地下来吗?

丁世伟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手电筒扔给我,砸了我的肚子一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两只手电筒,他问我,你有纸有笔吗,我有支钢笔,也送给你好了!我说,呵呵,不要不要,我有笔。我握着手电筒躺在床上琢磨,手电筒凉凉的好大一支。宋安群说,写诗啊,你写什么样的诗。我说,就是那种呕吐呕吐惊奇鸳鸯无数的那种。他说,哈哈这个很有趣,你哪里看来的。我说,我忘了,这样的诗不是很多吗?丁世伟说,不要聊了,宋安群你别问了,赶紧先写好啊。我说,你不要着急,肯定可以写好。我大概想了半个小时,他们还在聊天,我从抽屉里摸出笔和纸,当我打开电筒的时候,光一下很亮地照在纸上,我忽然想到,没有光我也可以在纸上写啊。我就这样在纸上写了,写完告诉丁世伟我写完了。丁世伟说,好啊,中午我请你吃饭。

在睡着之前,我又琢磨一下词句,早上起来修改了下,看到昨天晚上写的字怪怪的比划离得很远,但有些看上去有点特别的感觉,(3.26)我把它放进抽屉里,丁世伟没在寝室,我去食堂边上的小店买了个面包,一边吃一边往学校正门走。我记得三联书店就在门外那条街上,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个女同学也在往门口走,我不记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但肯定是同班的,我放慢了脚步,可能她也看到我了,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等我走到校门口,街上车来车往,早就不知道她走到哪里去了。我看到站在门口的这个穿着制服的门卫,看上去十七八岁,不知道他这么站着是什么感觉,大概看人也是一种娱乐,看到美女走过来的话心情会好一点,盼着她早点逛街回来,可以在换岗前再看见她一遍。

这是我想,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么想,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我站在斑马线上,等马路上的车停下来,也等对面指示牌的绿小人一闪一闪地原地走动起来,旁边还有三四个人在等着,对面也有,我等着的原因是怕被车撞上,是的就是这个原因。刚才那个女同学没在等,可能她早就走到对面去了吧。

过了路口五六十米后,我来到了三联书店门口,我徘徊了一下,推门进去了,一层摆着好多精致的柜台,在卖CD、文具和一些粉红色的小东西,靠墙有一座小楼梯,楼梯口正对着门口,我走上楼梯,它笃笃地响着,二楼全是书架,我穿过楼梯口三片银白色的检测器,收银台就在身后,我觉得有个人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应该就是那个收银员。东边的书架贴墙放着一直顶到天花板,卖史地哲学类书,西边全是玻璃窗,窗前是几根四方的柱子,柱子上像围裙一样套着一圈板,有两个人坐在板上看书,中间是一排排矮矮的书架和桌子,桌子上平放着一本本书,这样可以看见封面。我个人挺喜欢看书的封面,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作者,知道贾平凹,铁凝,方方什么的,转了一圈,发现文学类的书放在西边那块,店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我尽量放轻脚步,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一些声音,我有点紧张,看到北边还有两个房间,一个关着门贴着块牌子,写着顾客止步,另外一间是厕所。

我站在当代小说这一栏里找熟悉的作者,没看到几个熟的,我就下楼了,店里让我觉得不舒服,出门之后右拐,走到刚才穿过来的路口,在斑马线这端站了会儿,觉得回去太早了,虽然太阳有点大,我还是转了个身往东走,学校的围墙就在马路对面,前几天都没注意到,原来这条路两边长满了梧桐树,让我想起报到那天看到的那条两边也都是梧桐树的街,街的这边是一个小区,然后是浙江省环保总局,接着是个俱乐部,看上去比较高档,再过去是个旅馆,我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斜对面就是那座那天经过的和路面平齐的桥。

我穿过马路,在穿过马路,来到桥上,这座桥大概就两块预制板那么长,桥面下没有桥墩,河水浅浅的很多波纹,看不出有没有流,在朝哪个方向流,我顺着河往前走,这条路,也可以说是河岸,顺着河势弯曲,在人行道和河之间是绿地,绿地上种着柳树。马路对面是学校,我还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学校,最东南角一幢很高的楼,墙上竖排下一行字:杭州大学专家楼。还没改成浙江大学。

我穿过绿地到河边看了看,跟我在桥上看到的一样,水浅浅的很多波纹,看不出有没有流,在朝哪个方向流。我回到人行道上,往前走了几分钟,看见马路中央有棵树,这棵树看上去很古老,两边砌了水泥护栏,护栏里全是泥土,泥土上出了一片稀疏的杂草,再往前一段,马路对面的围墙断了,出现一个校门,我穿过马路,从这个校门走进学校,经过培训楼,理发店,理发店对面的食堂,超市,团委会议厅,就倒了篮球场和篮球馆之间的水泥路上,团委会议厅和篮球馆连在一起,再往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教学主楼,主楼对面的教学楼正在被拆掉,我还知道再过去就是花园,就是图书馆,不过现在我还走在篮球场旁边,一边走一边转头看他们打篮球。我在十字路口右转,这条路叫学知路,我顺着这条路回来。

丁世伟在寝室,他看见我回来说,你回来啦,我再等你去吃饭。

我们就去吃饭,他带碗,我也带碗,他付了我的饭钱,额外打了半斤腊肉,闷在一只塑料碗里,我们回到寝室吃,吃完了那腊肉还有半碗,扔到走廊上的垃圾箱里。我说,其实这给那赵老头下酒挺好。宋安群听到了,他说,你管他这么多干嘛,他要吃会捡起来吃。我想想也有道理,要扔掉的东西不要给人家吃。

我跟丁世伟说,睡完觉去打篮球吧。他看着我说,好。他眼睛突起,眉毛很浓,看上去想要和我吵架。我们都在睡觉的时候,门框上面的喇叭响了,我第一次注意到门框上有这东西,这东西嘶啦嘶啦地说,126电话!126电话!我听到赵老头的声音就从走廊里传来,126电话!126电话!这两个声音都可以听见。我从床上坐起来,大家都坐起来了,我离门最近,下床穿了鞋跑到大厅登记台,赵老头对着我说,126电话!我说,我126的!他说,啊呀,你126的,你接啊。

我接起电话,电话里有个女声礼貌地笑着,问我是谁啊。我告诉了她。那声音说,你呀。接着她自我介绍,我没听清。她主要告诉我下午可以带着学生证到篮球馆领校服,让我通知也同时通知其他两个寝室。

一定要通知到啊,她说。

我请她放了心,到寝室跟大家说了遍,然后跑到129、131寝室门口重新说了一遍,他们大部分也在睡觉,我没进去说,有人把我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当作问题问我,我只好对他说是的,然后把话再重复一遍。

我跟丁世伟说,那我们去打球吧,顺便领校服。结果大家都起来,我们到了篮球馆,门口挤着很多人在领。我和丁世伟说,这样要领到什么时候。我拿着他的学生证从边上绕过去,这样挤起来更快一点,过了会儿,我快挤到最前面了,但前面有个女生总是不动弹,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到这么前面的,可能被人挤过来的。我拍拍了她的肩膀说,挤啊,这样你怎么领得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她艰难地回过头为难地说,我挤不动啊,要不你到前面来吧。

我挤到最前面,三四个中年妇女坐在桌子后面。其中一个问我多高。我把学生证给她,同时告诉,她从身后一堆衣服里翻出一包递给我。我接过,又给她丁世伟的学生证,勉强转过头来喊:丁世伟你多高啊!幸运的是丁世伟马上听到了回答我。我告诉那妇女,她又从身后那堆衣服里翻出一包给我,这堆衣服一个山坡似的越升越高,在她身后矮矮的,再远一点又高又壮,几乎堆满了整个篮球馆,一直到最远处整整齐齐地靠着后墙摞着。

刚才那个女生在我后面,她也拍了拍了我的肩膀很不好意思地说,你也帮我领一下吧。我接过她的学生证,没来得及看什么名字什么系递给了那妇女,又问她多高,她说,161。我跟那妇女说,老师,161,女生的。妇女说,你这样不行的,一个人领三套,现在我给你,下次可不能这样领东西,别的同学排队都白排了,这就是变相插队知道吗?我说,噢噢。她去身后翻衣服,后面的人在拼命挤,挤得身后那个女生的胸脯贴在我的手肘上,我感到她也感到了这一点,想扭动一下身子摆脱这尴尬,但看来后面的人挤得她那会儿动弹不得,不过很快妇女给了我衣服,我举着三包衣服拼命挤出来,看了一下号子,把一包给丁世伟,等了会儿,那女生挤出来了,我把她的那包给我,她说了声谢谢低着头马上走掉了。在回寝室的路上,我跟丁世伟说了刚才那女生的尴尬情况。丁世伟说,真的啊,那女的挺漂亮的。他睁着爆眼看着我。我们拆开了校服看了看,黑裤子红衣服,很难看。我们又出寝室往篮球场走,半路遇到了宋安群他们,他们也打算把校服先放回寝室再说,我和丁世伟先去,他们等下过来。

篮球馆的另一个门也在发校服,这个门正对着篮球场入口,我和丁世伟正要进去的时候,有个人叫丁世伟,原来是邹虹,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同学,看上去就是上逻辑课看到过的那个穿黑T恤的,这次她穿着件很难看的衣服,她们正在领校服,她们俩笑着看着我们,我们走过去,邹虹巧笑倩兮的样子,她问我们打篮球去啊。我们点头。那个女同学说说,她也很喜欢打呢,等会儿她也要来打。丁世伟说,好啊好啊。她说,你们校服领了吗?丁世伟说,领了,刚刚领了。她说,领了啊,我给你们打的电话,好像是孙智正接的电话。我说,啊,你啊。她说,哈,是啊,声音听不出来啊。我说,没听不出来,呵呵。

邹虹一直在旁边笑着,接着她问丁世伟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丁世伟说,好了啊,孙智正朗诵诗歌。他指着我,邹虹说,啊好啊,别的寝室就是唱歌什么的,诗歌朗诵好啊,很特别,我正要给他们报节目单呢,本来还要到你们寝室来问。她问我朗诵多长时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说,大概一分钟吧。她说,啊,这么短啊。我说,嗯,写得就很短。她说,噢。这噢有点拖长音。

我们四个互看着笑了一下,那个女同学说,那你们去打球吧。

走进篮球场,快走到一个人比较少的场地,我问丁世伟这个女同学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方娜。我奇怪他还真知道。我们蹭别人的球打,过了会儿,宋安群、刘青松、时奇来了,我们打四打四半场。(2007.4.2)打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们累了先回去,我和丁世伟继续打,练带球转身的动作,大概过了十几二十分钟,我们也回去了,方娜没有来,篮球馆门口还挤着很多人,跟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差不多。

晚上吃完饭洗完澡,准备出发去迎新晚会,我有点紧张,刚开始的意气风发全没了,丁世伟一直没说让他看看我写了什么东西,宋安群拿过去看了,看了之后哈哈笑,然后大家都传阅了一遍,时奇说我是色狼。我感到轻松了一点。

8.

迎新晚会就在篮球馆旁边的团委会议厅开,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到这个地方了,已经来了很多人,这个厅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低,挂着一个铁棚,铁棚上挂着旋转球、射灯,底下黑糊糊全是闹盈盈的人,靠近门口这片堆着一大片椅子,有些人已经坐下来了,舞台上亮着灯,邹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站在上面拿着纸说着什么,还有一个驮着肩膀看上去很鸟的男生,他们可能都是大二的,我们招了椅子坐下,慢慢地,这些人基本上都坐下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挺成熟的男生在安排人安放桌椅,最终,我们一圈圈地坐着,围着中间一块空地,最里面一圈是桌子,上面摆着水果和零食。

再过了会儿,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来了,系主任李来了,辅导员陈和杨也来了,还有一个男的不认识,看上去像那种没有人情味的老师。那个戴眼睛的那生招呼他们坐下。过了会儿,丁世伟说已经六点四十多了,说好六点半开始的。过了会儿,邹虹和那个女的宣布晚会开始,她们先介绍了老师,那个看上去没有人情味的老师姓高,系团委书记,接着介绍了那个戴眼睛的男生,叫曹元勇,学生会副主席,大三,再接着她们自我介绍,那个女的姓高,叫高飞,大二,邹虹也做了自我介绍,我觉得高飞长得还行。

节目开始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要上台,像邹虹说的那样,确实好几个人唱歌,还有跳民族舞的,跳得不怎么样,接着草婴上台了,和一个男同学,还有那个上法律基础课看到过的女同学,她穿着牛仔裤格子衬衣,和那双我看见过的高帮运动鞋,他们表演一个小品,模仿郭富城做的饮料广告,大家笑得很开心,我听到邹虹介绍演员的时候说,那个女同学叫肖晓,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过了会儿,高飞开始说,接下来我们要请一位同学表演诗朗诵这样的话,我站起来往台上走,她还没说完,我已经快走到台上,在我走的时候,我听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笑,他们在说,他穿着拖鞋。接着我接过邹虹的话筒开始背诵,讲的是一个男生在女生寝室楼下徘徊,希望得到一把钥匙,跑到女生寝室里去,最后劝诫女同学关好门窗。同学们没有笑,大概他们没听清我在背什么。我把话筒还给邹虹准备往下走,高飞拦住了我说,古代曹植七步作诗,你能不能根据今晚的情景做首诗呢?我想了会儿说,我没这个能力。

我回到座位上,其他节目接着往下演,我坐在书记高的后面,他转过头来严肃地跟我说,这样的场合你不能穿拖鞋知道吗,在寝室里可以穿,但这样的场合不能穿。我说,噢噢。接下来我很轻松地看着节目,有个节目是知识竞赛,男女一对对站在一张报纸上,回答错一道题报纸就对折一下,这样几道题下来,基本上没有立脚之地了,男女挤靠在一起,如果有哪个男的把女的抱起来,就可以多回答几道题,棍棍和一个牙齿很翘的女同学站在一起,那女同学笑得很开心,但马上做出不要意思的样子出局了。草婴回答得很好,看上去知识很广,他几乎报全了金陵十二钗的名字,这个节目结束后,他又拉了一曲《梁祝》,不过拉到一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没再拉,同学们都在笑。我问宋安群他拉得怎么样。宋安群笑着说,拉走调了。

过了会儿,主持人宣布跳舞时间到了,四壁的灯都关了不少,灯光幽暗,音乐抒情,没有人下场跳舞,曹元勇拉大家下场,最后终于有三四对开始跳起来,邹虹和辅导员陈也在跳,看上去还跳得不错,不过陈太矮了,可以从他的头顶看到邹虹的额头,过了会儿,音乐突然变得激昂,灯光闪射,这三四对分开独自扭动,曹元勇又开始拉大家下场,没人下,刚才站在跳上驮着肩膀很鸟的人在跳,他跳得特别好,手脚扭得像断掉,很又节奏感,我有点喜欢这个人。我喜欢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的人。(4.3)

跳完舞后就散会了,我和丁世伟宋安群走在一起回家,周围也全是从会场散出来的同学,我看着前面同学晃动的背影,听到他们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觉得既开心又悲伤。我感到有点失落,可能是因为晚会结束了,也就是一件事情结束了,不管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我跟我看完一部录像看完一部书的感觉差不多。

回到寝室熄灯后,他们在议论今天看到的女同学,讲的最多的是那个牙齿翘起的女同学,他们觉得她太丑了,我相信他们觉得有几个女生比较好看,但不好意思说,在骂一个女生难看的时候,可能心里想起的是那个好看的女生,骂得多狠就喜欢得多深。时奇说得最凶,但我猜不出他心里喜欢的是谁。他们商量好第二天去逛街,我不想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真的去了,他们说去武林广场,我没有去,我不想这么早起来,等我起来的时候,只有韩洋还躺在床上睡觉,他基本跟自己系的同学玩,很少跟我们玩,但是和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有时他会和时奇聊聊体育,但是他的表达能力不怎么好,好像有慢性鼻炎,一边说话一边吭鼻子。

我在洗脸刷牙的时候想好,等下去借书看。我在老头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看到一本叫《我爱美元》的书,题目吸引我,我拿下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以为是那种流行小说,我找到了本贾平凹的土门,黄色封皮,拿回寝室看,寝室门上插着一卷纸,我拿下一看,原来是中文系的系刊,我挺感兴趣,开门进去,里面没人了,韩洋已经走了,我把《土门》放在床头,开始看那份系刊,只有厚厚的两张纸,中间订着两枚订书钉,正反都印着字,上面有篇文章叫,妈妈,我和你的爱情都丢了,我看了一下,还有几首一个叫行者的人写的诗,我看不懂他在写点什么,但我觉得他们都写得比我好,背面是影评,一篇评王家卫,还有两篇讲北野武和黑泽明,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三个人,就使劲记住了这三个名字和上面介绍的电影,想以后有机会看一下。

我去吃饭的时候,把这份系刊带到食堂一边吃一边看,吃完之后也看完了,我把它垫在席子底下,打算以后收到什么好的刊物全垫在席底下。接着我就坐在床上看土门,门口人来人往的,不过我背对着门口,只有在转头时才看见,等看得悃时,我下床关上门睡觉,等醒来后,到盥洗室用冷水泼了脸坐到床上继续看,这时房门是打开着的,房门和窗口对着,似乎有点穿堂风,我抬眼的时候,也看得见厕所那扇窗户和松柏,如果细看的话,也看得见11幢前的情景。

我看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快把这本书看完了,我觉得写得不怎么样,好像是一本匆匆赶制出来的书,它最好压缩成一个中篇,里面有个情节,就是那个男的的一只手接了女人的手,小便的时候这只手有点蠢蠢欲动,我觉得挺好笑的,又觉得做作,在看的过程中,我不断地放下书去买瓶可乐,去洗个脸,去上个厕所,这样又好像一件需要很长时间做完的事情,变得比较不那么让人烦躁了。

我快看完时,草婴进来了,刚才有好几个人进来过,打个招呼转了一圈就出去了,草婴问我在看什么书啊?我笑着把封面亮给他看。他坐下来和我很认真地聊了会《废都》,他觉得贾平凹没必要这样糟蹋自己。我不这么看,但没反驳他,我对还不熟的人比较客气。他又问我这本书怎么样。我说还好吧,就是里面有句话看得挺难受的。他说,什么话啊。

我说,就是那句形容一个人忙时,他老是用那句裤裆都还是湿的。

他呵呵笑了一阵说,一个人忙,为什么说裤裆湿,为什么这么形容。

我说,就是说撒尿都没功夫,还没撒干净就赶紧又去办事了,结果又流出来了。

他哈哈笑,说,喏,这个蛮有意思的啊。

我说,是啊,是挺好玩的,可是他老是用这句,我在他的好几本书上都看到过了,我都看烦了,他肯定哪个人那里听来的,就老是在书上用,这就叫深入生活吗?

他呵呵呵笑。他坐在我的床沿上。他说,你看了一下午了?

我说,是啊,没什么事,我都烦死了,还不如高中上上夜自修。

他说,嗯,那时还觉得蛮充实。过了会儿说,那晚上我们去上夜自修嘛。

我说,好啊好啊。

他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丁世伟他们回来了,他们去了武林广场,还是西湖逛了一圈。谢文说刘青松红绿灯都不会看,红灯停绿灯行都不知道。我说,这个小学课本上不是有吗,红灯停,绿灯行,对了,那黄灯是干什么的?谢文奇怪地看着我,过了会儿说,黄灯就是提示你要变灯了嘛。我说,噢。这个小学课文上好像没讲。宋安群说,杭州的公交车都没售票员,乘车要准备好一元硬币,投投币箱里。我说,那没有售票员谁知道你有没有投。丁世伟说,司机看着嘛,那箱子就在司机旁边。我说,噢,那投游戏机币行不行。丁世伟说,不看见也不要紧。谢文说,不看见你不投也不要紧。丁世伟说,一块钱你就别省了。我想想有道理。

吃了晚饭,我在寝室等草婴来叫我。我已经看完《土门》,准备带《人体解剖学》去看,这本厚厚的,比其他书长一倍,我想把它看得熟到知道那张插图在哪页,哪页的注释里说了什么也要一清二楚,以前我就是这么看历史的。草婴带着一个书包,我问他带了什么,他说带了好几本,主要想看看《教育概论》。《教育概论》由一个年轻的光头给我们上,他的脸老是红红的,不是喝酒闹的,好像在全面发言,经常讲着讲着自己不可遏制地笑起来,大家过会儿也会笑起来,主要是失笑他为什么笑。我不讨厌这个有点傻傻的老师,不知道他引用的还是书上引用的一句话,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你忘了所有学过的东西剩下来的那些。我希望经常听到这样的话,事实上,我已经上了一礼拜课了,就听到过这么一两句。

草婴有一辆自行车,我等着他从车棚里把它拖出来,他把包斜挎在身上,看上去很青春,他载着我到系楼去找教室,这辆车的笼头有点滑,我随时准备在摔倒之前从车上跳下来。我们没有想到教室里坐着好多人,大部分是女生,有个尖下巴的女生是草婴那个专业的,看着我们进去,朝草婴很灿烂地笑了下,并转头帮忙看到一排空位指了指。我们在排空位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个女生等草婴坐定了,看着他微笑了一下转回头看书。(4.4)

我开始看书,要记的东西太多了,画得课文一道道的,我一边记一边看前面的人,他们都在低着头看书,偶尔会抬起头来,还有人走出去走进来,头顶有八支日光灯,照得教室雪亮,黑板一道道粉擦擦过的痕迹,前面的木头讲台上就放着一个粉擦,还有两盒粉笔和一张快要飘下来的白纸。草婴还在很认真地看书。我厕所里洗了手,在走廊里站了会儿,走到三楼的楼梯平台上,透过窗户看外面,对面教学楼左东朝西,正好垂直于这个窗户,我看见那些教室窗户透出灯光,灯光照亮了窗外树枝的一部分,底层有个复印室,红红的三个字在夜色里还看得清。

我走回教室坐下,草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过了会儿,他又看着我,朝教室外面一晃头,笑着说,走。

我说,走。

我们整好书站起来,我小心别让凳板一下子竖起来发出响声,那个尖下巴的女生还是察觉到我们起身了,她朝着草婴做出夸张的嘴型,看是没发出声音,她的唇语是:走啦?

草婴微笑着点点头。她做出一个失望的样子,马上又笑开脸,朝草婴摆摆手,这次她的唇语是:拜拜。

9.蒋正亚

我们走出教学楼,我跟草婴说,看来那个女生对你有意思啊。草婴笑着说,瞎说。他慢慢收拢笑脸:她就是性格比较开朗,为人比较热情。等说完这句话,他神情变得严肃,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我说,呵呵,她可能觉得你帅,看上去你了。

草婴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她这么丑。

他载着我回寝室,一路上仍然摇摇晃晃,我仍然准备着随时跳车,等到了寝室楼前,我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等他把车放进车棚,他斜挎着包把车推到那一排排自行车的深处。门口人来人往,大厅里亮着灯,楼梯口旁边的那面镜子闪着光,有时很亮的一下,有时是黑的,那天在车站碰到的老乡从门口走出来,他看见了我,朝我点点头,微笑着问我站在这里干什么?我微笑着说,在等人,你去干什么?他说,去吃夜宵,寝室同学在等他。说完他微笑着示意他要走了,我也微笑地示意那你走吧。

我等着草婴放好车回来,他说,这些人放车怎么乱放,好多车倒着,根本放不进去,我一辆辆给他们扶起来,才放进。

我说,你随便找个地方放一下好了嘛。

他说,随便找你也找不到地方。

说完这些话,我走到寝室门口了,他继续往前走,他住129寝室,在我们寝室斜对面。

丁世伟他们在打牌,放着赵传的歌。丁世伟问我去干什么了?我说去上夜自修了。他看着我想了会儿说,奖学金该你拿了。时奇说,我也要去上夜自修了,这样天天虚度岁月真是不行啊。宋安群笑着说,哈哈,你算了吧。谢文说,就你。时奇说,就我,我怎么啦我,我就要好好学生天天向上了呢。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牌,脑子基本上没在牌局里,但也没想什么,王力也在看。打了会儿,他们开始闹了,时奇把牌扔刘青松身上,刘青松扑进去,时奇拉住了他的手,谢文也拉住了他的手,把他趴在桌子上,刘青松使劲挣扎,把录音机碰到地上,蓬的一声。我想这下时奇该不高兴了,没想到他仍然很高兴,把录音机捡起来放桌上,做出架势一掌把它推到地上,宋安群踢了它一脚,丁世伟哦哦叫着,我和王力笑着。

过了会儿,赵老头还有另外一个很胖大的老头跑过来了,他们在门口叫:你们在干什么!这么闹!

看样子,他们以为在打架,看看只是在玩,叫了几声走了。

他们也累了,歇下来,录音机重新插上电后,还放出赵传的歌,宋安群跟着唱,唱得很难听。我跟他们说,去吃夜宵吧。没人响应。

过了会儿,丁世伟说,去去,我和你去吧。

我们在美食街各自要了碗砂锅年糕,面对面坐着吃,热气弄糊了我的眼睛,我摘下来放在桌上,等镜片清晰了再重新戴上。(4.5)他问我眼睛几度。我问他眼睛没近视吗?他的眉毛这么浓,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他摇摇头说,没近视。我说,怎么回事,你看小说吗?他说,看啊,金庸古龙都看。我说,书读到现在,小说又看,眼睛还不近视,简直是个奇迹。他说,哎呀,这没什么的。我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他说下个礼拜他要去看个女同学,在一所我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学校里,让我一块去。我很愿意到陌生的地方看看,接着我想到一件事,问他那个女同学是不是来报到那天来找他的那个女的。他想了会儿,大概在想我说的是那个,点了点头。我已经想不起那个女的长什么模样。他已经吃完了年糕,没有喝汤,手肘支在桌沿上,看着我告诉我慢慢吃吧。我在喝汤。

到了那天,我骑着自己的车,我借了王力的车,我们在下午出发,大概三点多的样子,这时太阳已经不怎么热了。他先给她打了电话,我带着地图,地图放在车篮里。我们出学校北门,往东北方向去,他在前面骑得飞快,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挤,在空的地方把车骑成Z型,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觉得很好笑,我把地图捏在笼头上,一边骑一边抽空看一眼,看看他大概要骑错路了就大声喊他,他一听见就在马路中央一个急停,弄得后面的车躲闪不及,我们大概花了四五十分钟,骑到了那个女同学的学校。

这个学校在一条弯路上,弯路的一边是她们学校的围墙,一边是木棚,开着无数的小店,我在学校门口等着丁世伟,他去买了两大袋水果,保安拦住我们问我们去哪里?他说找英语系谁谁谁,保安放我们进去了。这个学校很小,像一个中学,一幢教学楼,一幢实验楼,一个操场,一座食堂,食堂和寝室楼之间是停车棚,丁世伟给她打了电话,我们站在寝室楼门口等,上楼下楼的人里有女生也有男生,看来男女生分住同幢楼。

过了会儿,一个胖胖的女生跑下来,她留着短发,看上去很乖的样子。丁世伟介绍我们认识,她叫蒋正亚,跟我妈妈一个姓,我们相互微笑了下,丁世伟指着我跟她说,他是诗人。我很惶恐。他们笑了。他把水果递给她。她说,哎呀你干嘛买这么多水果。丁世伟说,一个人吃不了,给你们同寝室的吃好了。她接过水果上楼去了,我们把车停到车棚里,坐在自行车上等蒋正亚。

过了会儿,她跑下来了,胖胖的胸脯一耸一耸的,我觉得她好像换了件衣服,但不能肯定。她说,那我们在学校里转转吧,我们学校很小的。我们从教学楼旁边走过去,教学楼后面就是操场,操场的对面有两幢水泥看台,我们沿着跑到走,走到水泥看台前,好像走到了一个目的地,我说,要么上去坐坐吧。蒋正亚说,好呀。

我们坐在水泥看台上,感觉像坐在台阶上,操场上的草很齐整。我说,你们学校没人踢球吗?她说,我不知道,有人踢的吧,我不踢球。我说,我们学校的操场光得像沙漠似的,剩下那个倒长得很多草,草长得很好,但我们进不去,体育系的人才能进去。她说,哦。丁世伟问她学习的情况。她指指操场那边的教学楼说,我们教室在那里面,三层,每天晚上我都去上夜自修。丁世伟说,噢,你还这么认真啊。她说,不是啊,我还要考专升本啊。

我站起来,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让他们在那里聊天,我走到看台的顶端,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过了会儿变得很黄,晒在脸上温热温热的,但还会在头发下面蒸出汗来,我对这样的阳光有经验,眼前就是学校的围墙,中间一段段的铁展览,围墙外面种着松柏,铁栅栏和松柏的影子投在看台后面的地上,看台的影子应该投在操场上,不知道这些松柏是学校种的,还是街道种着,隔着这些松柏望出去,街上的车开过去,声音好像小了许多,我一耳朵一耳朵地听见丁世伟和蒋正亚聊天,他们在讲高中同学,有的考到了上海,有的考到了北京,当然更多的在杭州和老家,他们打算在杭州搞同学聚会。

我在这个看台顶呆厌了,从旁边的台阶走下来,走到另一幢看台上,我从底走到顶上,在顶上散步,走下来,在随便哪级上走来走去,看看操场,走到看台的这端走到那端,有段时间就坐在看台上,看台温温的,我先吹了吹灰尘,然后坐上去把双手搭在两腿上,我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过些时候转头看看他们,他们还在说些什么,阳光晒得我很舒服,但我有些饿了,我觉得身上有股使不出的劲。

过了好一会儿,天已经有点黑下来,我快要忍不住去叫他们了,丁世伟叫我了,他们从看台上走下来,我也从看台上走下来,这次我们不再沿着跑到走,穿过草坪,走到上面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些草长得未必那么好,发黄,被阳光晒蔫了。我们去食堂吃饭,他们学校的食堂不用饭盘,用一只只一次性碗,我占了一个座,等他们把饭菜买过来,他们买了很多碗菜,我吃完了一碗饭,跟蒋正亚说,我还需要一碗。这样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噢噢,马上又去买了一碗,我把这碗饭吃完了,他们的一碗饭还没吃完。我不知道丁世伟什么时候吃饭这么慢。蒋正亚说,你不要光吃饭嘛吃点菜啊。

吃完饭后,我们坐在椅子上消了消食。蒋正亚带我们去看她的教室,教室在三层,教学楼的大厅里放着一面镜子,上楼梯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镜子,看见自己很茫然失神的样子。教室里已经好几个人在看书了,我们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望了望,下楼之后,丁世伟就跟蒋正亚告辞了,她送我们到学校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对面的那些木棚挂起了灯笼,很多学生在那里挤来挤去,我和丁世伟推着车挤过这些人,在外面的马路上骑上车,马路上几乎没有人,就机动车道上汽车开得呼呼的,路灯把路照得空荡荡的,我和丁世伟并排地飞快地骑着,骑了一段,我们慢下来,丁世伟跟我说,蒋正亚高中的时候对他很好,高考复习的时候,每天会在他桌上发一罐红牛。我说她这么有钱啊。他说,她家里开厂的。我说,看不出来啊,看上去挺朴素的。他接着说,还有一个女的也对我很好,高考之后,同学到我们家玩,她们俩都去了,两个人都住我们家,另外那个女的长得很高,现在去上海了,长得比蒋正亚漂亮,很活波,嘴巴很会说话,我爸我妈不喜欢她,喜欢蒋正亚,觉得她实在。我说,噢,高中女同学就住你家了啊。他说,本来蒋正亚不会住的,她妈妈打电话到我家要她回去,因为那个女的在我家嘛,她就不接她妈妈电话,也要住在我家。说完这些,他问我高中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我说没有,我只有很要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叫威风,去成都了,一个叫李建宏,去北京了,那个时候他们叫我们三剑客,我们都比较喜欢写东西,当时有个女的很冲,说我们三个人都配不上她,威风就经常去气她,其实这种女的最好的办法是不去鸟她。

我们说着,前面出现了一个很长的下坡,我不记得来时有过上坡,丁世伟喔喔叫,坐直身子举起双臂直冲下去,我觉得他很畅快淋漓的样子,我跟在他后面,骑得不必他慢,但我仍旧感到身上有股使不出的劲。在前面一个十字路口,丁世伟停下来说该怎么走啦?我找不到地图了,大概刚才被风吹走了,我还记得大方向,说就这样走吧,大方向没错就行。我们继续往前很快地骑,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这条街跟我们学校就隔着一个街区,刚才我们去的时候,我没怎么留意这条街,现在街上摆满了小摊,跟蒋正亚学校门口似的。

丁世伟像去逛逛,我不想逛,他随我回学校了。寝室里在打牌,刘青松不想打了,刚好丁世伟坐下去打。我把钥匙还给王力,他坐在床上弹一把吉他,我问他自行车多少钱,在哪里买的,这把吉他多少钱,他以前会弹还是怎么样?他一一回答了我,补充说他报了吉他班。我想我也报个什么班吧,我还想去买块滑板。

10.四朵金花

接下来几个礼拜,我报名参加了金融协会和花草协会,选修了乐理基础。我都是在寝室里等,一般到晚上八九点钟,就有些人站在门口敲开着的门,他们一般是大二大三的学生,做出能说会道的样子,叫我们参加各种各样的协会,一般入会费是十块钱,其他的旅游协会、登山协会我都没有兴趣,这真糟糕,金融协会会费要三十块。我问过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贵。他微笑着说,因为这是很值钱的协会。

他告诉我,金融协会每周会举办一两次讲座,我注意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就可以了,每次都会有很多人去听,但要有我们协会的会员证才可以进场,保证你半年下来就是一个金融专家,我们会请很多业内的名家,金融系的老教授跟我们讲课,听他们讲课是很享受的。

他说,听他们讲课是很享受的。我还没享受过听课。花草协会的我报了名了,第一次完上去上课的时候,人太多了,我没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每次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看到路边的花草,想本来我可以叫出它们的名字。

金融协会的课我也去上过一次,在他们开课之前的某个晚上,他们真的给我送来了会员证,叫我自己把照片贴上。那天我去上课前,就贴上了照片,揣着证书就上课了,我是踩着点去的,结果一个大教室里全是人,窗台上过道上都坐着人,门口挤满人,我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一直往里挤,挤到教室最里面的角落呆着,四周全是人跟公交车似的。教室里闹哄哄好一会儿,我估计已经迟了半个多小时了,终于人上讲台了,叫大家安静下来,他说了一大通话,是在讲金融协会的历史,他下去后,一个老师模样的人上台讲课了,他的声音太轻,我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只看见他在黑板上划了些道道。我看到有些人从窗口出去了,一气之下,我也从窗口出去了,我想不如自己去图书馆借书自学吧,我还没去过图书馆,图书证就放在抽屉里。

乐理基础是我选修的,第一堂课我去的很早,在红房子里上课,我发现红房子还有个名字叫时间吧,我更喜欢时间吧这个名字,晚上去这几个字亮在墙上,白天就是几圈铁丝。来的人照样很多,幸好我已经坐定了,上课的是个气质很好的女老师,四十岁左右,长发,白皮肤,戴小小的眼镜,她说,你们不要挤,第一堂课这么挤,接下来的课就不会这么挤了,你们没有几个会坚持下来。她坐在钢琴旁边这么说,我觉得她说的话不错。

她弹了几个音,大家就不再吵了,钢琴旁边有一块小黑板,上面画着一些音符,她说,先教我们简谱,到最后几堂课,大家学得还可以的话教五线谱。我去上过三四堂课,很认真的做了笔记,到后来我就跟不上了,完全不知道她弹出的是什么声,她嘴巴里说着什么。最后一次去上课时,她叫同学回答问题,叫到了吴素莲,我说不会是吴素莲吧,想不到真的是吴素莲,她也报了这个班。我朝着她微笑,不过她没转过头来看见我,但也许前面几次课她已经发现我也在上这堂课。

除了这些协会,我还报名参加了老乡会,会费也是三十块。这个收会费的人说家乡话,让我觉得怪怪的。过了些天,他打电话到我们寝室让我去世纪之光那里集合。我到了那里,发现了好多高中同学都在那里,一共有十二个,姜涛、吴素莲、杨格、萧西、吴平、郑琦等等,还有好多个我不认识的,其中一个就是我在车站碰到过的那个。她们女同学手拉着手在那里聊天,我在寝室楼里遇到过姜涛几次,他在政治系,寝室也在一层,这次我在电话本上记下了他的寝室号和电话号码。

等拍完照后,他们说要去某个唱歌房唱歌,我突然不想去,很意外地做到了真正不去,在他们各自聊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回来了。隔了一段时间,姜涛给我送来当天拍的合照,问我那天怎么没去。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4.14)

巧的是我们班也有个老乡,第二天上英语课,课间我感觉前面第二排有两个女同学在议论我,她们微微转过头看我,有时恨恨看一眼,回过头去窃窃私语,格格笑。过了会儿,好像为了证明这不是我的幻觉,其中一个女的,用方言问我是不是嵊县人。旁边那个女的靠在她肩上笑。我停了下,也用方言说,是啊,你也是啊?她说是呀,我是一中的,我有个初中同学也在你们马中。我说,那是谁呢?她说,曹洁你认识吗?

曹洁这个名字我好久没想起了,我点了点头。她告诉我,她跟曹洁初中同学,当时她们很要好,另外还有两个女同学,四个经常在一起玩,同学们叫她们四朵金花。

我说,噢。

这个女同学叫唐香,虽然还坐着,我看得出来长得很矮,大概跟曹洁差不多高,她的脸圆乎乎红通通,用皮筋扎着辫子,剩下的头发乱糟糟的,我觉得她长的很难看,而且很土。所以我没有压力,和她多说了几句。晚上回到寝室,我看老乡会的合照,上面没有唐香的照片。

过了几个礼拜,班级组织秋游,我跟她又说了几句话。她问我跟曹洁有没有联系。我说,有啊,我写过信给她?她说,噢。看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说,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啊?我想,原来丑女人也这么八卦啊。我说,还没有收到回信。

我跟她相隔一臂的距离走着,旁边就是西湖,我第一次看到西湖,这个湖不小,看上去也不太大,我们可能在沿着它的北岸走,我问她你知道教育学的杨格也是老乡吗?她说知道啊。说着说着,走着走着,终于到一个草坪上了,上面已经坐着很多人,先到的同学有的坐在草坪上,有的站着,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张正、孔繁六、薄冰在招呼大家坐下,我看着孔繁六的样子,他看上去比唐香还丑,但确实很能干,我一直在观察他,我也在看李红靓、邹虹、方娜和一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同学,我在猜她可能叫的名字。

大家围成一个大圈坐下,女生垫着塑料袋、凉伞、书本、餐巾纸,还有的把手掌垫在屁股下面,她们一共有27个,我记住了全部的名字,但还不能一一把名字对上号。男生17个,我差不多记住谁是谁了。张正和孔繁六站在圈中心主持,玩丢手帕,中招的人站到圈中央表演节目,有跳舞的,有唱歌的,大部分都唱歌,有个胖乎乎的女同学背了首诗,她说这时刚才针对现场情景刚写的,她用了些华丽的词句,我听不清她在表达什么意思,记住她的名字叫易芬,以前没注意到这个人。

圈子外面站着一些游客在看,我看他们笑得比我们还开心。过了会儿,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已经表演过节目了,游戏已经不太能玩得下去了,张正宣布解散,大家自由活动,131有人带着牌,我挺兴奋跟他们一起打牌,因为我跟他们还在熟悉的过程中。我们四个人在打,周围做着三四个人在看,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是129的,我不认识他,时奇好像跟他很熟,周围的人好像都跟他很熟,经常跟他说话,他好像是个意见领袖。

他们打杭州牌,这个牌我不熟规则,打了几盘,其中有一手我不清楚似乎可以这样出牌,问旁边这个人,他说,你在打嘛,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嘛。我就不再问他了。我听他们在叫他钱果。打了几盘,我不想打了,让钱果打,他也不打,我就让棍棍打,棍棍看上去也不太会打,钱果还是坐在旁边看。棍棍接过牌的时候,我很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叫他棍棍,他说,我也不知道。有个人说,就是看他高看他瘦嘛。我想,这个名字也太淫荡了。他们还在叫另外一个同学大柱,这个名字也很淫荡。

我走出草坪去找厕所,从草坪到那些礼品店和饭店之间是条宽阔的水泥路,路上全是慢吞吞走来走去的人,我寻找厕所的标志,看来看去都是那些朱红色的礼品店,我想去问问店员哪里有厕所,看了几家都是些年轻的小姑娘在看店,我不好意思问,想了想只好到饭店里,我找了家看上去比较热闹的店,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店里坐着好多人在吃饭,我朝店门口走去,两个穿着旗袍的小姐开了门,我很不好意思,走进店里,我看到左手边有道楼梯,楼梯下就有个厕所,一个服务员正笑着朝我走过来,我赶紧跑进那个厕所锁上门,透过墙上的小窗口,外面应该就是西湖,看不见,只看见上面的天空,蓝蓝的一块还有些说不上什么形状的白云。

我出门的时候没遇上刚才那个服务员,门口两个小姐仍旧微笑地开了门,走出饭店,我感到很轻松,看到草坪上面他们还坐在那里,聊天的聊天,说话的说话,我觉得没什么事就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段路,绕到一排店的后面,那里的水泥路上人少了很多,我坐在湖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这个墩子长方体,没有屁股那么宽,坐得不舒服,墩子和墩子之间是粗粗的铁链,由一些菱形的角铁串起,我晃了晃,挺沉的,手感光滑,看来很多人摸过。我看了看湖,可能因为有水的缘故,吹过来的风比在草坪上凉些,在这里可以看见湖的对岸,还有一道堤。

我很想到堤上走走,但看来还是有点远。我就回去了,坐在草坪上看大家打牌,等大家说吃饭吧或者回去。大家说的是吃饭,很多人从包里拿出食物来,我什么都没带,只好跑到那些店里买了包饼干和一瓶水,大家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女生带了桌布来,摊在草坪上,带的多的人把食物放在桌布中央,还有些串来串去拿东西吃的人。吃完东西后,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那条堤上的树也都亮起来了,不是绿的就是红的,远远看去感觉还不错,他们在猜这些树怎么变色的,有人说树枝上挂了彩色的灯泡,有人说树根有照灯,(4.16)我看着这些树,咧着嘴在听他们说,不能确定那个解释准确。

再过了会儿,张正宣布可以回家了,大家最好结伴回家,有心情的人可以在西湖旁边走走。我跟着他们往回走,棍棍走到了旁边,我对他印象不错。我们聊了几句,他说原名叫夏天,这个名字比夏雨好。他跟着他们同寝室的同学去了,我不知道我们寝室的同学在哪里,我随着大流越前走,天空已经完全黑了,现在是夜晚,路边有路灯,我们顺着路在转弯,过了一座桥,又转弯,湖边有很古老的柳树,有几个人站在柳树旁边拍照,在往前走,我看见了楼外楼,前面有人在说,楼外楼的叫化鸡和东坡肉做得不错,我吃过食堂里的东坡肉,五块钱一块,硬得跟砖头似的,我想以后有钱的话,可以请威风到里面去吃,最好带上我的女朋友。

走过了这里之后,我们又走了一段,我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不知道在朝哪里走,前面有座桥,四周同学越走越稀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朝前走,前面有几个熟悉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这时的风吹来有些凉,路边有些椅子上和草坪上坐着情侣,湖面黑沉沉的,对面灯火灿烂。我走过了桥,桥边有个亭子,有人亭子里唱戏,围着好多人,我站在边上听了会儿,好像是黄梅戏。

等我再往前走时,周围看不见一个同学了,四周都是穿着短裤和汗衫乘凉的人,我有点迷茫的兴奋,站在一块公交站牌下看清站名,大概沿着保俶路一直往前,就可以回到学校了,保俶路有点坡度,从高慢慢矮下去,大概湖岸比周围的地都要高。路上很亮,自行车道和行车道之间种着梧桐树,我往前走,路边是应接不暇的店名,我努力记住几个,下次当地标,大概走了五六分钟,看到了专家楼的楼顶,我往着它往前走,一直走到它底下,然后左拐,我知道再往西走,隔着栅栏,里面那幢白楼就是中文系系楼,进学校之后,我拐进这幢楼。一楼几个教室都亮着灯,我从门缝里望进去,好多人再上自习,有几个教室在上课。

我从楼里退出来,直穿整个学校回到寝室,他们都已经回来了,在打牌,我知道如果他们已经回来就一定在打牌,丁世伟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我就这么回来的啊,你们怎么这么快?他说,坐公交车啊,有车直接到校门口。我说,啊呀!我想到去看公交车站牌,但真的没想到可以坐车回来。

11.

第二天上课时,我接到了李立的信,这是我接到的第一封信,我看有些人经常接到信,平常信都是方娜送,她是生活委员,这次方娜没来上课,李红靓在代发,她举着信在教室里蹦蹦跳跳,辫子在后脑勺上一跳一跳的,唉,这就是女孩子的活泼。她把一封信递给宋安群,说,你的信,交给你。时奇重复了一遍,你的信交,给你。大家哄笑起来,李红靓莫名其妙地看着大家,大家笑得更响,李红靓走掉了,她大概真的没听明白这帮男生在笑什么。

我笑着拆开了这封信,里面有几张照片,李立变胖了,像只傻乎乎的白猪,穿着草绿色的军装站在草丛里,另外一张是和几个战友站在营房前面,他最胖和最矮,他在信里说,当兵的日子有时虽然很爽,当很苦的日子也有,要给老兵洗衣服,要被他们打,他就被一个老兵扇过耳光,他问我情况怎么样,也给他寄几张照片回去。

我问周围同学有没有带白纸,他们没有带,我看到有个人带着作业本,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戳了戳他肩膀,问他能不能撕给我两页纸,没想到他拒绝了,我从书本后面撕下了一张衬纸,回信劝告他以后乖点勤劳点,少挨打,其他的我介绍了一下学校的情况,像一篇说明文,也像一篇抒情散文,写好后,我把它叠起来放在口袋里。

我撕下另外一本书的衬纸,给威风写了封信。

到了晚上,131大柱到我们寝室玩。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来找我玩,当时我坐在床上看书,他们在打牌,王力在弹吉他,但他不唱,大柱笑嘻嘻地走进来,问我在看什么书?我把封面亮给他看。接着他问我是哪里人,我回答完后也问他了,我问他原名叫什么,他叫吴滔,聊了会儿后,他说骑车出去逛逛吧。我同意了,问王力借了自行车。

吴滔的车也是借的,我们辆骑车出北门,他带头我跟着,我随便去哪里。他说要去文二路和文一路,他所有报考过的学校看看。我们先去了教育学院,很快出来了,接着去文一路的电子科技大学,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我下车,吴滔没有下车,我就连忙也上车,直接骑进学校里。我说,他们学校好,不用下车。吴滔说,每个学校的规定不一样。我说,是应该不下车,本来门口就小,为什么要下车,一下车更堵,人走一边车走一边分清楚就可以了。校园里黑黢黢的,虽然有路灯,也有教学楼窗口闪出来的光,但实际上我们只能看到黑幢幢的楼房和树影,和路边走来走去的同学,他们的脸跟在我们学校看到的同学的脸差不多。

吴滔说,想到他们教室看看。我不想去,在教学楼门口站着守着两辆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出来,我怀疑他去大便了,但没问他。我们回来了,在路上吴滔说,下次我们再出来,去更多的学校看看。我答应了。

礼拜天我们班又出游了,这次是去爬山,陶华是本地人,他带队,带我们在校门口坐车,在灵隐寺附近转车,要爬的山是北高峰,这是我听他们说的,风挺大,路边有条小溪,水泥封岸,我沿着这条溪走,主要还是跟着他们走。山不是特别高,但像陶华易芬这些比较胖的人爬起来就比较吃力,我爬到半山腰休息的时候,我看到易芬一手支着腰一手撑在大腿上向上仰望,过了会儿,谢文他们上来了,在说易芬的屁股太大了,这么大的屁股怎么爬山,谢文拿着相机,他给我拍了一张,拍完后我就跟着他们往上爬。

到快到中午时,大家都爬上来了,像围坐在西湖边一样围坐在山顶,山顶不大,我们的圈子也不大,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我在听他们聊,我看到一边大笑一边吃饼干呛着了,李红靓很着急,连忙拧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程工接过来灌了几口还给她,她举着瓶看着他没事了,把瓶盖拧上,两只手捧着瓶说,你小心点啊慢点吃。吃完饭后,我们玩分组玩游戏,猜谜语唱歌猜成语什么的,玩完这些,我们就下山了就回家了。

这些日子里,班级的活动很多,张正说,要办个班刊。她说的时候,我没听到,是不是她说的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她跟别的女同学一起商量出来的。在上外国教育史时,邹虹和方娜跟我说的,她们希望我当个编委,我拒绝了。上课的时候,方娜写过来一张纸条,希望我参加,我就写过去一张更长的纸条,表示我会参加。在这个星期五之前,每个人要交一篇作文到张正手上,然后几个编委审稿,编委是张正、方娜、易芬、我和宋安群。

我知道宋安群在写诗,上法律基础时,他给我看过他写在笔记本上的诗,是关于春天开的花,用楷体写的,他用的笔笔芯很细,写的字又端正又秀气,从他给我看的神情可以看出,他觉得自己的诗和字写都写得很好,我看了之后,把本子还给他,告诉他诗和字都很好。那天天气很好。

到星期五晚上,方娜、易芬到我们寝室来审稿,张正没来,她们已经审过一遍一半稿子,可用的在稿子上打个勾,超过三个就表示可以用。我和宋安群审过另外一半稿子,在寝室等她们来,其他人也在,他们在另外一张桌打牌,我们凑在一张桌上交换看没看过的一半稿子。(4.21)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出来,方娜尽量和我少说话,和我说话的时候神情紧张,我想是因为我让别人紧张吧,我并不愿意这样。不过易芬不是这样。

我看到稿子里有方娜、易芬和宋安群的稿子,上面已经大了几个勾了,我也在上面打了勾,我看到我的稿子上面也打了好几个勾,大家都挺客气,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稿子看得差不多了,方娜整理好放进一只塑料袋里,这只袋是黑颜色的,黑颜色的袋没有白颜色的袋好看。她把这个袋放进她的包里,她把包挂在身上,走到另外一张桌边,看他们打牌。

易芬跟我和宋安群说,她要去参加新生演讲比赛,让我们帮她看看演讲稿子。我先看一遍,觉得没意见,宋安群也看了,觉得也挺好的。易芬说,真的呀?我们说是的,她就嘁嘁笑,坐在凳子和我们聊天,一个话题讲完了讲另外一个话题,她有挺多话题,神情轻松,态度温和。方娜替了丁世伟在打牌,丁世伟坐在边上教打,刘青松也站起来让宋安群去打,这样就我和易芬在聊天。易芬挺胖的,我没有什么性幻想,所以我没有压力。我们已经差不多谈完了高中往事和故乡风情,她问我平时做干什么事情。我说没什么,白天看看书上上课,晚上吃吃夜宵。她问我有什么好书,我向她推荐了废都,她说会去借来看的,不过她更喜欢古典诗词。我说,高中的时候我也很喜欢。她掩嘴笑道,嘻嘻,你这不是转着弯说我只有你高中水平吗?

我先微微吃了一惊,笑着说,没有没有,我完全没有想到可以这么理解。这时,方娜他们打牌也打得很热闹,她叫丁世伟老大,叫得挺亲。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大概因为他是寝室长。他们俩坐在一起,丁世伟说的话挺少,方娜挺热情,玩得很投入,像个男孩子。过了会儿,易芬走了,她朝大家挥挥手,再过了会儿,大家去吃夜宵,方娜和我们一块去,吃完夜宵后,她问丁世伟借了自行车骑了回去。

到了下星期一上课,方娜给丁世伟一个粉色小的小纸袋,丁世伟拆开了,里面是自行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小铁猴子,嗯,丁世伟属猴,大家都笑了。丁世伟把纸袋放在桌子上,我看见上面还写着一句话,老大,钥匙还给你,谢谢,底下是她的签名:娜娜。时奇也看见了,我们上课,总是一个专业一个专业一个寝室一个寝室壁垒分明地坐在一起,他就叫:不会吧,太浪漫了!宋安群就凑过去看,看了一眼,也他又尖又细的嗓子喊,不会吧,太浪漫了!大家都回过头看,他们不知道这件其实没真的那么浪漫的事。

回到寝室,他们说方娜喜欢丁世伟。丁世伟建议大家不要乱说,方娜其实就是为人开朗一点。他们问他,那就是对方娜印象还不错喽。丁世伟说,我不喜欢她,我喜欢谢文的同学。谢文说,哦,哪个同学。丁世伟说了名字,就是教育学专业的那个谁。我们晕倒,时奇说,老大你不会吧!?她这么难看。我说,是啊,她看上去像个老太太。丁世伟说,不会啊,她皮肤挺白的,小眼一眨一眨蛮可爱的。时奇说,那你追她啊。丁世伟说,好!我给她送玫瑰花,谢文你给我送!谢文说,你买来我就给你送。

丁世伟说,真的!?时奇说,你去买来嘛。第二天晚上,丁世伟拿着一只玫瑰花和一封信给谢文,让他去替他送给她。谢文说,不会吧?他不想去,宋安群和时奇挤兑他胁迫他,他只好去了,他们跟着去看,我和王力没去,丁世伟也没去。我说,你真的去买了啊?丁世伟说,真的啊,我真的挺喜欢她。

过了会儿,他们回来了,一进门就笑得喘不过气,谢文说,她不知道你是谁,不肯收,我跟她说了半天,她说你神经病。丁世伟说,妈妈的,骂我神经病,以后不喜欢她了。我问,花呢信呢?谢文说,她寝室同学收上去了。时奇说,这帮女人肯定在传着看了。我心想,这真有点尴尬。丁世伟说,这鸟女人。

12.

有个女人经常来找刘青松玩,叫蔡慧,长得小小的,眼睛眯眯的,流眼泪的地方长着好雀斑,鼻梁塌塌的,眼镜滑下来挂在鼻尖上,她看上去挺老实的,其实挺健谈,和我们这么沉闷的寝室也能打成一片。她第一次到我们寝室时,时奇建议她请全寝室吃夜宵,她说,好啊。时奇说,真的?她说,是啊。这真的是没有想到,她请我们在食堂二楼的咸集园吃,那里只剩下了四个人的小桌子,韩洋没来,我们八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吃,我把椅子拉得远远的,手支在桌沿上,翘着椅腿吃。

我们有些天没一起来吃夜宵了,在吃的人太多,上的菜慢,一盘一盘的,一盘刚上来,每个人没几筷就完了,蔡慧基本上没怎么吃,顾着和大家说话,第一次点的四个菜完了,又加了两盘菜,这两盘菜又完了。她问我们再点几个吗?脸上的神情有点舍不得。我们说不要了不要了,围着桌子说话。这时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胖子。

他说,同学,地很滑,你这样把椅腿翘起来很容易滑倒,到时下巴磕在桌上,很危险。我说,噢。我把椅腿放下来,远远坐着,离桌子有一臂距离。我摸了摸下巴上的伤疤,想起小时候在教室里跑,被人绊倒,下巴磕在地上,缝了好多针,记不得疼,记得我妈领着我到绊我的同学家去,那同学在哭,他妈妈给我们让座,我们坐在他们家的八仙桌边,另外一个记得到二姨家,她给我喂粥。

那次请客之后,蔡慧在我们寝室过她的生日,带了蛋糕来,我们给她唱生日歌,她好像化了一点妆,笑得挺开心的,他们用蛋糕扔别人,拿奶油抹别人的脸,我在吃,吃完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我、宋安群、夏天、丁世伟去看了易芬的演讲比赛,去之前,我们在教室里又商量了一次,易芬还请了个研究生来,这个研究生前天晚上梳理了易芬的演讲稿,我和宋安群又看了遍,我提不出什么意见,觉得挺好,宋安群也是,易芬说,再看看嘛,我下午就要去参加比赛了。我们就再看了一遍,我提了一个建议,演讲稿上说,人生的旅途就像火车车站,我认为改成公交车站比较好,因为坐过火车的人不多,公交车谁都见过,这样比喻比较容易让人理解。易芬表示接收。宋安群说了很长一串话,看上去其实他没什么意见,但他必须得说点什么。

比赛在图书馆的会议厅举行,挺大的一个空间,位子也挺舒服,都是罩着红色皮子的沙发,像电影院似的。我们看到易芬坐在前排座位上。有一个老师讲了一番话,接着一男一女两个同学模样的人讲了一通开场白,比赛开始了,易芬第七个出场,穿着套裙,讲话抑扬顿挫的,我觉得她还不错,挺镇静的,但有点做作,演讲完后,她下来问我们怎么样,我说,挺不错的,抑扬顿挫挺镇静的。

接着她就回去了,我们也回寝室,走到一楼阅览室和借阅室门口时,我跟夏天说,图书馆我还没来过呢,没借过书,阅览室也没进去过。夏天说,那晚上我们一起来嘛。

到了晚上他来叫我,我在抽屉里找了半天,找到了图书证,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找,他说,你小子的抽屉也太乱了吧,从来不整的吧。我想去借几本书,几个借阅室都关了,阅览室开着,路口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问我们要借书证看,我们给了她,她在一本本子上等级,我想,真正规啊。

阅览室的书架呈T字形摆着,横贴着西墙,竖对着门口把房间剖成两半,放着一张又一张又宽又大又长的木桌子,桌子两边都坐着,大家基本上都低着在看报纸和杂志,只有几个人抬起头看看谁走进来了。我们找了两个空位先坐下,夏天去找文摘类的杂志看,我去找文学类,那书架格成一格格的,杂志平放在格子里,隔板上贴着小纸条,收获,十月,江南什么都有,两木架子几乎全有了,诗刊什么的也有,我抽了几本来看,收获了什么的,上面的小说根本看不去了,手法太老了,我看诗刊上的诗,看了会儿也觉得挺傻的,小夏在翻一本什么杂志,一边翻一边笑,我拿过来一本看看,上面还多笑话,我也看了会儿,无声地乐了些时候。窗户外面一蓬蓬的植物,灯光照亮了,那叶子特别绿。

我跟夏天说,我去买东西。我跑出去,在窗户外面看见了刚才看见的那些植物,和阅览室天花板的日光灯,我跑到食堂那里,买了支笔和一本作文纸,又赶紧跑到阅览室,在门口放慢脚步走进去,那个女人又问我要借书证,我举了举手里的作文纸,她让我进去了。我坐回夏天旁边,他说,你去买什么了?买纸?我说,嗯。他说,我还以为你去买冰棍。我说,买了也没法在这里吃啊。他说,出去吃也不要紧嘛。我说,噢,我没想到。

我现在一张作文纸上很快地写,写完后,一笔一划很认真地抄在另一张作文纸上,夏天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投稿,上面的诗太差了。夏天说,你写得比他们好?我说,他们写得不好,这些诗一点想法都没有,太传统了。夏天说,它们已经发表出来了啊,怎么会这么差呢?我说,我的眼睛反正看上去觉得很不好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我的手写出来。我抄完了,把诗刊的地址也抄了一份。

夏天还在看,我没事干了,我想了想,写下一期班刊要交的作文。我想写小说一样的一个东西,回忆刚刚过去的高中毕业后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我已经写完了作文,又在看夏天拿来的杂志,等夏天回去。阅览室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过了会儿,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说,大家准备把手上的书放回原处,我们要下班了。夏天坚持着,一直坚持到最后几个,那个女的走到我们身边催,夏天又坚持了会儿看完那篇他正在看的,我觉得他挺牛的。

出了阅览室,外面挺凉爽的,很多背着书或拿着书回寝室的人,夏天说,我们去买根冰棍吃吧。我说,不会吧。他说,去不去?我请你吃好了。我说,好吧。我们去食堂的超市买了冰棍,我很惊喜地发现有小时候很爱吃的绿豆冰棍,买了根才五毛钱。夏天不要吃,他买了支大脚板,看上去都是奶油,做成脚板形状,我们一边吃一边回寝室,我做到了在进寝室之前吃完,把棒扔进走廊上的垃圾桶里。夏天还有半根,耸着肩膀,那棒冰在他手里一甩一甩,走进131。

班刊出来了,一张厚厚的纸,正反两面都有,上面的字迹各式各样,至少有五个人抄写,据说复印了七八十份,除了每个同学发一份外,还去系里老师、师兄师姐那里发了发。开学初交的每个人50元班费花的差不多了,马上要交第二次,班刊花不了多少,第二期班刊马上也要出了,主要是下个礼拜天要去植物园玩,要准备门票钱。上课时,张正收了第二期班刊的稿子和班费,我没去上课,没收到,下午,我和夏天去听一个讲座,我带上了稿子和钱,准备送到女生寝室去,路上碰到了一个女同学,一次都没交谈过,我知道她叫罗姣,嘴唇薄薄的。

她问我们去哪里,又问我们是哪里人,说夏天身材很好,打篮球应该很不错。夏天说,我不会打篮球,你看错了。她说,那你练练嘛,多打打,肯定打得很好的,嗯。她又跟说,那天你在晚会上读的诗真好啊,你在班刊上的文章我也看了,真是才子啊,就是传说中的江南才子啊。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换了另外一个话题讲,在说下星期下什么课,学校大礼堂有什么活动,又问我们这次去参加的讲座是什么内容啊。

夏天在一一回答她。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回寝室啊,去打壶热水。我说,你帮我把作文和班费交给张正吧。我把稿子和钱给她。她没接,说,你这么信任我啊。我愣了下说,这有什么啊。她接过去说,好吧,既然你这么信任我。

去植物园玩时,我又碰到了她,我和她分在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十一二个人,四个小组,我们小组两个两个男的,我、吴滔,另外九个女的。植物园(4.23.1)里挺大的,门口一大片一大片竹林,水泥路两边一些看上去长了几百年的树木,路口立着一块路牌,写着一个个风景点的名字,都是四个字,玉泉观鱼什么的,还有一个个箭头。这次辅导员陈也来了,在分组玩乐之前,我们坐在一个湖边,又是一个圈。

我看到孔繁六不知道为什么把一只手提包扔到一帮女生的脚前,又叫她们扔回来,她们转头不理他。他走过去捡回来,嘴里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他大概开玩笑叫大家往里装钱然后扔还给他。陈建议大家玩游戏,他首先唱了一支歌,一支难听的歌,唱完后他怂恿大家踊跃表演,张正在主持,邹虹第一个上次唱了一支歌,一支很俗的歌,她唱得不错,孔繁六也上去唱了一支,唱得很好,接下来没人上去,陈要求每个寝室出一个节目。

每个寝室就都出了个节目,都是唱歌,只有我们寝室没人上去,陈说,看来126寝室比较闷嘛。女生要谢文上去唱歌,谢文红着脸不上去,王力上去唱了,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不过唱得不错。程工对陈说,他说,陈老师,就不要一个寝室一个寝室表演节目了喏,这样搞得太紧张,大家随便聊天嘛。陈笑着说,大家随便聊随便聊,程工你还是蛮活泼的。

分组后就各组各自活动,各个小组看上去无意,但有意往各个方向去,我们组离湖越来越远,朝一座竹林的深处去,路变成了碎石铺成的小径,路边就是竹就是树,路上铺着树叶,我说,落叶满地无人收。后面有人听见了笑着说,孙智正你又诗兴大发了啊。四朵金花之一的唐香也在这组,我们俩一句话也没说,吴滔一个人在竹林里钻来钻去,跟小组没在一块儿走,但始终离得不太远,后来就不见他人影了,我和还和小组在一块往前走,走到一处,看到斜对面有个水泥平台,平台上有一堵墙,墙上一座圆门,圆门后面一条弯弯曲曲往山上去的石头台阶,组里那个瘦高瘦高的女生,裤脚吊在脚踝处,我今天才知道她叫吉曼,挺奇怪的名字,她说,我们去那里拍张照吧。

我们爬到那平台上,排好队,发现少了吴滔,就叫他,我不想叫,但好几个女生在叫,我也只好叫了几声,远远听见吴滔在答应,过了会儿他跑过来了,我们排好对,我和吴滔一边站一个,女生排中央,叫另外一个同学给我们拍了照。

拍了照后,吴滔又消失了,我们也越走越散,走到玉泉观鱼时,我旁边只剩下罗姣在。这个池子里的水青森森的,可能池底长着好多青苔和草,池壁是干净的,许多五颜六色的鱼在水里挤着,聚到池边,很多人靠在扶廊上,往水里扔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芋头。我和罗姣挤到边上看,芋块一扔下去,那些鱼就吞了,有些就直接扔到鱼嘴里,看上去那些鱼永远也吃不饱。

罗姣说,很好玩啊。我说,我们也去买一包喂喂吧。她没说话。我去买了一包,那里有好多卖的,三块钱一包,面板渣、玉米粒、芋块,我买了包芋块,跟罗姣说,真贵啊,这么一包三块。她说,这么狠啊。

我们挤到一边也往湖里扔,开始是我一个人扔,过了会她也扔,很快扔完了,那些鱼还挤在水面下,跟刚才一样。罗姣说,这些鱼太贪吃了。我说,是啊,它们应该撑死的。罗姣说,你怎么这么想啊,希望它们死啊?我说,不是,就是这样的,它们吃了这么多,居然都不会死,好像金鱼都是直肠子。罗姣笑了说,这些不是金鱼好不好。我说,就是金鱼,你看它们颜色,就是长得大。

回去时,我不知道罗姣去哪里了。同车的只有谢文、时奇,还有李红靓和一个女同学。车很挤,开始我们都站着,后来我坐到了一个位子,我看到李红靓站在边上,很辛苦地拉着头上的拉手。我就站起来说,你来坐吧。她神情尴尬地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就坐下了,一直坐到学校门口,心里觉得不安。

13.

我去食堂吃了饭,在寝室口门口看见蔡慧,扎着两根小辫子,她也看见了我笑着说,你才回来啊?我说,青青回来吧,你怎么不进去?她说,嗯,我已经叫大伯叫了,他马上出来。她叫的大伯指的就是赵老头他们,我经过,看见他们就坐在那一头方一头弧形的木头柜子后面,当面我也叫他们大伯,背后叫老头。我在走廊遇见了刘青松,他正快步往外走,我们叫他青青,看来蔡慧叫他青松。我说,蔡慧在外面等你。他拍了我一下肩膀说,我知道。

我回到寝室里,在整理床头柜时,有个女生敲门(4.23.2),我好像看到过她,上届的,长得不难看。我说,请进。她还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全是礼貌的笑容,她问,你是孙智正吗?我说,是啊。我有点紧张。她自我介绍叫什么名字,大几的,哪个班,现在在系刊里做什么编辑,希望我也加入。我说噢。她好像说自己叫余帘,可能是于连,我愿意写成帘。

她等了我一下说,行吗?我说,好。我还在整理床头柜。她说,那谢谢了,当时开会我打电话通知你,拜拜。我说,好,拜拜。她往131去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太礼貌,我是很想有礼貌的。

我把床头柜擦了一遍,这样的事是百年一遇的,在上面放牙刷牙杯和牙膏,底下的格子里放书,整理好这一切,我坐在床沿看大家打牌,我问他们天天打牌厌不厌,又不赌钱。谢文说,你不会明白的,打牌是一门艺术。我没说什么,注意着余帘什么时候从131出来从门口经过。

时奇说,还有什么好玩的,要么我们去打桌球?我说,好啊,好久没打了。丁世伟说不会打。谢文说,打桌球倒也不错,老大我叫你打嘛。我们现在也叫丁世伟老大。

这盘牌打完,我们就去打球了,五个人,谢文、我、丁世伟、宋安群、时奇。时奇说,后门那里有。谢文说,那里没有,只有游戏厅和录像店,学校篮球馆里有。我们没听他的,出后门,右转,过了那条河,街道两边有两排亮着好多灯的矮房子,一看,果然是只有游戏厅和三四家录像厅,谢文说,你看看你看看。他们去打游戏,我站着看,虽然我也会打,但不喜欢打,因为我打得很烂。谢文撅着嘴打,打得很不错,喜打警察,号称一颗币可以KO光所有人。时奇也打了几盘,和我们去看录像,剩下谢文一个人在那里打。

录像只剩下看一部,我们花了两块钱门票,顺着一个斜坡进去是家小院子,院子里面摆着好多张桌球,时奇叫,喏!喏!在这里啊这里啊。既然买了票,我们只好从桌球间走过去,小心不要被棒子捅到腰眼。

录像在桌球场后面的三个房间里放,一大两小,中间隔着布帘,可以窜来窜去换场子看。大场子里屏幕上黑乎乎的,一个黑乎乎的怪东西正从一个女人的肚子里钻出来,时奇叫,要放异形啊异形。宋安群也很激动,我和丁世伟微笑着坐下来跟着看,我不喜欢这个片子,挺闷的。

还没看完,快到11点了,我们掐着时间看,到十点55分开始往回跑,跑到寝室楼,老头刚开始准备锁大门,我们决定明天晚上再去看。

第二天,我接到了李建宏的来信,他谴责我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天,都没给他去信,他提醒到,高中的铁三角关系宜紧不宜松,他还说曹洁好像跟她们班班长搞上了,像曹洁这样的小身材,在北方挺受欢迎的。我表示赞同,但没有给他回信。过了些天,威风的信来了,他告诉我学校的情况,是个理科大学,借本小说都很难,而且食堂的菜太烂了,不过超级便宜,一块两块,他买三块钱的鸡腿吃,同学们就表示浙江人真有钱啊。我给他回信了,跟他说班里同学都是浙江人,李建宏也来信了,建议我们三人的铁三角关系宜紧不宜松。写完这封信,我也给李建宏回了封信。

接到他的信是在上基础心理学,以前上课我都是拿着课本拿着笔记本去的,想好好学点文化。现在觉得这些老师都很没文化,这样想他们是不对的,这样想就很没文化,但我就是这么很没文化的想的,我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在后面的位置没人坐了,外国教育史也是在这个教室上,也是两个专业一起上,我有时看看女同学的背和后脑勺以及侧脸,她们都坐在最前面几排,男同学们在最后几排,中间有一两排位置鸿沟一样空着,我觉得这样的默契是不合适的,男女同学之间怎么熟悉起来呢,除了少数几对。有时我会多看几眼肖晓,她看上去悦目。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发呆,郁闷,和焦虑。天气太好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是焦虑,不想让这么好的时光白白过去,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对面的教学楼快建完了,抽屉板上有人写着打油诗,和黄段子,我在玻璃窗上按手印。第二节课开始前,罗姣拿着课文、包和水杯从前面几排走下来,走到我后面一排,微笑地问我,这里没人坐吧。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坐下说,唉,头晕,听不进去,还不如坐到后面来睡觉呢。

她还说,你坐直点挡着我啊。我笑了。她找了好多话题来聊,一直到上课也没停下,她身体前倾,几乎伏在桌板上,我身体往后扭,那次发现,原来两个人说话是需要看到对方眼睛的,不然很难过。我觉得我们俩聊得不怎么样,我没什么快感,我相信她也是这样的,但还是再聊,可能她的话题太多了,只能一个个慢慢讲完,聊了差不多大半节课,那个老师停下来了,他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瘦瘦的,他盯着我们说,你们聊完了没有,这么大人了,有没有感觉,我看了你们多少次了,还没停下来,一定要我停下来点名批评是吧,有没有点知耻的心理。

我们不说话了,严肃地沉默着,在同学的注视下,我还不好意思马上恢复正常的坐姿,看来她也有这样的困扰,我们几乎依旧保持着对话的姿势,甚至嘴巴还张着,幸好这个老师马上继续上课,我们恢复坐姿一直到下课。

一下课,罗姣就拿着水杯走掉了,我在观察着同学们,方娜又跑下来问老大借自行车,还坐在他旁边和他说着什么,李红靓给程工一张纸巾擦手。到上课,罗姣回来了,过了会儿,她递了本本子上来,上面写着几句话,我也在上面写了几句递还给她,过了会儿她又递上来,我又递回去,这样来回几次,她放轻动作,坐在我旁边来,中间隔着一个位子,她写好后,就把本子从桌面上推过来,我写完后推过去。

这样推来推去。

到晚上,昨天我们四个人约好去看录像,丁世伟不去了,我和宋安群、时奇去,这次要四块,看的监狱风云,还有徐锦江一个片子,接下来一个是慈禧的秘密生活,本来可能是个三级片,但剪掉的太多了,没法看。一下课吃完饭就去看,差不多看完三个片子,我们就得回来了,十一点到得很快,我们都没时间去吃夜宵。时奇看过很多片子,认得出很多演员,我以前以为张耀扬叫午马,原来午马这个生猛的名字指的是个糟老头。我在记好多演员、导演的名字,很喜欢看片头和片尾的职员表。

第二天,我们又去看,老板告诉我们会放洪金宝和李小龙的女儿李香凝联合主演的电视剧,在美国收视很好。我不太相信,虽然门口那块黑板上是这么写着的,但他们经常乱写。一放,还真是真的,不过不怎么好看,打得太少了,拍得也不太好,不过是他们两个人拍的还可以看看,洪金宝这么大屁股,我都不知道他的回旋踢是怎么踢的,多么粗的钢丝才吊得起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们还去,每天可看三到四集,差不多快看完了。星期六早上下雨了,下大雨,一醒过来就听见哗哗的声音,我起身转头一看,窗户玻璃的雨像水枪在打似的,外面那株松柏几乎就看不见了,在白茫茫的雨水里拼命摇。我很高兴,连忙爬起来,爬起来之后就不知道高兴什么,这么大的雨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我去厕所小便,发现窗户外面松柏底下的化粪池里的粪全溢出来了,在墙角泡着黄汤。我洗完脸刷完牙,回到寝室问他们闻到了臭味了吗?他们摇摇头,其实我也没闻到,只闻到雨水的气味。我建议他们看看窗户底下。

时奇先看了,叫道,他妈的,太恶心了。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往外走。其他人都去看了,我说,这太像南瓜粥了。谢文睕了我一眼说,你太恶心了,以后我再也不吃南瓜粥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很高兴。大家都呆在寝室里,哪也去不了,雨已经小了点了,他们打牌,不过从窗口这张桌搬到门口这张,这样,我的床上坐着好几个看牌的人,129.131好多人来了,轮换着打,林波打牌很烂,大家都在笑他,但他好像很喜欢打,打得很高兴,即使宋安群对他妈进行了口头强奸。

到下午等雨不太大时,我问王力借了自行车,问谢文借了雨衣,骑车出门了,出的是后门,右转,经过录像店,再往前没多远,有个新华书店,边上有道楼梯,楼梯口写着教育书店,我在新华书店的屋檐下停了车,把雨衣叠在手里甩了甩,走进书店。门口的收银员建议我,要不套个袋子,要不把雨衣存一下。我听她的,把雨衣给了她,她没套袋子,房子背后的木格子里。雨衣把她的手弄湿了,她肚子前面的柜台上挂着块毛巾,她擦了擦。

14.

书店里的书还真多啊,我就随便看了看,出来上楼梯到教育书店,里面的书也很多啊,好多教材,什么系的都有,我找到了中文系,抽出《现代汉语》翻了翻,又放回去,转了圈下楼,我打开锁准备上车骑,想起了雨衣。我又走进新华书店,指了指她的背后,跟那个收银员说,我拿一下我的雨衣。她有点吃惊,看了看我,大概想起来了,把雨衣给了我。雨衣又把她的手弄湿了,她在毛巾上擦了擦,我走出书店,套上雨衣,雨衣也把我的手弄湿了,不过车把也是湿的,那就无所谓了,我往前骑了一段,看见路对面又有家书店,枫林晚书店。

我先转头看后面有什么车,过了半条马路后看前面有没有车来撞死,我来到了对面,书店在二楼,一条狭窄的楼梯上去,跟教育书店有点像,有个人站在楼梯口说欢迎光临,接过我的雨衣放在脚边的竹篮里,书店不太大,不过收拾得挺干净,全是些学术书,我在商务专栏那里站了会儿,翻了些书,想有一天看完这些书该多好啊。我猜我的老师们从来不搞学术,消灭了理想,脑子里浆糊和世俗的想法。我下楼时站在楼梯口的人说欢迎下次光临,他把雨衣还给我。

我继续骑车前行,帽子不够大,额发被雨淋湿了,雨已经少了很多,变成了细雨,平视没什么,仰头看像针一样闪,我一直往前骑过了好多路口,右拐,到第一个路口再右拐,一直骑回来,这样我会骑到学校前门,我想如果还带着收音机就更好了,一边骑一边听音乐台。

我回到寝室,他们已经没在打牌,寝室里很安静,景象萧索,刘青松仆在床里侧,好像睡着了,谢文躲在蚊帐里撅着嘴,好像在打GAMEBOY,宋安群戴着耳塞,在翻一本书,其他人没在寝室,窗户外面还在下雨,我把雨衣挂在水泥柜上,把自行车钥匙放进王力的抽屉。我去盥洗室洗了脚洗了脸,回床上坐了会,去129,在门口一看,他们也全躺在床上,131关着门,我犹豫了下,敲了敲门,里面警惕的声音,谁啊?听上去像是程工在问。我笑着说,我啊。他们看不见笑容,但一定听得出来友好的笑意。

过了会儿,门开了条缝,是林波,他笑着说,你啊,有什么事吗?我推门说,没什么事。他让开了,我进去,他把门关上。里面坐着陶华、程工、时奇、他们在吸烟,窗帘也拉上了,窗帘是寝室自己安装的。林波问我,吸烟吗?我说,吸。程工说,好啊,又多了个吸烟的。他给了我根烟,帮我点上,我吸了口,寝室里的氛围轻松下来,看他们抽烟的样子,除了林波,看来都是烟鬼,实际上我不会吸,但我完全接受,哪怕吸毒、嫖娼、赌博。我还没见过时奇在寝室里吸烟,程工问我烟龄,我说我很小就吸过,但不会吸。他看了看我,说,噢,不再问我什么。他们在谈足球,我坐了会儿,出来了,把门带上。(4.25.1)

吃了晚饭后,我建议去打桌球,得到了谢文的响应,不过他觉得在下雨出去不太好,丁世伟回来了,头发透湿,我问他去干嘛?他说去打篮球了,雨中打篮球太爽了,那球拍在地上唧唧叫。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啊。他说,我找你了,三个寝室都找了,你不是骑了王力的车出去了吗?你去干什么了,也不叫我。我说,去书店了,你也不想去的。我又说,那我们现在去打桌球吧。

他愣了下,叫道:走!走!他把湿衣裤脱下来,从门背后随便扯了谁的干毛巾,擦了身体和头发,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跟涂了摩丝。我才发现墙上多了面狭长的镜子,我很惊奇:怎么回事?学校给配的。谢文笑嘻嘻地说,是啊是啊。宋安群说,配个屁,我们花钱买的,有帮学生来问,要不要镜子,12块钱买的。我说,12块钱也不贵,不过他们肯定至少赚一半,这么大雨他们怎么去买啊。谢文说,肯定早就买好的了,上礼拜就交了钱了。我说,那我给谁钱。丁世伟说,不要问啦,就十二块钱。那看来是他出的。

宋安群也一起去打,四个人去,在走廊里,他走在丁世伟后面,把他头发一阵乱捋,丁世伟大叫,转身打他,他回打,闹到大厅,丁世伟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指重新捋好头发,外面还下着雨,我们四个人撑着两把伞,到篮球馆打。

篮球馆里的两个室内篮球场,里面那个摆着好多乒乓球桌,外面那个变成了两个羽毛球场,虽然下雨,还是好多人在打。平时女生上课跳健美操的大厅,变成了舞厅,两块厚厚的幕布遮起来,幕布外面摆着两张桌球,球桌上空各挂着两盏灯,有一张两个人在打,这两人三十来岁左右,高高大大,看上去像体育老师,其中一个放下棒迎上来客气地问,你们好,打球吗?他帮我们摆好球,递给我们球棒,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还问开几张桌,看意思还打算把他们正在打的那张让出。我们就打一桌,打擂台,谢文打得最好,撅着嘴,远台很准。丁世伟完全没打过,不知道姿势,架棒的手抖得厉害,十枪里面八枪滑枪,每次打完就啧一下,浓浓的眉毛拧在一起,宋安群有点会打,不过他力气太大了,经常把球撞飞,落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很远,那两个老师没说什么,还帮着捡球。

所以我把丁世伟宋安群两人干掉了,跟谢文打,我球轻,擅打中袋,谢文太奸了,天天放远台或者做贴库球。我打不过他,输的感觉总是不太好。我们打了大概七盘,给了七块钱,他们能赚多少了,一晚上顶天四五十块钱吧,还要帮学生摆球,太没面子了,我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吃完饭洗了澡喝了茶,穿着宽松的衣服和朋友来打打球,顺便拿点钱,这样才差不多。

回到寝室,刘青松还像我下午看到时那样躺着,唯一有变化的是我发现他的脖子下有耳线,左手捏着一只收音机。我也找出了收音机,晚上熄灯后躺着听,大概可收到五六个台,有些台在放歌,有些台在讲鬼故事,那音乐挺吓人的,故事很傻蛋,有些台在专家话诊,有的台在很抒情地读散文,有些台在谈性,就是谈性这个节目把我吸引住了,那个主持人太变态了,那些人都叫他万峰老师或万老师,不管听众打电话进来说什么他就骂,骂得很上火,听上去他对性很反感,只要别人一跟他提性他就想动刀子,但事实上他正是一个性节目主持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那些听众也贱,居然没有还嘴或挂电话的,一股闷气从我肚子里升起来,恨不得那万峰老师就在眼前踹死他,不过我被他气笑了几次,难以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在打他之前我也不会再听他节目。

第二天早上我跟大家说,哎你们听过那个节目吗?有个变态主持人,主持性节目的,像疯子一样骂人的那个。除了丁世伟和韩洋,其他人都笑着说,是不是万峰!?我说,是啊,这绝对是个神经病、老古董、老太监,要不就是早鸡巴阳痿了,这人太封建了太变态了,没法形容的疯,听上去像个清朝人似的,但声音也还年轻啊。谢文说,这人肯定上年纪了,他们主持人声音听上去年轻。我说,怎么还会有人打电话过去咨询呢,他什么也不懂的啊,就是骂人啊。时奇说,有人人就是喜欢被骂的你不知道啊。谢文说,万峰的节目收听的人很多的,就是听他怎么骂人。我说,我靠,你们早知道了啊。时奇说,青青天天听,不听他睡不着。刘青松笑嘻嘻地说,听他骂人很好玩啊。

我说,昨天我听有个男的打电话,说他女朋友太瘦了,那样的时候会碰到骨头,他讲的挺含蓄的,一到万峰嘴里就不行了,做的时候硌是不是,那你不会不做啊,我说你们年轻人脑子里就知道想着这个啊,我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就不能说说话看看电视做点比较高尚的活动啊,你又想做又不知道怎么做,什么经验都没有,你就不会垫点东西啊,枕头啊毛巾啊坐垫啊,什么都可以啊,还硌你让女朋友增肥啊,那个打电话的人一直沉默着,等了个空他说,万老师,我是……结果万峰马上打断了他,别万老师万老师,我不是你的老师,我不是所有人的老师,我做老师的不会教你这些东西的,好了,你觉得硌就放个枕头,放枕头不方便你就让你女朋友增肥,给你长个肉枕头出来,好不好,好吧,我们接下个听众,就把他电话给挂了。

我讲了这么大段话挺累的,很久没讲这么多话了。下午方娜来寝室收第三期班刊的稿子,我没写,也已经不再参与编辑了,我把高中的练笔本给她,告诉她随便从里面选一篇吧。(4.25.2)她说,好,好。脸上的神情怪怪的。她把本子放进她的包里,自己找了条凳子坐下来,看来她没打算马上走,丁世伟没在寝室,时奇躺在床上在看本书,谢文躲在蚊帐里不知道干什么。方娜在说话,他们都不怎么接茬,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不知道跟她说什么。过了会儿,方娜说,我们打牌吧。他们不说话,方娜又重复了一遍,时奇说,不打呢,看书呢。谢文怯怯地说,牌,有什么好打。

15.

我说,来,我跟你打。方娜说,好啊。我说,那要赌点什么,光打没意思。谢文建议赌牌巴掌。我们同意了,打争上游。第一盘方娜被关了十多张,我说,算了,先让你存着。方娜说,有什么啊,我不要存。时奇和谢文笑嘻嘻地看着,我捏着一张牌,在她脸上扇了十几下,有几下没控制好大重了,她两边脸都红了,应该不是打红的。第二盘,第三盘她都输了,先存着,第四盘她赢了,抵消前两盘还剩几张,她也捏着张牌不轻不重地打了我几下脸。

我不想打了,兴奋不起来,她说了几句话出去了,朝129、131去,过了好久回来时经过我们寝室门口,一边走一边挥手一边大声说,走啦,拜拜。真是挺活泼的一个姑娘。她刚走没多久,寝室喇叭呲啦呲啦响了:126,电话,126,电话。我跑过去接,张正的电话,她说星期一下午没课,老师请假,她们寝室打算拜访我们寝室。

我回来跟他们说,时奇说,拜访个屁啊。谢文说,张正她们寝室?她们寝室不是跟城规系联谊寝室了吗早就,蔡青跟他们系的一个男的不是好了吗。我说,有这等事。谢文说,是的,孤陋寡闻了吧。我说,是啊,我都不知道。我又问,方娜今天怎么回事,丁世伟也没在啊,她是不是对丁世伟没兴趣了。谢文说,不知道啊,这你要问她啊,刚才不是和你在打牌吗。时奇说,方娜对老大早就没兴趣了,现在她的兴趣在钱果身上,天天有事没事找他,钱果看不上他,嫌她土。我说,哪个钱果?时奇说,129的。

哦,我想起了,那次去西湖边打牌,他就坐在我旁边看,我问他那个牌该怎么打。他说他也不知道,既然是我在打就我自己做主。

傍晚,陶华和夏天过来商量出钱买电视机、vcd,大家自愿出钱,我很自愿,出了50块钱。谢文问他们电视机、vcd买来了放哪个寝室,陶华说,这个可以商量的嘛,要么放一个寝室里,要么轮流放多少天这样。时奇,谢文他们也出了钱。晚上,丁世伟、宋安群他们回来了,我建议去看录像,丁世伟不去,别人也不去,宋安群愿意一块去,不过他要先洗个澡,我说你现在洗澡看完录像回来还得洗,他就跟我走了。

我们出后门,不右拐,往左拐,过了生物学院,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沿着教工路往北走,走了大概一两百米,路右边有家录像厅,一楼摆摊子,录像在二楼放,外墙上悬着一条露天的水泥梯子,我挺喜欢这条梯子。宋安群在看黑板,他说,这些录像不好看。我不知道他还没看怎么就知道不好看,我不想浪费时间再往前走了。宋安群说,好吧,我跟你进去看,不好看我就出来去杭商院看我同学。我想你买了票进去怎么还会出来。

我们沿着那梯子上去,走在梯子边上望下来,有点悬崖的感觉。里面有两个厅,南北直直地连在一块,中间垂着青色的布帘,至少在门厅的灯光下看,那布帘是青色的。我们在北厅看,好像是那种凶杀片,宋安群看了几眼说不好看,他去南厅看了看,又坐回旁边说,什么烂片啊,都不好看。

他就走了。我一个人看,里面的演员没有一个脸熟的,过了会儿,出来个曾志伟,被凶手用铁钎横插了脖子,镜头转到墙上的影子,那把铁钎缓缓地从脖子里抽出来,血哗喷出来,好些溅到了墙上,曾志伟慢慢软倒,最后一下挺快的,卟一下倒地上,剩下杀手直立的影子,平举着铁钎,他就是用这把铁钎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这个人好像是新加坡演员,在什么电视剧里见过,到片末,他死在警察的乱枪之下。

第二个片子是讲一个男的出去嫖妓,染了爱滋,又传给妻子,妻子怀孕了,剩下的小孩想扔到爱滋村去,她自己出去卖淫。主题搞得挺严肃的,但拍得很烂,诲淫诲盗的镜头,不应该啊。我去南厅看,在放一个叶童的片子,男主角是那个在逃学威龙里和周星驰抢朱茵的那个人,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这让我有点分神,他和叶童住在海边的一座房子里,老穿露出很多胸肌的白衬衣,海风吹得衣袂飞飞,气氛挺暧昧,我记得叶童以前演过三级片,所以蛮期待。结果到出字幕,他们都没认认真真搞一次。

我挺气愤的,时间不多了,我只好回寝室,宋安群已经回来了,我和他说,片子确实都挺烂的,下次我和他一块去杭商院,我有个朋友也在那里。格格莉就在那里。

星期一下午,我们全寝室呆在寝室里,等张正她们寝室来。她们真的来了,还没进门,就听到走廊里传来她们的笑声,走廊挺短的,她们马上出现在门口,张正带头,她敲门,她们聚在后面,红红绿绿叽叽喳喳的一群。

我们十五个人并排坐在四张下铺,中间是两张桌子,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八张凳子在桌子下面。韩洋回来了,看到这样的架势,退出去了。

大家沉默着,张正首先说,不会打扰到你们吧,本来下午你们打算干什么的。丁世伟说,打打牌。张正说,打什么牌啊,你们男生好像都很喜欢打牌。丁世伟说,双扣。张正说,刘青松你会做什么啊,我们还是老乡呢。刘青松没抬眼看人,低着眉说,睡睡觉啦。我本来想建议他们是老乡,不妨用方言对对话看。

方娜问谢文:谢文你偷偷在笑什么啊,说话啊。

谢文尴尬地笑着说,没,没什么啊,我没笑什么啊。

罗姣突然问我有没有指甲钳,她捧着手说,指甲有个倒刺。我从抽屉里翻出指甲钳给她。坐在他旁边的辛娅说,嗯?你们很熟啊?罗姣说,上次我们去植物园玩分在一个小组啊。张正说,你们知道我们要来,桌子也不收拾下,真是的。有几个女同学也说,是啊,真是的,太不尊重女生了。丁世伟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子。大家沉默着看他收拾桌子,如果我是丁世伟我会去买点超市买点零食回来,不过我自己不想花这个钱。

张正和方娜又找了几个话题说说,我们寝室一一简洁回答掉了。我觉得气氛挺沉闷的,受不了这个的压力,就站起来说,大家好好玩吧,我出去了。张正说,不要出去,哎!我不管了,走出去了,去政治系的寝室找姜涛。我记得他在119。

他真的在,坐在窗边翻一本书,寝室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在挂衣服,一个躺在床上,有一张床上床栏上搁着一条木板,上面放着书还有两个低音炮,那两个低音炮在放任贤齐的歌。他没有注意到我进去,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他说,哎呦,你来了。把书扣在床上,外面的阳光很好,他们的房间在南边,很热烈的阳光照亮了半个寝室,秋天已经来了,阳光很暖和,外面的花坛种着好多松柏,隔着晾着的衣服也能看见。

我说,我们寝室来了一寝室的女同学,大家干坐在那里找话说呢,我坐不住。姜涛说,那你和她们聊聊嘛。我说,等她们走了再回去,她们坐不长的。大概过了十几二十分钟,我听到窗外传来她们的说话声,我对姜涛说,她们走了,有个美女,你要不要看看。姜涛说,美女啊,看看么就看看。外面晾着好多衣服,她们在衣服缝隙一个个地闪过去,我能看出谁是谁,姜涛根本看不清楚。

我和姜涛回忆了一下高中生活,我说,格格莉在杭商院。他说,我们学校就有好多同学。我和他扳着手指算了算,同班的一共十二个,同校或老乡就算不清楚了,经常在哪里遇到,觉得眼熟就互相点个头。姜涛说,他还遇到了好几个年没遇到过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我说我半个都没遇到,倒在选修课遇到过吴素莲。说到半个,我想起一个脑筋急转弯,是李立以前叫我做的,说,为什么有个人在黄金时段去看电影,电影院里半个人都没有,答案是半个人当然没有,全是整人。挺冷的一个题目。姜涛听了之后笑了笑。

16.

我们一块吃了晚饭,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电影公告,学校大礼堂放两部成龙的片子。我建议去看。在路上,我跟姜涛说,你说奇不奇怪,我经常去看录像,但都没好好看过几部成龙的片子。姜涛说,没什么的,我一部都没看过。

我们走到篮球场那里,路上的女生明显地多了起来,有的还穿着裙子,有些穿上了套衫。姜涛说,好像跟吴素莲同一个系还有一个同学?那个是谁?我说,萧西嘛,她们俩好像同个系不同专业,我好像听谁说起过。姜涛说,我们同班的真的挺多的,上次老乡会聚过就没见过,下次可以聚聚。我点头表示同意。

大礼堂旁边是两个食堂,前面有两株很粗的梧桐,大家在梧桐树之间走来走去,好多人还捧着饭碗,有的人嘴唇湿漉漉的,大礼堂的顶子很高,我喜欢很高的顶子,里面已经坐了几百个人,我们只好找了很后面的位子,电影开始之前,我不断地看门帘,看看门帘一开,有没有熟人进来,结果一个都没看到。

第一个电影是红番区,已经看过,现在还愿意再看一遍,看到一半时想起,这个片子姜涛也应该看过,当时班级组织的,我就问姜涛,你看过这个片子了吗?他说,看过啊,以前学校不是看集体电影吗?我说,看过你怎么没说啊。他说,你也没说啊。黑暗中,他白白的眼神看着我。我说,那我现在不是说了。姜涛说,那我也说了啊。我说,是我先说了之后,你才说的,刚开始你怎么没说。姜涛说,刚开始我没想到说。我说,仅仅是没想到说吗?他说,是啊,怎么了。我感到他在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我说,那好吧。第二个电影是A计划,我觉得相当好看,很好玩啊。姜涛也笑得乐不可支的。

看完回来,我们穿过两棵梧桐树,走到食堂和篮球场之间的水泥路上,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我跟姜涛说,你等下。他说,怎么了?我说,等一下。我很快地往回走,走到食堂门口,看看大礼堂,出口还三四个三四个往外冒人,边上的小吃店灯光很亮,电饭煲里煮着好多串,好多人在等着。我看了一眼,飞快地走回去,姜涛站在路边等我。他问我去干什么了。我说,没什么。

回到寝室,谢文告诉我,131已经把电视机和VCD买回来了。我说,真的,在哪里?谢文嗤笑:当然在131喽。我到131一看,好多人,站着坐着的,在看一部外国片。陶华看见我说,来来来,来看,买回来了,孙智正出了50块钱的。我站着看,想到事情有点不对,看来大家出的钱是不一样,有的人大概只出了十块二十块,有的人没出,出钱多的人看到的不会比出钱少的人更多,亏了。桌子上有封皮,在放的片叫《危险性游戏》,取这样的题目基本上内容就没什么,何况我喜欢看港片。不过我仍旧在看,一直看到掐电了还没看完,131寝室里一片漆黑一片叹息。有人拍桌子骂娘,孔繁六说,要是有女生在就好,可以发发电。林波说,怎么发?孔繁六说,你说怎么发!?摩擦喽!

大家笑着散了。礼拜天,林波叫我去参加系刊会议,余帘也邀他入刊了。路上我们聊了聊天,他说他最喜欢踢足球,现在在申请入系队。我说我喜欢打篮球,有个大二的人来找我入过系队,我差不多算是推辞了。林波说,这种事情你不要谦虚,一谦虚就没机会了。我想他说的蛮有道理的,对吧。

开会的一共有十几二十个人,余帘在,一个经常和余帘在一块的女生也在,我们班还有个女同学也去了,就是那个牙齿很翘的女同学。主持会议的是个戴眼睛的女生,看上去很老,很书呆子的样子,她自我介绍说是学生会主席,明年上班年就要毕业,兼的系刊主编的职务就要找个接班人。她说了一下话,接下来是大家自我介绍。牙齿很翘的女同学她田园,名字挺好的,就算没一塌糊涂。

会后大家散了,我和林波留下来,两个老编辑带我们编稿子。一个是女的,叫李洁,以前没见过,一个是男的,叫齐晖,是学生党委会书记,他和草婴很熟,因为草婴是党员,他经常叫他开会,他们好像还是老乡。我想起威风和曹洁也是党员。他们叫我们先看稿子,挑几篇出来,再叫我们怎么用编辑符号改稿子,排版时用大大的“Z”表示文章的走向。整个过程有两三个小时,气氛还是严肃活拨的,齐晖很少说话,嗓子哑哑的,李洁好像脾气很好,说话很和气,她对林波挑的一篇稿子不太满意,很委婉地表达最好不用的看法,林波没听出来。我提醒林波。林波说,不会吧。他问李洁,你真的是不用的意思吗?李洁说,呵,孙智正很细心啊,应该很讨女生喜欢的。我说,不是这样的。她说,怎么会?我说,我很老实,性格很奇怪,敏感,讲话很冲,经常得罪人,又不细心,不会照顾人,没有社会经验,不懂人情世故。她听得咯咯笑,捂着嘴说,不会吧,我看你挺好的……至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多缺点,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吧。林波说,他是在开玩笑。

我感到这个晚上挺符合我对大学的想象,回到寝室睡觉觉得蛮充实。过了些天的一个晚上,孔繁六到我们寝室,他一进来就说,林波脑子有问题。我不喜欢他这句话。(2007.5.3)孔繁六说,林波说班级要跟聋哑学校的一帮学生踢场友谊赛,要求谁谁谁下午四点到操场集合训练,他跟我书,我理都不理他,他也不问问我下午有没有空,要不要去,班级给他这么点权力让我集合,他就激动得不得了,以为自己是谁,命令我们去啊!?我还是班里的团委书记呢,我也不怎么样,像他这样的就是以前没当过干部,现在一当烧得不行。

大家听了没说什么,丁世伟附和了几句。我在看书,我说,就算林波叫你们去的语气不对,你也不用背后到我们寝室说他坏话,你可以当面跟他说,也没见别的人来说他啊。孔繁六看了我一眼,说,叫人不是这么叫人,他当他自己是谁了,傻子一样。我说,你觉得他不好就直接说他,不用现在这样到我们寝室说。孔繁六不看我,自己说下去:我是骂他了,这个傻子就说是是,我说错了说错了,让我原谅他。

过了会儿,孔繁六走了。我问丁世伟干嘛附和他。丁世伟笑着说,你是诗写多了,他是团委书记嘛,搞好关系总不会错。我说,哦。

礼拜天,我们和聋哑学生踢球,陶华带队,在文一路的一个学校里,好像上次夜里跟吴滔骑着车来逛过。

这帮学生是市康复学校的,每年这个学校的一个班跟我们系的一个班会自动生成联谊班,今年刚好轮到了这个班和我们班,缘分啊,命运啊,张正已经率领一帮女生去他们学校玩过,陪他们玩游戏,谢文说,有女生说,他们聋哑人的眼神特别单纯,每次看到他们那么无邪的眼神,她都想深深地望进去望进去,感动到想哭。

现在我看到了这帮学生,在足球场上呵啦呵啦乱叫,声音很刺耳,有两个人站在我的脚前,始终处在越位的位子,陶华是裁判,他向我解释,可能要让聋哑人明白越位这个概念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程工一直在进球,女生在尖叫,他都进得不好意思了,我很闲地靠在门柱上,看场上黄尘飞舞,终于有个球过半场了,站在我前面这两个人叫得又笨又重,我简直烦透了,球滚了过来,他们蜂拥到球门前,十几二十条腿一齐乱踢,我冒着被踢棒眼珠的危险,把球抱在怀里。那两个人里的其中一个朝我竖了竖拇指。我有些措手不及,连忙展开一个笑容,他已经转身跑开了。

下半场,他们进了好几个球。陶华裁判说,别防了,让他们进几个。大家都不防了,进了球后他们很高兴,我每次跑好远去捡球。幸好下半场很快结束了。不过这帮人还有好些女生,聚在三个寝室里叽哩哗啦脑,你们知道,有些聋哑人很吵,我没法去洗澡。见过这次之后,我没再见过他们,据说有一两个女生有时会去看他们。

17.

校足球比赛开始了,赛场设在那个破操场上,我们系的比赛我都去看,我们年级段就程工一个人入选了系队,踢前锋,他的技术基本上是里面最好的,不过不幸的是,那个球基本上过不了半场,他的脚基本上没机会碰到球,他在前场很无聊地做了几个横插前冲的动作,第一场有好多女生去看,秋风起来,操场上还有点枯草,操场外面是围墙,围墙挺好看的,黄黄的,一段段黑黑的铁栏杆,透过栏杆看到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的,还有马路边上那条河岸上的树木。我们坐在操场边上看,女生基本上站着,哇哇乱叫,她们基本上不懂规则,看球滚过来啦,有人摔倒了,两个人撞在一起啦,她们就尖叫。

第二场人就少了好多,第三场基本没人看,连时奇这样迷球看的人也不去了,这场再输了就不用再踢了。我一会儿在对方球门那里看,一会儿在自己球门这里看,守门是个戴眼镜的,好像是大四的,看上去很文弱,实际挺结棍,后卫是个大个子,大脚开好远,下半场他腿抽筋了,对方前锋绕过他朝着球门一直冲过来,守门扑过去,从他脚下扒下球,那前锋跳起来,从他头顶飞过去,跟看电视似的。

我到这边球门来对了,眼看着守门员扑在很多沙土和小石子的秃地上,等他爬起来,手肘上一片血丝。裁判跑过来提醒前锋,守门员马上把手按在手肘上,做出痛苦的样子,但裁判没理他,瞟了他一眼就跑开了,周围的人笑了,他也笑了,把球开过去。这场还是输了,以后就没得看了,程工也不用在前场白白跑来跑去,做些漂亮的动作,李红靓也不用天天拉个女同学在场边守着,等他下场就给他水喝给他纸巾,看上去真的红颜惜英雄,觉得很登对,也让人很感慨,为他们从心里升起一丝美好的感情。

这样,系队的比赛就没得看了,我们系是有名的弱队,我等他们三场全输了才知道,时奇他们盯着体育系看,我也去看,感觉挺荒谬,跟计算机系比计算机,跟英语系比英语。两个礼拜后,冠军出来了,体育系,最佳射手也出来了,体育系,大红榜贴在食堂门口。

足球赛完了,大二找我们比篮球。陶华组织了一支队,每人交了50块钱,买了公牛队当队服,林波召集大家训练,第一天,草婴、我、陶华、冯钞、夏天、林波、丁世伟、刘青松等都去了,说好训练一个礼拜,第二天我还热情高涨,他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跟别人打了场,到礼拜天开场,我们穿上队服,草婴上不了场,脚昨天自己去玩时扭伤了,他很沮丧,我也挺沮丧的,这场球我们输了,根本不是他们对手,女生们在场边白叫了,就算草婴能上场就算他以前是校队,估计也没戏,大二五个人都会打,上来几个替补也比我们大部分人好。

再去开系刊会,执行主编换了,不是李洁和齐晖,是那个老跟余帘在一起的女的,她跟我们说第二期杂志的想法,说完后想跟我们聊聊天,她跟我说,那天篮球比赛我看到你了,穿着篮球服。我说,是啊,那天我们输了。她笑了下说,不过我们马上就被2班打败了。我笑着说,真的啊,那太好了,活该。大家都笑起来,她沉着脸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啊。我就不说话了。

出来后,林波突然不可遏制地笑起来,他说,哈哈哈,你太逗了,哈哈,你是故意气她的吧,太好玩了,我当时就想笑,憋得我难受。我说,不是,我是想跟她开个玩笑的,大概我神情太严肃了,我神情是不是很严肃?

我感到挺孤独的。

系刊会以后没再开,传言明年我们系要和体育系合并成教育学院,以后系刊这些单独的系科活动将被取消,系领导将会换一拨,那么,那天新生大会上看过的面孔都不作数了,从那以后我都没看到过他们。

我们班班委重新进行了选举,辅导员陈主持了会议,每个参与选举的同学都要发表一番竞选演说,会场设在化学楼。这幢楼背阴,总有一股股奇怪的气味,不过我挺喜欢楼前那个池塘。我们坐在巨大的阶梯教室里,最后两排窗户有些阳光照进来,其他的都在黑暗中,亮着好多灯。天气已经变冷,我和宋安群坐在阳光里,挺舒服,我看着那些灯,他在看一本崭新的书,整齐平实,封面白白的。我问是什么书?他说,鼠的遐思。我看了一下封面,知道他说的是哪四个字,我说,讲什么的,怎么样。他说,就讲几个动物,挺好看的。我问他是在三联买的吗?他点点头。三联好地方。

讲台上演说正要进行,张正、邹虹、孔繁六、薄冰、方娜这些原先的班干部先上去演说,接着是些想替代他们的,男生只有吴滔上去,真是女生的天下。演讲完,大家投票选举,在辅导员陈的监督下现场唱票,我希望孔繁六没人选,事实正是这样,其他人的班委位子基本没动,薄饼代替孔繁六当了团委书记,吴滔弄了个小组长当当,陶华主动请辞副职务,一个女生代替了他,林波仍是体育委员。孔繁六发表了落选感想,说同学们不选他,肯定是他做得不够好,他以后愿意做好班级的普通一分子。

选举结束后,我跟丁世伟说,孔繁六不是团委书记了,以后你可以离他远点了。丁世伟笑了笑。

他的自行车丢了,六百多块前新买了辆很酷的自行车赛车,车身很高,主色为亮黄色,骨架很细,轮胎很细,龙头弯弯的像非洲草原的某些食草动物的角,虽然没几天了,我怀疑这车在这学期就会丢。他买了两把很高级的锁,每次用完车仔细锁上,推到车棚最深处藏起来,我建议他不如放在车棚口,有人偷的话老头啊同学啊进进出出还可能看得到。他同意了,现在我进进出出,就看见这辆很亮的黄车在那里,远远高于其他车,我骑过几次这车,第一次就是为试车,学校里骑了圈,人高高的伏在龙头上,转弯时老觉得会摔倒,其实不会,车身斜着挺漂亮地打个弧线,还有几次是上街,远远把别的自行车车落后面,不过没在学校里拉风。

现在方娜不来借车了,我猜女生骑这样的车更好,屁股翘高高的大白鹅似的,现在她的兴趣在钱果那里,我很少见到钱果,他好像经常不来上课,每次老师点名点到没人应,张正微微责怪的眼神就会在教室里扫过,这大概是扫给来上课的同学看的,扫来扫去也没什么用,不过她总的这么做。据时奇说,钱果现在好像在电子市场那里打工,给人装电脑。电脑到下半学期才开课。

我也想去买辆车。我买王力那样的车,矮矮的踩起来很轻,下雨的时候慢慢骑,买来不是为了下雨时慢慢骑,是在下雨是慢慢骑过,是可以在下雨时慢慢骑。

我没去问人,在地图上找卖车的地方。我真的找到一家自行车专卖场,在城市的东边。我带上地图和钱去坐公交车。我还穿着秋天的衣服,有点冷,我把冬天要穿的衣服都挂在挂蚊帐的竹竿上,散散味,过年回家买套西服。

坐了大概半小时的车,车一直在朝东走,在一个站下,看到一座立交桥,我去问路边的一个烟摊,它搭在地坪上,老板告诉我往前走一百米右转,有一条小巷子一直往里走就是了。我听他的话,走了一百米左右,左边是立交桥下,桥墩上画着好多又粗又大阿拉伯数字,我右转,其实是右前方有条巷子,巷子两边好多几平米的小店,卖烟卖酒共用电话洗头店,我想快点走完这条巷子,巷子尾再右转,一个很大的棚子,感觉几千坪那么大,里面全是自行车,排成一个个小方阵。

我在方阵间走来走去,买车的人不是太多,我在找我中意的蓝颜色和矮脚虎那样的车。

18.

事实是,脑子有一辆车,才会找到一辆车。我看到整整一排的车都是我要的。有一对情侣正在买,我跟着买,等他们把价钱讲下来,一直讲到190元一辆,加锁和车篮的话210,我先骑着它在大棚里转了圈,这是那个老板建议我的,我不好意思骑得太远。他很快给我拧好了车篮和锁,那对情侣已经走了,我不用在坐公交车回去,新车骑起来很松,地图放在车篮里,那个立交桥很大,我转了很大一圈,推车过了两个路口,总算在准确的路和方向上了,把车踩得很快,我又懊恼忘了带收音机了,我没想过买CD,那玩意儿太贵,我只好很耳朵里很安静地骑过那么多路,回忆报到那天坐着车经过的好多梧桐树,桥,学校的栅栏和看到门口的四个大字。这四个字已经有两个字换了。我大概花了四五十分钟回到寝室。

时奇跟我说,新车需要紧一紧。我问他需要紧什么。他说,你不用管,到后门那里10块,他会给你紧。

第二天我到后门,那里蹲着好几个脏兮兮的中年人,边上倒着气筒,还有几个车蓝,车蓝里放着工具。我走到其中一个中年人问他会紧车吗?那个人说,会会,新买的车一定要紧,钢丝螺丝什么的出场时都是松的。他叫我下午去拿。

下午下课后去了,我那车仰倒在地上,那个人拆开了前轮,告诉我内胎是破的,因为出厂时叠在一起,跑些路就磨破。他把内胎浸在面盆水里,一串气泡咕噜咕噜上来了,他把内胎往角落一扔说,这胎没用了,我给你换个新的。我没想到叫他补一下就行了。他拿出一个胎,包着层塑料薄膜,胡乱撸了,很快给我装上了,打包了气,告诉我一共28块,紧车10块,内胎14块,上胎、打气手续费各两块。

我给他50,他找不出2块钱,我说那就便宜点20吧,师傅你就找给我30吧。他不理我,从那几个冷眼旁观的脏兮兮的中年人那里借了2元给我,我推着车走进校门,一股窝囊气从小腹升起,想象捅那人一起子或砸他几榔头。

回到寝室,我问时奇怎么知道要紧车,他说他去打气,那人说要紧一下。我想,操。我没说什么,没再提刚才的事。

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准备期末考试,好多课我都没去听过几次,去了也坐在后排自己看书。大家都在复印笔记,传说方娜的笔记最好,记得详细,时奇说,老师哪里咳嗽了,方娜都会记下来,字迹清晰,又大方肯借,不像邹虹从来不出借笔记,就自己憋着拿奖学金。每门课都是钱果先复印了方娜的笔记,然后在男生里传开了,等老师在课堂上说了重点,或女生去套了重点来,方娜都会有新笔记补充,我们也再去补印,赞叹方娜的工作。

复印点在11幢,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老板是个胖子,三十来岁左右,面无表情地看着复印机一刻不停地吐出几千几万张复印机,他没想到这是在复印他的钱吗。

好多人过着不露声色的日子。

这些天教室紧张,教学主楼几个好教室全部早早占满,有的人拿人占,有的人拿书本,有的人拿包,有的人拿卫生纸,有点人拿钥匙,有的人拿头绳,座位上摆满形形色色的东西,有时让人生气,又他妈的有点好笑。教学主楼路对面的那幢一直在造的楼已经造好,还锁着门,听说是在散气,等明年用,楼名已经挂出来,叫田家炳书院。看来除了邵逸夫,田家炳也是有钱人。

大部分时候,我一个人去找教室复习,有时会和丁世伟一块去,有时和夏天。和夏天去的一个教室在系楼里,系楼像个旋转90度横放的“T”,在那南北走向的短竖里,藏着两个教室,以前从没去过也没注意到过。我们去时,里面密密挨挨已经坐了好多人,一看居然大部分是熟人,他们在后排靠窗给我们腾出了两个位子。

我坐下,看到差不多每个位子上都坐着人,不像别的教室人与人之间都会空着位子,周围都是认识的人,像高中教室,我感到安心,翻出书来看,把收音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抽屉里,塞上耳塞,调到音乐台,在放张惠妹的歌,接着是梁咏琪的,新头发电话号码什么的,挺清新的一首歌,唱完之后居然又来了首爱的代价,我一直很喜欢这首歌,但从来没听梁咏琪唱过,还好,她没把它唱坏。我那么喜欢李宗盛,就跟做梦似的,过了会儿居然真放了他的鬼迷心窍。

我听得很兴奋,窗口外面就是水泥路和花园,过了会儿,居然罗姣也走进来了,穿着件红色的呢大衣,在夏天,她经常穿那种无袖的连衣裙,我大概看到过七八件,从来没见过她穿其他衣服,所以她可能自认为腿短或者粗,她坐在斜对面的位子上,朝我们招了招手,我想真他妈的,现在要复习啊,就这么一天了,明天就开考,如果现在能趴在桌上一边睡一边听歌多棒啊。(5.4)

窗户外面风下到树里,它们在摇,应该很冷,我在屋里是暖和的,我在看纸,过了今天和明天,这些纸就没用了,换另外一些纸看,那些纸我放在床头柜和抽屉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周围纸笔的碎响。罗姣悄悄地递了张纸过来,上面写着,复习得怎么样啊。过了会儿,又把这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什么时候回去啊,第三次递过来,上面写着,哦对了,你家电话多少啊,说不定我会给你打电话哦。

我写上,我家没有电话。想了想,又把纸从她手里要回来,写上,你家电话多少啊?她在纸上写,写了好长时间递过来,上面写着,我家的电话号码呀,就是从中央到地方,再从中央到地方。我想这是什么啊。我把纸张还给了她,继续复习。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别的,我想起租书的老头那里好像有磁带卖,到下午四五点,我和夏天去吃饭,罗姣看见我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问我们去干嘛。我告诉了她,她重复了一下说,去吃饭啊。没说要跟着一块去。夏天问我刚才和罗姣纸片传来传去写什么呢,我想起时奇说过夏天好像对罗姣有意思,给罗姣买过冰棒,哈哈。我就问他,是不是对罗姣有意思啊。夏天说,我对这样的女的不感兴趣。我说,哦,刚才她问我家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夏天说,你还以为你们在写情书,罗姣这个女孩子看来不太会读书。

我们去女生食堂吃饭,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大礼堂的屋顶和浴室底下的小超市、理发店。这个食堂是3食堂,大部分都是女生在吃,我们看到好几个眼熟的和同班同学,夏天有个高中男同学也在那吃,他方下巴,长得壮壮的,穿着一双白色的阿迪达斯,挺好看的一双鞋。夏天把他叫过来,我们坐在一张桌子吃,剩下那个座位坐着个女生,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在吃,如果是我早就受不了压力换桌了,结果等我们三个吃完走了,她还在咬着筷尖吃。

那同学回去了,我和夏天回到原来的教室继续备考,教室里人稀拉拉,罗姣也没在,看来都是吃饭了,夏天走到讲台上,在黑板练粉笔字,写完擦掉写完擦掉,我坐在位子上听歌,看着他写,写完擦掉写完擦掉,走出教室去洗手,过会儿又走回来。

晚上到九点多,我就想回去了,夏天也回去,罗姣她们还在,我特意绕着从那租书老头那里走,果然他已经关门了,我打算明天早上来买。回到寝室把纸放在床头,马上要考的都放在床头,隔几天再考的放在抽屉里,到131看碟,在放唐伯虎点秋香,不知道谁买的还是租的碟。

19.

大家一块看一块笑,一个人看的话不会那么好看,很可能还有那么点无聊,我很想从头看起,特别喜欢那个镜头,周星驰蹲在假山上意淫笑得满脸油汗,给自己点个头暗暗鼓劲,假装失脚摔下来。有几个还在复习,捧着一刀复印纸看,大家笑得热闹,就抬起头往电视机里瞄一眼跟着笑,等冷场,就低头看纸,这几个,一个是叫大鸟,跟棍棍、大柱一样是外号,指他的鸟大,难道女生取外号都叫大山、高峰、海沟什么的吗?据时奇说,这是钱果观察得来的结果。我说,他不会试过吧。时奇哈哈大笑:你神经病。大鸟别人叫他大鸟也不翻脸。

另一个是上次不借给我纸写信的人,叫萧天佑,他有点娘,没到娘娘腔那么严重,娘的程度跟谢文差不多。娘就是母亲,就是妈妈,就是好人。

晚上睡觉时,我还惦记着李宗盛的歌,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带着复印的笔记出门,去老头那里,看老头的样子看来门早就开了,他在桌子上摆着一个纸盒,纸盒里竖着好几排磁带,我找了下,果然有李宗盛的,还有罗大佑,我买了这两盒,带着去教室里,和收音机一起放进抽屉里,尼龙纸还没拆开,时不时地瞅一眼,看看它们就在那儿。过了会儿我还是忍不住了拆了封,细细看了遍歌词,比起听歌我好像跟喜欢看歌词。李宗盛大部分的词写的比罗大佑好,因为他朴素。

这二十来天,就是不断地找教室复习,然后隔几天到一些从来没去过的大教室里考试,有时我想到过是不是可能会碰到肖晓,不过一次都没碰到过。最后那门早上考完,下午他们都回家了,我没走,躲在被窝里睡觉,醒来后去打球,外面已经很冷,手指硬梆梆的,开始时容易吃萝卜,打个几分钟就活泛开了,打到兴头上来,脱了毛衣剩棉毛衫打,有的脱成赤膊,远远地看,他的背上应该蒸腾着白汗。打完了回到寝室,去盥洗室洗澡,我本来打算去打四瓶热水,但现在歇下来懒得动,刚才真应该先打好水啊,就到洗澡间洗冷水澡,有些人一直在说,洗冷水澡对身体好。

洗澡间里居然有人,热气蒸腾的,冯钞在洗,脚边摆了六只热水瓶。我拧开开关,一柱水下来冲到地上,冯钞建议我离远点,水珠溅他身上了,我也溅到了,确实挺冷的,我关小了点,吸着冷气哦哦叫着一点点往身上抹水,冯钞停下来看着我说,你就这么洗啊?我说,是啊。他无语了一会说,你真强。谢谢他这么认为。

寝室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去食堂打了饭回到寝室吃,吃了一半捧着饭到129,门虚掩着,没人,到131,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冯钞和鲁旭滨在下围棋,大鸟在边上看,一会儿看棋一会儿看电视,我也凑热闹一边吃饭一边看棋有时也听一两耳朵电视,鲁旭滨这个名字很早我就记住了,那时开学体检,路上同行,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鲁鲁迅的鲁,旭日东升的旭,海滨的滨,就是一轮旭日在海滨升起的意思。我想我的就是孙中山的孙,智慧的智,正义的正,或者正方形的正,可以理解成智力正常的意思。我说,好名字啊,谁取的。鲁旭滨说,我奶奶,其实她没多少文化。我想,我奶奶也是,有文化的是我爷爷。

鲁旭滨神情肃穆,下子喜欢三指扣着,啪一下打纸上,再推到正确的位置上,哈哈,我觉得他挺装逼的,对于围棋,我只会下那么一点点,他们水平高多了,看了会儿我就不看了,心里不服气。大鸟说夏天已经回家了,那我就一个人去看好了。后门对过的那家录像店还没去看过,晚上去看个通宵。

录像厅在二楼,楼梯口摆着张桌子,坐着个四五十岁的老太太,边上放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要放的电影,我扫了眼,给她十块钱,她打算找我钱,我告诉她通宵,她就说,那刚好。她好像有点高兴,给了我一张纸片。楼梯下有个中年男人在卖霉干菜饼,现做现卖,在一张铁皮桌上捻开饼,身后有只改装的汽油桶,他把饼摊到手掌上,伸到红彤彤的汽油桶里,往桶壁上一贴。闻上去很香啊,我问了下,小饼五毛钱一张,大饼一块钱一张,我已经吃饱饭,还是买了两张小的,塑料袋包着热烘烘香喷喷地拿着走上楼梯。

楼梯口有个小房间关着黄色的木门,门上写着两个黑色的大字:男女。看来是厕所,我没闻到味道,只闻到饼的味道,180度转身,背对着厕所往前走五六米,有个门口挂着布帘,掀开进去,一个厅摆着好多铁椅子,一个男人迎上来,我把刚才那女人给我的纸片给他,他示意我往那边走,往左一转大厅西北角还有个门洞挂着布帘,掀开进去,里面一个小厅,已经在放录像,黑乎乎的光影变幻,我走到最后面几排,找一张感觉没人的沙发坐下,果然是没人,前面几排也没多少人,这里面摆的全是长排的沙发,后墙上有道狭长的玻璃窗,窗户斜上方有台空调,空调开着,嗡嗡,房间里很暖和,最前排几个人斜躺在沙发上,脚举得比头高。

放的是刘德华的一个片子,好像挺好看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知道大概就是省港旗兵,我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门帘不断地掀开,一直有人进来,有几对情侣挑着角落坐,外面的大厅也开始放片,到第二个片,就不太有人进来了,有些人就撩开门帘瞅一眼,回到大厅看。

第二片讲几个疯子,不怎么好看,有周润发,有个疯子理平头,看上去很像梁朝伟,等到他快被人重新逼疯时,前排座位有人唏嘘感慨,有几个女的很入戏,喊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要逼他啊,我觉得这个片子很好看了,可能被他们感染,录像厅不像学校大礼堂,很少出现大家看成一个氛围的情况。

第三个片是个外国片,字幕翻得很烂,把再见so long翻成这么长,房间里这么温暖,我感到很悃,捂着裤袋眯上了眼,等我再醒过来时,不知道几点钟,小厅里特别安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感觉恍若隔世,我瞟了一眼片子,光线挺暧昧的,演员脸生,镜头不讲究,大概是个三级片,但我等不到女演员露出胸就又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外面的窗户发白,我就下楼了,外面很冷,我竖起领子,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马路上声音特别多,又特别安静,我穿过马路,保安已经站在门口,戴着棉帽穿着军大衣,毛领子竖起来帖在腮帮子上。

我吃了两口硬梆梆冷冰冰的饼,不想吃了,只想赶紧回到寝室倒床上,走在水泥大路的脚步特别想,食堂里亮着灯,寝室楼大门开了,赵老头盘着手下巴柱在胳膊上打盹,我不想再观察他,寝室门关着,不过锁早就坏了,我用屁股一顶门就开了,我倒在床上团起被子睡觉。

20.

丁世伟把我叫醒,(5.5)他说昨天有个女同学来找我。我很吃惊,他说是北京来了,矮矮的胖胖的,放了个箱子在我这里。我说没看见箱子。没有吗?他低头看床下,在这儿啊。我翻身下床,看到床底有点青色箱子,涨鼓鼓的。我把箱子拖出来,拉开箱盖上的拉链,里面有个信封,装着照片,我拿出来一看,是曹洁,穿着清朝服装,像个慈禧的样子拍的照片。

我问他曹洁是什么时候来的。丁世伟说,昨天下午吧,我正要出去,她在大厅里,老头领进来的。我说,我以为你回去了,你去哪里了昨天?丁世伟说,我去看蒋正亚了。我说,昨晚你们在一块啊?丁世伟说,我们去看通宵了。我说,我也去看通宵了,那你什么时候回?他说,我现在就回去了,那个女的说早上会来找你。

丁世伟把他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拖过来放在寝室里,锁好了两把锁。我发现后座没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后座没有了,你带女生的时候她就只能坐前面三角档了啊。我说,呵呵,真有办法啊。他走了,我去食堂超市买了饼干,坐在寝室里等,十点左右,曹洁出现在门口,她笑着敲门。我说,进来吧进来吧。

她穿着件很肥的棉袄,腰间应该束带的地方没束,上身就膨胀开了,我想,北方就这么冷吗?她问我昨天去哪里了。我说去看录像了。我对她的到来很意外,但没表示出来。我问她去哪里了?她说找高中同学去了。

我带着她在学校里逛,逛到世纪之光那里坐下,在一棵大树旁边有一圈椅子,我们就坐在那里。我问她收到信了吗?她说收到了啊。我说,你怎么没回。她笑呵呵地说,我看你会写几封啊。我说,哦,我听李建宏说,你们班长在追你,情况怎么样?她保持了一会儿沉默,说,我不想说这个,我都不想提这个,他刚开始对我很好,但我没想过感情的事情,没接受他,但是他对我真的很好,像哥哥一样照顾我,有次班级去北海玩,在划船的时候,他表白了,他爸爸好像是一个国营厂的厂长,我都不太清楚,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完全接收不了,就像晴天霹雳一样,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说,我们就是分手嘛,没有为什么,就跟其他所有分手的情侣一样,那声音冷冰冰的,我就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你傻逼啊,他就是报复啊,事情很简单。我说,别说这个了,听了让人生气,我们去玩吧,打乒乓球去。她愣了下,笑着说,好啊。

走到篮球馆,我提议还是先去吃饭好了,我们去女生食堂楼上的毕至楼,菜还没上。她说想去洗手间。我说这里没有洗手间。她环顾四周说,不可能,这么好的饭店。我说,真没有,我知道。其实我第一次到毕至楼,我建议她去楼下的女生寝室楼里解决。她从包里摸出张纸巾捏在手里,去了,我等着,感觉怪怪的。

吃饭时,我问她四朵金花的事。她很奇怪我怎么知道啊。我问她还记得唐香吗?她点点头说知道啊,好几年没联系了,怎么了?我说,她现在和我同学。她说,真的啊,这么巧,我要找她,今天不过来不及了吧。我说,可能已经回家了,我也不知道她哪个寝室,没法找。她说,哦。我说,哈哈,你们四朵金花啊。她说,呵呵,你别损了。我说,北京很冷吧?她说,不冷,其实不冷,北京是干冷,我们这边是湿冷,湿冷冷,北京屋里一般都有暖气,出去也就那么一会儿,我现在回到这里觉得好冷啊。

我说,哦,等下运动下就不冷了。我不相信干冷湿冷这种调调,零下十几二十度还不冷啊。

我们去篮球馆打,现在很空,就开着两三张球桌,我吊她角,她都回不过来。我说,你太烂了,跟你打真没意思。她说,你不要嚣张,我现在穿着皮鞋嘛,跑不动,早知道刚才回去换运动鞋。我说,那现在回去换好了。

我们真的回到寝室,老头不让她进去,说现在放假了,女生不能进。我想说,早上不是让她进来了吗?但没说,她在大厅里等,我去寝室拎了她箱子出来,看见丁世伟的车,想起蒋正亚。我们坐在外面的花坛沿子上,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双鞋子来,鞋子灰溜溜的,难看,我没说什么,她说,你可以转头了,我要换鞋。我说,好吧,其实不转也没关系,我没闻到什么臭味。她摇摇头,做出无奈的样子说,什么啊。

我把箱子放回寝室,又看见丁世伟的车。我们回到篮球馆继续打,我继续吊她角,她仍旧回不过来,我说,看到了吧,不是鞋的问题,是你技术不行。她说,我好久没打了!我说,我左手跟你打好了。我换了左手,每赢一个球,就很高兴地笑两声,她在那边失笑,大概觉得我幼稚。

打了大概一个小时,我不能再忍耐厌倦了,我建议她可以回去了,可能要买不到车票了。

她拉着箱子,我拎着我的包,从寝室楼往正门走,这段路挺长的,我们从笃思路走,这条路和学知路平行,中间隔着一家木材厂一座游泳池,再过去是敏行路,和笃思路隔着图书馆和工棚区,这些低矮的工棚里住着好多民工,从来没见他们到食堂里吃饭,也没见工棚里冒出炊烟。有好长一段路,我们没说什么话,我感到有些尴尬,我好像有意把尴尬表达出一点点,据观察,女的喜欢别人的尴尬。

四五十分钟后,我们到了车站,买到了半小时后的车,曹洁说她晕车。我说,哦。晕车,那怎么办呢,我知道,人体解剖学上提到过,这是因为耳蜗里有个什么定位系统过敏造成的,那现在也不可能动手术把这个东西切除掉。曹洁自己有办法,她说,我去买晕车药。真的,我第一次听说晕车药。她去了,往候车大厅里的人流里一钻,马上不见了,过来会儿她回来了,两手空空。我问她没买到吗。她摇摇头,算了,不买了。我说,为什么?她神情烦躁,说,吃了头晕想睡觉,不好受。

真烦。

我们坐到的车很破,挤满了人民。曹洁坐在我前排,都是靠窗的位子,她把窗户推到最大,车开起来,旁边的人把窗户关死,我把它推开一些,指了指曹洁告诉他说,她晕车。他还没说什么,好几个人叫唤开了,晕车也没办法啊晕车,多冷啊这。曹洁把窗关上说,没事。趴在自己膝盖上睡觉。

车过了萧山之后,我想上厕所,到了上虞,几乎要憋坏了,到三界,憋惨了,过何宁和刘英才他们村时,我很想叫司机在那棵大槐树下停一下,想想再过十几分钟就倒了,曹洁一直趴着睡觉,好像死了般,终于,我看到了艇湖塔,车不断地颠,最后一个转弯,缓缓地拐进车站,好多人已经站起来占据了过道,车停稳了,我想从窗口跳过去,但落地太猛了可能会有问题,我跟着他们慢慢地一个一个下车,曹洁也醒过来了跟着下,我一下车,我把她的箱子从行李厢里拖出来,往地上一竖,扯上自己的包就往候车室跑,曹洁好像还在梦中一样看着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上厕所,你自己回家,再会吧。

21.

我到家,天已经黑了,我爸我妈还是等着我,吃饭时,我爸说,明年接个电话,方便我打电话回家。我哥上夜班,我在他房间里看电视,九点多他回家了,跟我一块儿看了会儿,他就睡了,我看到节目预告,电影频道一点多放周星驰的《大话西游》,我第一次听说他还有这个片子,等着看。我哥醒过来一次问我几点了,还在看啊。我没回答他,他又睡过去了。

我等到了,片子质量不行,发红,烟啊脸啊沙漠啊都发红,观音的衣服也发红,罗家英叫观音姐姐,我觉得很好笑,其他的,我觉得这个片子怪怪的,周星驰说,他把苍蝇的肠子扯过来,缠住它的脖子,一拉,整条舌头都伸出来,手起刀落,喳,整个世界清净了,好爽啊。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把大家的午饭当早饭吃,我妈说,早饭不吃胃容易坏掉。

有道理的。

我哥说,他昨天看电视不知道看到几点,都第二天吧。

我说,昨天有周星驰的片子,这个片子挺奇怪的。我哥说,哪只片子。我说,大话西游,他演孙悟空。我哥说,噢这只片子,讲来讲去不知道在讲什么,不好看哦,扮得孙悟空不像。我说,嗯,好像不怎么搞笑。

下午,我去二姑家。我妈说,她给我做了套西装,就等我回家去试试合不合适。

我骑我妈的车出门,想起学校里的那辆自行车,可能忘了推到车棚里了,日晒雨淋的,我看见过一片自行车停在雪地里的样子。

二姑以前在杭州,后来去了杭州边上的一个县,今年回来了,带着老公和孩子,开了家裁缝店,在艇湖山脚下。我沿着官河路骑了好长时间,找良友西装店,北风迎面呼呼的。我一只手捂着口鼻,手套上有股气味。

最后我看到二姑出来往马路上倒一面盆水,她瘦得厉害,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我大概两年没看到她了。她看到我很高兴,她讲话的声音幽幽的,神情很像她妈妈我奶奶。店门口靠墙摆着一个煤炉,店堂大概有我家厨房那么大,迎着门口摆着一大白桌子上,桌子上铺着白布,放着几块布头,长剪刀,直尺,软尺,粉饼等东西,一面墙壁上挂着很多匹布,另一面靠着一辆巨大的洋车。她问我学校的情况,学的是什么,跟我说她以前在杭州的情况,说着,天花板伸下一双腿,原来还有二层,一个很小的楼口,搭着一部木梯,下来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眯着眼睛,两片脸蛋红得透黑,二姑说,这是她的徒弟,脑子很木。她介绍我俩认识,她徒弟说普通话。

二姑拿出西服给我试,她说这是我考上大学的贺礼。这是一套酱色的格子西服,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做得太小了,我穿不上,大概她是按照我两三年前的身量做的。她说,你多这么高了啊,我重新做一套重新做一套。我觉得这也太浪费了说不要了。她还是量了身量,问我这个颜色怎么样,又说墙上的这些颜色也可以挑。我看了眼,都差不多,既然第一次她挑了这个布,就仍旧这个布吧。她说两三天就可以做好,过年时刚好可以穿。

我到二楼看电视,这个房间原来大概是个小平台,地板上摆着两个床垫,中间木板隔开,挂着垂地的布帘,电视摆在一张木桌子上,撩起布帘的话,两边都可以看,就是一边看得舒服点。我坐在床垫上看了会儿,这张床垫应该是我二姑的,因为铺的床单不怎么粉。

仰着脖子看电视很累,没一会儿,我就下楼告辞,她要留我吃晚饭,我推辞了,她徒弟伏在洋车上面,看来她的眼睛不太好使,脚下踩得咣啷咣啷的。

我回到家,我妈问我西装呢,我告诉她正在重做,她表示吃惊。三四天后,二姑把西装送来了,大小合适,我仍旧不太喜欢这个颜色,不过我又觉得好像是不错的,我穿着它走亲戚。这二三十天里,威风、赵俊、李建宏、马力都回来了,我们像以前那样走家串户搓麻将,搓完这些天麻将,以前没留的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各自回学校去,赵俊也在杭州,我才知道。

到学校里我没穿二姑的西装,穿去年的旧衣服,一件灰色的长到屁股下的拉链衫,它看上去像一件厚衬衣,更适合在秋天穿。

时奇穿着套雅戈尔来,衣摆兜着屁股,感觉古怪,他基本不穿,就挂在床头,他说这打八折,一千多。丁世伟也穿了套雅戈尔来,颜色版式和时奇的几乎一样,他常穿,搞双擦得很亮的皮鞋,一到晚上就不知道去哪里玩。

过了这年,头发又很长了,蓬蓬的,又油有卷,两天不洗就很脏,我很奇怪看到路上有些人的头发也很长了,为什么看上去不蓬呢。我时不时就会想到这个问题,在半年时间里,有时我叫理发师把前面剪短,后面全留着,宋安群说,这个像鸭尾巴,有时索性叫他全部剃短,这次去理,我想到了一个词,不知道是怎么想到的,我跟理发师说,就修修,不要剪短。这是个年轻的理发师,心领神会地说,是不是理碎发?碎发这个词我第一次听说,很高兴听到这个词,就是,就是要理碎发啊。

他用几个塑料夹把头发夹起来,用一把刀噱噱削,削了半天,削了很多头发下来,削完一看跟没理一样,我很满意。冬天需要又薄又长的头发。第一天上课,我看到李红靓染了发,一头黄毛在教室里很晃眼,她挂了只手机,走路时在胸腹间摇来晃去,看上去很土。同学们都穿着新衣服,好多新气象。课间,张正宣布要成立班级图书馆,她发给大家一张纸,把可以出借的书和碟都写在上面,大家资源共享,我又想起我还没去图书馆借过书,她有说,班级将搞一个生日祝福的活动,每个过生日的同学都会收到一张贺卡,上面写满同学们的祝福。有人为这个主意叫好。

罗姣坐在旁边,我跟她说,这个我高一那个班级就是这样。罗姣说,我高二那个班级也是这样。我说,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收到一张贺卡,不写祝福。罗姣说,我们也写祝福的。她问我生日哪天,我告诉她了,我也问她生日哪天,她说,我生日啊,我的生日是道数学题目,一个等差数列,第一个数字乘第二个数字,等于第三个数字。我说,哦。她说,你猜出来了吗?我说,我只知道你的生日是三个阿拉伯数字。她说,你猜猜啊,可以算的。我说,我算不出来。她说,哦,你还是别知道我的生日吧,到时还要花钱请我吃饭,哈哈。我说,嗯。

晚上回到寝室,丁世伟跟我说,罗姣对你有意思。我说,为什么?丁世伟说,她老坐到你边上说话啊,你向她表白吧,不表白对不起她。我说,神经病啊为什么要表白。丁世伟说,你生日的时候可以请她吃饭。我说,也好吧,我从小不过生日。

22.

我奇怪的是罗姣从来不在课后和我联系,她就是在上课时坐到旁边和我聊天,轻声唱几首歌什么的,我看到她同样会坐到王力边上去,我觉得很多时候,我和王力像。他好像在学吉他,偶然抽根烟,做出老成的样子。他睡在我的上铺,我以前叫他下过象棋,只叫过一次,问他借过自行车,其他的时候,我就看着他走来走去,偶尔骂声妈的,惶惑地和人说一两句话,马上哧哧笑起来掩饰惊慌。

罗姣参加了校园十佳歌手比赛,礼拜天下午初赛,她星期三告诉我了,幸好她只提前三天告诉我,我会天天惦记这事。我告诉了宋安群,他和我一起去看,宋安群喜欢听歌,跟着耳机唱,唱得比鸭还难听。

我们去时大概下午一两点,天空冷得要命,宋安群穿着一件拉链衫,里面就一件邦威T恤,他喜欢邦威,他的腿有点罗圈,两条瘦腿围成一个椭圆,走起路一颠一颠。我说,你不冷吗,这么一点?他说,不冷啊。他抖抖肩膀,想抖头皮屑那样。

比赛在团委会议厅,大概有一两百人在看,我们没看到罗姣,大概在后台。已经没有椅子可坐了,我和他从堆在墙角的破椅子里抽出两条,用扔在地上的破报纸擦了擦,坐下,左边窗户望出去是篮球场,右边是足球场,篮球场上好多人,足球场上基本没人,有两个人坐在裁判坐的铁梯子上抽烟。我看着他们想了一下,他们肯定看不见我。我想起几个月前,我和大家就坐在这个会议厅里,替一个叫三得利的饮料公司做包装,好像是班级接的一个活,他们到每个寝室叫人,我去了,基本上每个人都去了,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活,正干着,有个像是他们单位小领导的戴眼睛的人说,你们好好包,看谁包得快,争取在五点前包完,每个人领一听饮料,包不完就没得领。有人很高兴地开玩笑,提前包完是不是可以领三听啊。我他妈的一听这个人这么一说就火大了,恨不得踹他两脚,我一定拉着丁世伟也走掉,妈的,他把我们当小孩,当童工,当廉价劳动力,当傻蛋。丁世伟劝慰我不用这么生气,玩玩吗,反正我们在寝室也没什么事,和女生一块儿玩玩不也挺好。

现在这些饮料全不见了,满地广告单也不见了,就我和宋安群坐着等他们唱歌,这一两百个人发出的声音挺打,不过都不认识,我在找长得好看的女生和男生看看。过了会儿,有个穿着西装涂过口红的男的上台宣布比赛即将开始,他边上站着一个穿金色连衣裙的女的,裙子底下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她涂了口红之外,涂了腮红,粉也扑了,眉毛画了,不好看。我的高中同学,现在我的大学校友郑琦也是这么打扮的,我看见她站在寝室口门口等刘炜,刘炜我们的同级生,还是是她的初中同学,他们好像再谈恋爱,我看见他们一起手拉手在校园里走路,在食堂吃饭,这是我刚刚才看到的,我们会互相点个头,有时会停下聊一两句。

选手们出来了,坐在最前排。我看到罗姣穿着一条红色的厚厚的连衣裙,她一年到头都穿裙子,夏天薄裙子,冬天厚裙子,这件裙子我没见过,拉链在后背中央从腰际一直拉到后脖梗。

前面唱了七八个人,男的不是唱郑中基,就是张信哲,女的不是张惠妹就是莫文蔚就是许茹芸,宋安群都不怎么听得上,我是他们还没唱就听不上,谁叫他们唱这些,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轮到罗姣上台,她先自我介绍,我听到前面有人在说,她声音很好听,唱歌应该不错。她唱周蕙的《约定》,我觉得不怎么样,宋安群说很烂。听完罗姣唱,宋安群说不想听了,他想去杭商院看同学。我说,就是你上次看的那个同学吗?他说哪次?我说上次去看录像你不看去看你同学的那次啊,就是那个人吗?他说,是啊。我说,我陪你去吧,我也有同学,我也去看看。(5.13)

我们穿过校园,要去的地方有点远,按理说最好坐车,但我不愿意站在车站等,他同意了,他走路比我还要快,说明有可能性格比我还要急。时间不可浪费。我们走过学军中学,正在修校门,据说,这是个重点中学,有些学生中午到我们食堂吃饭,男女同学穿着校服勾肩搭背,我很看不惯这种行为,又很看得惯。谁知道他们半夜会在学校操场,公园里坐些什么,我这么大时喜欢和女同学坐在窗台上,脚尖抵着脚尖。

再往前是生物学院,在往前是十字路口,右拐,教工路,右手边是生物学院的围墙,围墙里是教室,好多天,我在里面的教室上课,里面还有篮球场,我知道,这些都已经说起过,再说一遍而已,再往前,过了那天我看录像的那个店,那座露天楼梯还挂在墙上,再往前,过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一点点,马路左边就是杭商院。

我们在斑马线这段耐心地等对面的等变绿,小人嗟喽嗟喽走起来,路上来往的车没有停下来,这威风讨厌,他懊恼地说,这个绿灯这么回事,为什么绿灯时还有车在右拐弯,等于说在斑马线上等到了绿灯还是不安全。威风,世上老实人真的很少,所以我们是好朋友。

校门口站着两个穿绿制服的保安,校门两边好多蹲在地上坐在花坛沿子上的小贩,不管他们,进校门,正对校门一个花坛,花坛后买呢一个雄伟建筑,我知道,很多校园都是这么建设的,我们学校也是,两个两条水泥路在花坛两侧左右舒展开,两条白手臂似的,路边是梧桐树,梧桐树下是人行道,你就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好了,会遇到教室、操场、食堂、草坪,很多背着书包的女学生,偶尔一两个惊艳。是的,就是这样,我们看到了篮球场,篮球场上很热闹,打着横幅,好多穿着篮球服的人走来走去,好像在打比赛。

我陪着宋安群去寝室楼找他同学,他同学下来了,黑黑高高的,我们聊了几句。宋安群问我是不是要去找自己的同学。我说要去找啊,我不知道她寝室在哪里?那个同学说,你同学什么专业?我一说,太巧了,他们居然是同学,他说她现在应该在篮球场上打篮球,有篮球比赛。我说,是啊,刚才我看到了,好多人啊。他带着我们去找她,我看到格格莉正在场上东奔西走,显然她是场上打得最好的,其他女生只会尖叫,跟傻逼似的,我坐在旁边看,宋安群和他同学走掉了,格格莉里面穿着白T恤,外面罩着一见篮球背心,她打得很辛苦。

场上挺冷的,我捂着鼻子看,过来十来分钟,比赛终于结束了,格格莉她们赢了,她们聚在哪里欢呼,我等着她从人堆里走出来。她看到我时吃了一惊,看得出来她很累了,不过她只得和我敷衍几句,然后让我在她们寝室楼下等着,她请我去她们食堂吃饭。楼下一排排乱停的自行车,我坐在某辆车后座上,大概等了二三十分钟,说实在的,我想走掉算了,不过她下来了,已经收拾停当,穿得棉桶桶的。我们去食堂。

23.

食堂还有些菜饭,吃得人很少,我们找了个空位子,我跟格格莉说,我跟我一个大学同学过来,他的同学刚好是你的大学同学,不然找不到你。她说,哦,这么巧,要不要叫他们一块过来吃饭。我说算了吧,他们肯定吃过了。她说,好吧,今天我确实挺累的。她吃了几口饭,吃得挺快的,我没说什么话。她好像恢复过来了,说真想不到你会来看我。接着她回忆了一下高中生活,高中时,有两个男同学追她,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

张三呢,人挺好的,一直也对她很好,但是呢,他挺好笑的,呵呵,人很好啦,她对他不太有感觉。

李四呢,人不好,油嘴滑舌的,她知道她跟她好之前,他追过好几个女生,还跟班里的小丽好上过,我也知道,小红还劝我,可是那天去晨跑遇到了他,他突然对我表白了,我挺感动的,就好了。

张三呢,张三傻傻的,没说过什么啊。

哦,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些事情全部说完时,我们已经吃好饭,坐在花园里的某把椅子上吹风。

我说,那我先回去了,我送你回寝室,你今天打篮球挺累的。

格格莉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啊,假惺惺的,我送你去公交车站。

她送我到学校门口,公交车站就在门口转弯20米的地方,我建议她回去吧,她就回去了。我站在公交车站等车,对面一排矮房子红红绿绿的灯,周围站着好多穿着牛仔裤裤背着小包的姑娘,我快步走回学校,格格莉还在前面走,她走路屁股挺扭的,有一天站在走廊上,格格莉走过操场,我记得刘英才说过,你看看格格莉走路的样子,我看了,就是这样屁股挺扭的,脸上的神情严肃得让人发笑。我放慢脚步,格格莉越走越远,夜色里慢慢看不清看不见了。

我走回刚才那个花园,刚才那把椅子上有人坐着,我找了另外一个把椅子坐着,一切挺伤感的,不过跟格格莉无关。

我回到寝室时,宋安群早就回来了。他的床上也多了块木板,跟姜涛的那个同学一样,搁在床栏上,木板上放着两个低音炮,在放苏芮的歌,那音乐萦绕着很感人啊。

我很奇怪,问他什么时候买的木板和音箱,他说有夜市啊,他从文二路上回来,那里有夜市。我说,哦,我都没看见。我想了想又问,夜市上还卖这样的木板啊。宋安群说,丁世伟下午给我买的。

丁世伟没回来,我才注意到他床上也多了块木板。他在上面放了好多衣服。

第二天中午,丁世伟带我到学校里的那个木材加工厂,一个络腮胡子接待我们,在门口一间小屋里,屋里一股干燥的木材气味,靠墙放着好多板。丁世伟说要买块板,昨天那样的。那个人从堆在地上的木板里抽出一块,我看了看好像比丁世伟的窄,我说这好像窄了点。他摇摇头说,宽,像昨天那样窄的都没了。我说,不是吧。我付了钱,拿到寝室一比,果然比丁世伟的宽,很奇怪。

我也把这块木板搭在床栏上,靠墙放着,把本来放在床上的书放到板上,这样板就稳当了,床一下子好像宽出不少。这床睡了半年多,草席沤了好多汗,枕头瘪了,我需要一个新枕头,夏天换一领竹席。

下午,丁世伟想买台机器,我和宋安群陪着去,去电器市场,里面好多家小店。我们进一楼第一家,挺深长的店身,低于通道三级台阶,里面已经有一对中年人在看,店主是个中年妇女,她问我们要什么。丁世伟说,我要买只微型的VCD。他在胸前做了个手势。她说,噢,我店里很多这样的机器,你要什么价位的。丁世伟说,我要最好的。边上那对人瞄了瞄我们。

那女的从玻璃柜子里拿出一台机器,我看了眼,样式难看。她说要两千多。丁世伟拿在手里倒过来翻过去地看,那女用方言叫道,唉唉,小心点,毛手毛脚,别掉地上了,到时候赔还是不赔都说不好。丁世伟把机器不轻不重扔柜子上说,不买了,这么贵到银泰都可以买了。那的说,那你到银泰去买去,要我拿进拿出。

我们出店,往深里走,这幢楼三四层搞,中间一个圆圆的天井,一层层一圈圈一格格的小房子,空气里一股浑浊的味道,里面走来走去的人看上去都像社会人,我们到二层,楼梯口十几个人围上来递广告单,又拉又扯又叫,要把我们弄到他们店里去,我们挤出包围圈,沿着圆廊走,圆廊上全是这样的闲人,前面有条过道,连忙往里面钻,过道两边都是商铺,还是不断有人叫唤我们进去,到差不多最末一家,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窜出来,笑容可掬地叫我们进去看看,买不买不要紧,先看看。

他们进去了,我跟着进去,那个人在介绍机器,丁世伟在一只只试,宋安群在提意见,我看没我什么事,就出来找厕所。

我目不斜视地走出过道,在圆廊里走,这样叫我去他店里看看的人少了些,到有可能出现厕所的地方飞快地遛眼看看,终于看到一个厕所标志,在楼下一层,二楼相同的位子没有,我下楼来,这个厕所挂着半截青色的布帘,布帘下部脏兮兮地,大概被几千只手撩过几万次。

隔着一个小便槽,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正方脸的老头,他的眼睛也是四四方方的,我进去时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所以我留意上他了,他撅着嘴,好像在使劲,好像轻轻吹气,我马上觉得这是个尿结石患者,他在哄自己赶紧撒出尿来呢,我转头看了几次他的神情,他一次都没看我,等我出去了,他还站在那里撅着肚皮,都把快把整个身子嵌进小便槽里。我在外面洗手,想自己别得这个病啊,别看这病在人家身上好像挺远似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尿道上也堵上几块石头呢。

我走到楼上,看到丁世伟他们还在试机器,我冒出了一个念头,下楼,到那个厕所撩开门帘转头一看,那老头果然还站在那里,他也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平静的。我没走进去,缩回头上楼,在上楼梯的时候,我又想,自己千万别得这个病啊,不会老想别得别得,反倒真得上了吧。如果最终把几颗石头从尿道里冲出来,应该很爽的吧。

我看到DISCOVRY说,有个人在巴西游泳,结果有条鱼钻到他小弟弟里,他没有马上壮士断腕,结果那鱼在他身体里呆了四天四夜,救命啊。DISCOVRY还说,有个女的躺在草坪上休息,有颗虫子钻进她头皮里做窠,结果她头皮肿起一个鸡蛋,她用别的东西的长长的头发遮住这个鸡蛋,很多庸医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有一个医生简单明了地说,这是因为你的头皮里住着一条虫,他用一根玻璃细管指着这个鸡蛋,这是它的出入口,他指着鸡蛋上的一个黑洞说,我们只要用凡士林封住这个洞,到明天它就会窒息死。镜头一转,解说说,这是到第二天了,医生用镊子从鸡蛋里拔出一条虫来,它长着一圈一圈的皱纹,有小指那么粗,医生镜头和病人看这条虫,病人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应该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一个涨涨的地方突然空了,就像把耳朵掏干净一样,突然清空是会有快感的,我这样想,我这样想着已经走进了那个店,他们站在那里看机器,好像什么都没想。丁世伟决定买下一个机器,1500多,四四方方的,一本《法律基础》的宽度,据说日本原装进口,什么碟都能放,将来中国即将有的MP3,DVD都能放,它还具有防摔,防震,防水三防功能,丁世伟拿起来了敲了敲机壳,他耳朵里塞着耳塞,大声跟宋安群说,果然没事,声音很正常。宋安群说,呵呵,不是你这样试的。店老板笑嘻嘻地说,不要这么敲啊,防震也不是敲你这么敲的啊,放摔你也不能往地上摔,防水它也不是洗衣机。我们笑了,老板说,好啦好啦,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他啦。我们就走了。

24.

丁世伟说,蒋正亚有只小电视机,下礼拜天他就去拿来,下礼拜天蒋正亚来了,抱着台电视机,她看见我笑了笑。他们把电视机和机器放在那块木板上接起来,这台电视机五六本书摞起来那么大小,拧右边两只耳朵似的旋钮调声音和波段,丁世伟租了几张碟,他躺在床上看,蒋正亚坐在床头,我和宋安群拿凳子坐在床边看,后面还站着几个人看。第一个片子是个爱情片,大家很安静地看着,看了会儿大家都走掉了,剩他们俩看。(5.15)

我自己去找片子看,我去后面对过那家录像店,门口的黑板摆着,没人卖票,大下午地去看录像,真的不太像样,过马路时我这么想,到了二楼,一个中年妇女迎上来,她收了我四块前,把我领到大厅东南角的一间侧室,里面摆着三四张长长短短的沙发,有五六个人歪着身子在看,我绕到最后一张角落里做下来,我保证肯定有人在这里手淫过,沙发皮革散发着古怪的味道,脚下黏黏的,好像有人吐了痰,我绕出来,到最前面一张沙发坐下,地上也有痰迹,不过沙发挺软的,可以全身摊在上面,这个房间有个奇怪的形状,好像是梯形,电视摆在短横这边,两边的墙壁我伸手可以摸到,贴着带旋转花纹的墙纸,翘着好几个角,还有一个窗户,关死着,在窗栅和玻璃之间乱插着好多纸板,偶尔天光在缝隙里很亮地晃下眼,我觉得这个房间不错,有些钱的话,就天天呆在这里看录像,从缝隙里看看底下的马路,饿了煮点方便面吃,要上厕所楼道里有,这样人可能很胖,眼睛在夜里会发光。

在放周星驰的片子,花瓶是张敏,她穿着件白T恤,被洗澡水淋湿了,胸口挺挺的,嗯,周星驰在洗澡,他们的眼神告诉大家,他们想干那事,没干成,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片子里,有人使劲捶周星驰的下体,捶完,周一点事都没有,还自己掸两下,挺好玩的,在鹿鼎记里就不行了,被温兆伦抓,死撑着,出门就疼得抓耳挠腮,放完这个片子,那妇女敲了敲门进来,是的,她敲了敲门,她说,下午人少,给你们几个放个好片,她把套在食指上的碟晃了晃,出去了。

她会放什么好片。过了会儿,本来蓝屏的电视机跳出成龙笑容可掬的样子,他那个大鼻子啊,有人说女人的看人中,男人的看鼻,再过会儿,电视上出现出仓两字,过了下出现进仓两字,马上是读碟,成龙早就不见了,出现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电影公司的LOGO,快进,快进太多了,有人敲墙,快进停下,正常播放,噫噫呀呀的丝竹声,有个女的在香烟缭绕的山洞里跳舞,跳了好一会儿,我都看烦了,她开始脱身上的红纱和肚兜,原来是个古装三级片,不好看,节奏慢,镜头和演员比较保守,这部片子完了,放雷宇扬演的一个鬼片,很难看啊,我怎么老是看到他演的很难看的鬼片,我不想看了,其他人不说什么,我没看清他们长什么样的,就刚进来时瞄了一眼,好像好几个不是学生,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中年人,什么片子都看得下去,就顾着抽烟。

我下楼,走出时觉得外面很白的一下,我到食堂吃了饭,天黑了,大概五六点了,过年忘了问家里拿表,我去学校大礼堂,从笃思路过去,看见教育学的两个女同学手挽手走过来,两个我都不熟,她们也当作没看见我,自顾自走过去,我猜她们去逛文二路的夜市,我想起了杨格和她的密友,丁世伟说,她的密友长得不错,我不觉得,我觉得她长着两只鱼泡眼,看上去纵欲过度或者会纵欲过度的样子。杨格还有个密友许清,长得小眼睛小鼻子小脑壳,发育不良的样子,不过她的胸晃来荡去,看上去是真的。

我从田家炳这边绕过去,这幢楼有两个玻璃大门,一层层一共五层,全是大玻璃窗,这是为了采光啊,也可以把人的腰抵在窗沿上,倒栽葱翻下来。我打量着田家炳,绕过它,绕到邵逸夫电教馆,它门口居然也摆着块黑板,说放两部电影,一部食神,一部G4特工,一看票价才三块钱,已经在放了,我马上想买。我先快步经过篮球场,经过女生食堂到大礼堂门口看看,在放两个外国片,我爱港片,我快步回来,在传达室买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给了我张纸片,上面写着日期,那黑板上还画着箭头,原来是进门左转上楼,我上楼去,有个人坐在楼梯口,我把纸片给他,他收起来,示意我右转,服务到位啊,是个大阶梯教室,放的是投影,黑乎乎地看不清阶梯,我差点摔倒,我小心翼翼往上挪步,边上有个声音说,你也来看啊。

谁啊,吓我一跳,原来是王力,我问他边上有没有座位,他挪进去一个位子,我坐在他刚坐着的板凳上,热烘烘的不好受,如果你一个女生去坐男生刚坐过的热板凳,她要先拍下凳子,这样就不会受孕。(5.16)我们坐在一块看,刚坐下来我就后悔了,我感觉他好像挺紧张。等第一部G4特工结束,我去上洗手间,回来时后面另外一排,前面斜对着坐着一个人,头发长长,这个人好像就是白立平,旁边坐着一个轮廓很好的女生,他叫过我去他寝室找他参加系篮球对训练,我从来没去找过他,好像也从来没在学校里遇到过,现在传言我们系将和体育系合并,系队这件事跟系刊一样就不存在了。

我看了几眼他旁边那个女的,看多了觉得好像很熟,但看不太清,灯光灭了,第二部食神开始,教室里光线一暗一亮,我没太看进去,一直在想这个女是谁,冷不丁想起来,就是老跟余帘在一起的那个女的,那次开系刊会翻脸的那个。嗯,就是她了,想不到背影不错。

食神不好笑,故事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就拼在一起了,没有唐伯虎点秋香好看。礼拜四,班级组织了一次电影,在银苑看,下午去看,时奇他们没去,在131看大话西游,就是我过年在家看过的那部,我和丁世伟去看,我们出后门沿着文三路一直往东,经过那河,就是西溪河,经过新华书店,教育书店,浙江教育学院,录像店,枫林晚,看见了银苑,它在一个丁字路口,和它隔着一条路的是家饭店,好像二层有保龄球馆,门口竖着两只巨大的球瓶。

银苑很小,看上去跟录像厅差不多,我们顺着门口的大台阶上去,碰到方娜还有其他好几个女同学站在大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们只顾找到影厅进去,我想起好像有一次,去年,寝室几个人出去逛,时奇请我们几个看《诺丁山》,开始的几个镜头让我觉得茱莉亚罗伯茨很美,华美,影厅里的人刚刚散尽,中间一些好位子坐着好些同学,基本上是女同学,有个中年人在扫地。我和丁世伟找了个位子坐下,脚底下好多瓜子壳,我就叫:师傅,这边来扫下。那人过来了,丁世伟念叨道,师傅,嗯,这个称呼很好,刚才我在想叫他什么好了,叫大伯不好,叫大哥也不太好,师傅这个好。我说呵呵。

前面有个同学在说,珍珠奶茶很好喝。有个在说,不好喝,我不喜欢喝,我喜欢喝清茶。

还会有人喜欢和清水的。

丁世伟说,吉小倩真是太漂亮啦。

我吓了一跳,他说得太重了,吉小倩可能都听见了。吉小倩现在正和杨格坐在前面第二排右手过去四五个位子,她们果然听见了吧,两个人往这边瞄一眼,窃笑。吉小倩就是杨格的鱼泡眼女朋友。方娜呢,我找找方娜,没找着,我倒看见罗姣和熊妮在聊着什么,高兴地尖笑,她们的手里不是拿着水杯就是拿着零嘴。(5.18)

25.

电影讲这么一个故事,有个银行女职员英勇地和歹徒斗争,被刺伤了胸部,晚上她和孩子躺床上时,孩子拨开她的衣领,解开纽扣,拨开衣襟,手指慢慢往下探去,不是吧,这孩子,女演员神情紧张,这镜头过了啊,放映厅里一片寂静,女职员的伤疤露出来了,孩子的手摸着伤疤,原来这么回事,兄弟姐妹们松了口气,女演员把他的头闷在胸口,眼泪下来了,有人很淫邪地笑了起来,好像是冯钞,有女同学在骂他。

我回到寝室,还是在路上,丁世伟跟我说,他要给吉小倩写信。我说好。他说写完了让我给杨格,再让杨格转交下。这么麻烦啊。我也说好。

我去131,他们还在看《大话西游》,时奇问我什么电影。我说,一个很难看的电影,里面有个奇怪的镜头。时奇说,有哪些演员?我说,没什么名演员,有个叫姜武的。他说,姜武还不名演员啊,姜文的弟弟。我听说过姜文。

他们在看的《大话西游》我没看过,怎么回事,原来《大话西游》有两部啊,我晕,难怪当时看完觉得没看完。126的徐雅明很喜欢朱茵,他说朱茵晃动手指上的铃铛时,真是太性感啊。哈哈,真奇怪。宋安群也喜欢得不行,说话吸口水,不过平时他也吸。

过了好一会儿,朱茵死了,周星驰上去抓住她的手,她往上飘,他要抓住啊,箍收紧,他双手抱头,朱茵飞走了,像睡着一样,周星驰一声叫,叫得撕心裂肺,牙齿都露出来了,他从空中跳下来打人,要人命,在过会儿,快完了,卢冠廷的歌响起了,不知道他在唱什么,旋律这么哀婉,周星驰架着金箍棒在沙漠中走,夕阳武士在城头看到了,是朱茵看到告诉他的,他说,这个人好像条狗唉。

他们说这句话很好,有很多深意。我觉得这句话很无聊,很有深意也无所谓啦。

歌还没完全唱完,灯一下黑了,到11点了,大鸟刚才就在说,要到11点了要到11点了。我们喔的叫一声,从131涌出来散了,走廊上好多拿着面盆穿着拖鞋的人。我看到126钱果一个人躺在床上,胸口有个东西一闪一闪的,看来在听歌,他的上铺盘腿坐着孔繁六,他在干什么,他在骂冯钞。

我们回到126,宋安群说,朱茵真漂亮。时奇说,小胸挺挺的。哦,他们都喜欢朱茵,我记得很早前看过一片子,她演一个很风骚的小女子,在舞会中被刘青云扑在地上奸了,裙子都没脱。我想起罗姣一年到头穿裙子。

星期六下午,格格莉来看我。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吃完晚饭,格格莉和时奇他们打牌,我在边上看。(5.19)格格莉不怎么会打,不过她和大家玩得挺好的,时奇说,要不晚上去唱歌吧。格格莉说,好呀,不过晚上我要回去。我说,唱的话就唱个通宵好了,明天早上回去。格格莉用方言跟我说,这样不太好啊,寝室里的人会想我一晚上没回去,是去哪里了啊。我说,那你跟她们打个电话跟她们说声,有谁还愿意来的就来,可以给你作个证。

我陪格格莉到老头那里打电话,我跟格格莉说,你说方言他们都听得懂的,都是浙江人。格格莉说,哎呀,难怪他们的神情这么古怪都看着我。我说,没什么的,你又没说什么。老头那里好多人在打电话,三部电话摆在桌子上,两部打出去,一部打进来,在我们前面还有两三个人,我们等着。来了个女生,又高又瘦,穿着件很难看的拉链衫,脸蛋红扑扑的有一层汗一层绒毛,她嘴很甜地叫老头叔叔,我们都叫老头大伯她叫叔叔,她说,叔叔啊我上去找一下我的朋友噢。那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那个看上去脏兮兮的脏老头一心扑在电话上面,那个突眼的突眼老头没理她,只有矮墩墩的赵老头,以后我叫他矮老头,拉下嘴角严肃的说,不能上去的,晚上女生不能上去。

那女生说,为什么呀,我找他有急事。矮老头说,不为什么,这个有什么为什么的,这是学校的规定。这个矮老头看来是三个老头的头。他说,你晚上找他干什么啊?

那女生的脸红了,可能是急红的,她说,我找他有事情嘛,我很快就下来。这女的可能有一米七,穿着条紧身的黑裤子,两条腿又细又直并在一起。矮老头说,你找他有事叫他下来好了,干嘛一定要上去。

那女生说,哎呀,她想说点什么,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她脸涨红了,跺了下脚跑出寝室楼,马上在夜色中不见了。矮老头说,娘细匹,这小逼这么烦。他是用方言说的,不过我听得懂,格格莉好像没听见。她快等到电话了,前面是个脸皮白白的戴眼镜的男生,他用手护着嘴巴,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格格莉转头看了我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我们大概又等了十分钟,旁边那部电话打好了三四个人,前面这娘娘腔还在打,跟谢文挺像的,格格莉跟矮老头说,大伯啊,能不能让这位同学快点啊。矮老头说,我不管电话的事。格格莉说,那找谁啊。他的大拇指朝旁边翻了翻,我说,找那个大伯。格格莉跟那个脏老头说,大伯,能不能让这位同学快一点啊,后面还等着好多人呢。

那脏老头就敲了敲桌子,快点快点。

那男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说了几句把电话挂了。他穿着一条屁股底下垂下好多褶的棉毛裤,他付完钱,又看了我们一眼,慢吞吞地朝楼上走,我一直看着他,在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格格莉已经打上电话,她在全力劝说电话那边的人过来,又向其表示她多么不愿意留下来唱歌。她放下电话,我已经付了钱,她说,她们都不愿意来。我说,哦,太晚了吧。她说,是啊。她语气沉重,神情挺轻松的。

我们出发,时奇问我不叫姜涛吗。我很奇怪时奇怎么会知道姜涛。格格莉惊奇地说,姜涛,姜涛也在这个学校里?我说,是啊,他在政治系。格格莉说,嚯嚯,我都不知道,那叫他啊,不知道会不会唱歌。我说,好啊,我都没想到。我跑到119,那帮人都在准备睡觉了,姜涛躺在床上平举着一本书看,我上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他吓了一跳,我觉得这一幕很熟。

我告诉他格格莉来了,他也很吃惊,格格莉,格格莉也在这里学校里?

总共九个人,打的要三辆,我们决定走着去,晚上的天还凉,在暖起来。时奇、谢文和宋安群在商量去哪家。时奇问我去哪家。我说不知道啊,听你的。我们顺着保俶路走,一路灯红酒绿,我想起那天晚上一个人走回来。远远可以望见西湖,时奇带我们拐弯,那巷子里亮着好多红灯,好些人上来问我们,唱歌吗,几位啊,我们这里优惠。挺烦的。

谢文指着一家说,这家我上次跟同学来过,音响还不错。时奇说,嗯,不行。谢文说,你来过?时奇说,看看这样子就不行。宋安群吸了下唾沫说,是啊,不行。谢文放低声音说,嘁,你知道个屁啊,你又没去过。宋安群说,哈哈,是不行嘛。格格莉在旁边笑,别吵了啊,出来唱歌的啊。

时奇带我们进一家,挺大的,他在跟小姐交涉在小包还是中包,结果应该是中包,那一排沙发大概可以坐下二十个人。他先结了钱,小姐出去了,我们还没开唱,她又进来了,找时奇钱,把钱夹在本子里递给时奇,她问,要什么果盘吗?时奇问我,要不要果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我,我说,那来一个吧。他点了一个。

26.

时奇和王力挺会唱的,格格莉也很会唱,宋安群谢文刘青松次之,我丁世伟和姜涛完全不会唱,我和丁世伟不唱,姜涛唱,听得出来很多歌他第一次听见,现场作曲生生唱下来的,不唱的时候,他和我吃东西,格格莉也会抽空和我们吃东西,聊聊过去什么的,有一盘免费赠送的瓜子和一盘西瓜子,可以慢慢吃。我看着大屏幕上乱舞的人形,挺感慨的,我他妈这么喜欢听歌就不会唱。

我在吃一片西瓜,一颗瓜籽磕了一下,很痛的一下,我一摸,右边的犬牙可以前后摆动,像条大腿似的。

我跟姜涛说,妈的,我的牙齿要掉了。姜涛说,这么回事。我说,刚才磕了下,这颗牙齿至我记事起就一直没长牢过。姜涛说,怎么会这样。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牙列不齐,被下排牙碰的。他说,牙列不齐?我说,就是牙齿长得不齐。他说,哦。这段对话喊得我喉咙痛,我没必要告诉他的,他有口臭,满脸青春痘。

我一个人默默感受着这颗牙,过会儿就前后晃动下,有一会儿我把牙别在下排牙上使劲咬了下,还没全使上劲,很痛的一下,牙没掉,摸下一手指血。

嗯,明天要把它拔掉。

明天,我知道明天又有一场班级组织的电影,我不想再看什么银行女职员胸口的伤疤。早上,现在的天气很好,你看路面湿漉漉的,空气明显暖和了,树枝的皮饱满起来,大概明天就要发芽了。校医院里空荡荡的没人,我猜牙科医生可能不在,其实有两三个在,门口还有好多排队看牙的同学。我很有好感地跟他们坐在一起。

等轮到我,快中午了,牙科诊室里好明亮啊,比教室亮好多。我躺在一把厚实的皮椅子上,一个戴口罩的中年男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拔牙,有颗牙快掉了。他叫闭嘴然后张开嘴,他看着我问我,哪颗?噢,对,我没告诉他,我指了指,他用镊子碰了碰,又夹住了摇了摇,说,噢,你这牙。

这时边上有个女生神情恐怖地看着这边,我看了看她的脸,我不认识她啊。医生换了把什么工具,夹住了,很快嗒一下就拔下来了,当一下扔在一个铁盘里。他问我要吗?

神经病啊,我摇了摇头。

边上那个女生问,这,这么快?

医生说,是啊,这跟拔乳牙差不多,牙根已经松了。

那女生神情轻松下来说,噢。

医生往我嘴里塞了朵棉花,他一边写病历一边说,他这牙是我见过最坏的,对面那颗犬牙也保不住,再用个两年三年吧。

那女生说,噢。

我看了她一眼,张开嘴含糊不清地说,那怎么办?

医生说,装假牙啊。

我说,现在就可以装吗?

他说,过一个月。

他没说原因,大概是等肉窟窿长好吧。

我捏着病历下来,觉得嘴唇那里肿了,那个女生不见了,我想起领校服时遇到的那个女生,再也没见过她。

我回到寝室里,寝室没人,我觉得安心,去盥洗室漱了漱嘴,回到寝室看镜子缺少一颗牙的嘴,很古怪。

我去食堂吃了饭,少一颗牙没什么,我骑车经过银苑,旁边饭店门口的两只保龄球瓶还在,银苑门口安安静静的,没任何迹象表明我班同学在里面看电影。我继续往前骑,到杭州大厦,我现在知道刚开学时和丁世伟去的是银泰。三楼电梯口摆着摊,说衬衣打折,低到二到三折,好多人在看啊,我也去看,都是KK杉杉雅戈尔什么的,我也就在这里挑挑吧。我看中了一件红的,42,我穿40,我问那几个售货员,她们都是中年妇女,穿着白色衬衣戴红色领结,嫩得像小姑娘,其中一个找了找说只有42,我说,那就来42的。她愣了愣,涂着紫色眼影的眼睛看了我一下说,你不是说40的吗,42那大啊。我说,哦。我接着找,找到了件黑色40的,不过红色也有40就太好了。

我又去旁边买了条裤子,想这种地方就是好啊,不用讨价还价。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买好了,到楼下推着自行车有一会茫然失措,我想到了一个点子,回到学校,我试穿了一下,衬衣裤子都挺合适。我把它们放在床上,觉得心情不错,马上想到早上我掉了颗牙。我找到收音机,这次我不会再忘了它,黑颜色像块豆腐干那么大,可以别在腰上,我到学校正门,那里有更多的公交车,天气阴下来,看来快下雨了,下雨更好,我在站牌上找了趟站点最多的车,耐心地等它来。

收音机里现在还可以收到学校的英语电台,过了会儿,雨就下来了,开始不大,九牛一毛那么大的雨,它肯定会大起来的啦,幸好我在等的车来了,幸运的是,还有座位,座位还在窗户旁边。我很幸福地坐下,学校电台听不到了,沙沙声。我转台,有个台在唱,欢迎打开,欢迎进入……这也太淫秽了,我转到一个正在放歌的台,过了会儿,这歌生硬弱下去,一个女声响起来,插播路况信息,很扫兴,继续转台,又转到一个放歌的台,在放爱的代价,梁咏琪版的,过了会儿我想,等下不会放李宗盛的鬼迷心窍吧,那太神秘了,不是,是辛晓琪的味道,车在沿环城北路一直往前,雨下大了,噼噼啪啪的,好像能砸过玻璃,玻璃特别凉,湿湿的,好像雨会渗进来,车在等红绿灯,在放阿牛的歌,车动了,起伏着,在红绿灯在听下来,这台一直在放歌,可能是音乐台,音乐第七天,放24小时的歌,很少有主持人突然插进来说话,车在转弯,往南走,左边是一条河,河和马路之间隔着好宽的草坪和人行道,过了河去,再过去过去,汽车站在哪儿,现在车在朝南走,前面好像是火车站,我看到有幢高楼楼顶有个标志,标志下面有只巨大的钟表,汽车转弯了,这是往西在走,路变破了,车颠得厉害,路边一路在造房子,罩着绿纱,我靠着窗玻璃,耳朵上面的脑壳凉凉的,边上那个人好像带着咸鱼,腥腥的,咸鱼可以当剑来砍人,再过去一段路,车开进了一个广场,停着很多车,车上的人都站起来走光了,我摘下耳塞从前门走,问司机到底站了吗,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我下车,下着雨,不大不小,我要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广场一周有一圈矮矮的房子,长廊上站着好多人,我跑到那里,抱着身子蹲在那里听歌,雨嗒啦嗒啦地砸在地上,其实我没听见,我想起以前坐在老屋檐前竹椅,看雨落在院子里,好多鸡跑到堂前,有一两只鸡笨,躲在缸脚被雨淋湿。

过了一会儿,收音机电池没了,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轻,指示灯忽闪忽闪的,关上再打开,有那么一会儿正常,我把收音机关了,把耳塞绕在机身上塞进裤袋里,我蹲下看着雨,旁边有两个人在聊西湖边的房价,我听说金庸要到我们学校当博导,学校在西湖旁边给了他一套别墅,哪天去看看他,他的小说我还比较喜欢,不过这小子怎么当博导了。有两辆车启动了,碾破水泥地上的水膜,唼啦唼啦地去了。我想我干嘛从车上跑下来呢,到了底站在投一块钱坐回去就是了。

我跑到一辆车前,那车关着,我跑到另外一辆,里面坐着个司机,我拍门,他看着我,我想这神经病啊,我继续拍,喊道:开门啊。

他还是看着我,突然大喊道,上车到外面去上去,这么弄不灵清啊!

我吓了一跳,心里说,哦。

我走出广场,两边看了看,左边有个车站,站着好多打伞的人,我跑过去,身后的广告牌能挡着一些雨,路边积了汪污水,每次有车开来经过这汪水,这水就晃来荡去,杨格的密友许清,她的胸也是晃来荡去。

27.

过了会儿,刚才去拍过门的那辆车终于来了,裤袋里那枚硬币都被我攥热了,我他妈的,我的头发透湿,衣服挂在肩膀上沉沉的,刚才应该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头上,我挤上车,拇指和食指夹着硬币,往那狭窄的投缝一扔,当一下进去了,司机看了我一眼。我坐到座位上后怕,这硬币扔外面不就惨了,还不得捡,后面这么多脚就上来了,把你的手掌踩螃蟹一样踩直了。

我把外衣脱下来了披在膝盖上,抱着手希望早点到学校,这衣服浸了雨水有股气味。车慢得要命,路上很堵,今天又不是工作日,大概前面有什么车翻了,我很冷啊鸡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到学校那站了,我要去买只手表,我从公交车站往寝室跑,在正门口那块水洼差点摔倒,我觉得好像有谁在叫我,我停下看,周围好多打着伞走来走去的人,天暗了,我没再听到谁叫我,继续往寝室跑,我以前没觉得寝室离这么远。

跑到寝室,宋安群说,哈哈哈,你去游泳了啊。

谢文说,不是,你去洗澡了,嘻嘻。

126的徐雅明在,他说,你身材很好嘛,看不出来。

我没有什么话说,拖了块毛巾到洗澡间擦头发擦身体。(2007.5.23)洗澡间冷得像棺材,孔繁六在洗澡,为什么一个人要在下雨天洗澡。他朝我点点头说,出去了啦?淋湿啦?我说,嗯。他嘎嘎嘎笑,神情友好。

我在寝室里换裤子,听到时奇和王力在走廊里讲话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我绝望地想到,应该在洗澡间换,门蓬一声撞开了,时奇的声音停了一下说,晕,一进门看见一个屁股。我理解这种感受,上次我去126,看见米勒在门背后换裤子,一个大白屁股对着我,倒霉的感觉。王力嘁嘁笑。他们刚吃饭回来。

我坐在板凳上,看见丁世伟床板上放着机器和小电视,想不如去租张碟来看看。时奇说,刚才他看到一个美腿在老头那儿,我想起上次和格格莉去打电话时看到的那个女的。时奇说,她在等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是体育系的。我说,她还在吗?时奇说,在啊。我出去看,看见那个女的撑着一把伞站在寝室楼门口,两条腿又细又直简直有全身三分之二那么长,我回到寝室跟时奇说,嗯,是那个女的,我上次看到过,上次和我的那个同学格格莉去唱歌,我们不是先去打电话了吗,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女的在,她要上去见她男朋友,老头晚上不让她上去,她被老头气跑了,老头骂她小逼。时奇兴奋地说,哪个老头?我说,就是哪个矮老头,姓赵的那个。时奇说,老喝酒的那个。我想了想,是的,这个矮老头好像很喜欢喝酒,在一个搪瓷碗里热黄酒喝,我点点头。时奇说,这些老头老都老了还这么色。王力说,人老心不老嘛。时奇说,这好像是青春宝的广告嘛。王力说,是啊,这个广告很傻的现在想想,一群女的穿着那个很薄的紧身运动服,在哪儿打网球,跑起来脚尖一颠一颠的,好像很青春的样子,额头上还绑一个带子。时奇说,如果现在这样做,那就是卫生巾的广告。宋安群说,朱茵现在在卫生巾的广告,苏菲弹力贴身。时奇说,女人都很脏的哪,假装很干净。

他停了下,突然问我,今天你去看电影了吗?我说,班级组织的那个吗,我没去。时奇说,今天你没去,那是错过了。宋安群他们都笑起来,我说,怎么了?时奇说,放黄带了呢?我说,怎么可能,电影院里怎么会放?时奇说,不是电影呢,是投影呢。宋安群吸着唾沫说,真的真的。时奇说,刚开始还好好的,一个外国男的站在窗户旁边,就看见一个屁股,过了会儿进来一个女的,穿得很多的,谁知道过了会儿,那男的居然转过身来,小鸡鸡都放出来了。王力说,我们班女生赚翻了。我说,那怎么办?时奇说,那帮女生就尖叫,强奸她们似的。王力笑着说,那个罗姣叫得最响了,声音太他妈尖。时奇说,叫得最快最响的其实心里最想,装正经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奇每句话最后都有个呢。我想了想罗姣的样子,她的嘴唇薄薄的,难以想象她做爱时什么样子。我说,这个电影院怎么回事,这老板怎么想的,不知道是包场有很多女的吗?时奇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故意的呢。

嗯,可能是个离婚的中年男人,也可能只是不小心放错碟。我说,日本人可能会拍这样的片子,一班高中生去看A片,这帮学生看着看着自己就搞起来了。时奇说,谁知道会不会这么拍。宋安群说,他们会这么拍的,日本人很变态。我们正说着,程工来了,夹着一根烟,一进来就说,哈哈,今天你们去银苑看了吗,哈哈,太搞笑了,那个老板是疯了,居然放毛片。时奇说,我们刚说完呢。程工的情绪低落下来,说,哈哈,太搞笑了。

丁世伟熄灯后才回来,我听到他在拍寝室楼的大门一边叫着大伯,过了会儿,我听到那矮老头骂着娘细匹起来了,大门的那把链条锁叮铃当啷一阵响,那老头骂,深更半夜的你不要睡觉的,你不要睡别人还要睡。丁世伟说,对不起啊大伯对不起。一边说一边从走廊里跑过来,蓬一声撞开门进来,踢翻了一条椅子,他打开抽屉一阵乱翻,找到了什么东西,趴到床上打着手电写着什么。整个寝室都被他搞醒了。

过了会儿,我好像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看见丁世伟再推我,他一直在推,看见睁开眼看着他愣了下才不推,他把一封信放到我胸口说,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吉小倩。我愣了下坐了起来说,我怎么给你交,我不认识她。丁世伟说,你交给杨格嘛,让杨格交给她。

交给她,这个她字有点腻。第二天我还在睡觉,睁开眼看见陶华在推我,他也是看见我看着他了才不推,他说,你去晨跑签到吧,辅导员陈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抓抓我们班老师不去几个人,你去吧。我说哦,坐起来说,谢谢噢。他说,不要紧的,你以后多去几次。

我知道有晨跑签到这事,好久没去,看见时奇每天去,也觉得好像已经没有这件事。我很久没在八点多前睁开眼了,眼睛酸涩,我跑到盥洗室抹了抹眼角就去了,楼道大厅里钟指示还有五分钟就八点了,我想起丁世伟昨天给我的信,又跑回去拿来,我跑到操场,签到的人还在,好多人拥到她面前报到,然后从操场口涌出来,演唱会散场似的,我看着人流,没有看到杨格,倒看到了吉小倩,我几乎就要叫她,她好像也发觉我在看她,好奇地扫了我几眼,旁边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找她说话,她就跟着人群走了。

我跑到签到的人前面,前面还有几个人在签,我等着他们签完。签到的人就是李洁,我记得有一次和她、林波、齐晖开系刊会,她今天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服,头发削薄了,脸皮光滑了好多,嗯,她变漂亮了,但可能在别人眼里还是丑,谁知道呢,丁世伟还觉得吉小倩是美女。轮到我了,我学其他同学的样子报名字报学号,她听到我的名字抬头看了我眼笑了下,这表示她也还认得我,她在当天的空格上打了个勾,前面几天的格子都空着,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把前面的都打勾吧。我揣着这个想法回到寝室洗漱,想起手上本来不是有丁世伟的情书吗,怎么不见了,赶紧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裤袋里了。

这次上课我格外留意杨格坐在哪里,难道哪天我也这样要她帮我给肖晓递情书吗?不太好吧。她坐在最后几排,现在女生坐得越来越靠后了,只有那几个拿或想着拿奖学金的女生坐在前面几排,一个老师看见前三排都空着是很尴尬的,有时我都想坐到前面几排,有一次我就坐在第一排,因为那个女老师说,坐在最后面一排的同学坐到第一排来。杨格后面一排还有空位,我觉得很庆幸,我坐到那里,吉小倩就坐在她旁边啊,有必要交给杨格再让她交给吉小倩吗?我转头一看,看见丁世伟正看着我,看见我看他,装着没事把头转开了。

28.

我拍了拍杨格肩膀,她转过半个脸,我用方言跟她说,这是丁世伟给吉小倩的信。她说,信?我说,嗯,专门写给她的信。她愣了下会意地歪着头一笑,接过去了,我看见她把信从抽屉下递给吉小倩,凑过头去咬了一会她的耳朵。吉小倩拆开信看,我看到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耸动着好像在笑。杨格端坐做出认真听课的样子。我向丁世伟打了个OK的手势。

过了会儿,吉小倩把信放在抽屉里,她的脸颊都笑红了,杨格拿过去看,也是捂着嘴笑,吉小倩把信夺回去了,装进信封里,飞快地转过身把信扔还给我。

我在信封上写:完了世伟,她们笑了。我把信还给他。我昨天晚上跑到厕所看过了,知道他在信里写着,小倩,你的大眼睛真好看,你的嘴巴也很好看,你的身材很好,你跟我做朋友吧,我给你买很多衣服和化妆品,签名是,即将是你的世伟。几个字又大又丑,笔划浓得像他的眉毛,

世伟的神情有些失落,他隔我三个位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是陈旧的东横教学楼,暖和的天气已经来到教学楼顶,夏天都快来了,我的世伟。

礼拜天,刘英才从绍兴到杭州来买书,他先找的吴平,吴平把我们都叫去了,在女生寝室楼前的篮球场集合,杨格也来了,其他的还有吴素莲、肖西,郑琦没有来,我们一起盘点了在这个学校里的同学,应该还有五到六个,不过我们找不到他们。

我们先是站在篮球场聊天,吴平跟我说,你的牙怎么了?我说,哦,前几天拔了一颗。我拨开嘴唇让大家看。吴平避开脸笑着说,看到了看到了,你怎么不去补一颗啊。我说,补啊,补,一个月后才可以补。刘英才说,拔牙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去补牙了,也很费劲,要烂好长时间的神经。他提议要不去他就去买书吧,等下到哪里坐坐,站在这里不是事啊。

我们六七个人去三联书店,踩得地板嘎嘎响,刘英才指着一套卡夫卡跟我说,这套书很好的,他们老师说的,每个人都应该买一套。我说,哦。我想果然是中文系啊,真后悔没考中文系,不过好像可以转系。

买完书去西湖,从宝石山翻过去,刘英才拎着很大一包书,我有时帮他拎一段,有时女生跟他抬一段。杨格跟我说,那个丁世伟怎么回事啊,挺好玩的,逗死了。我说,哈哈哈,很好玩吧。她说,他家里是不是挺有钱啊。我说,可能吧,他爸爸好像在他们那边学校里开了个食堂还是饭店。她说,哦,他没有女朋友啊。我说,好像有一个吧,他还带我去看过她,可能没确定。我醒悟到这样说可能不对,这些话可能都会到吉小倩那里去的,我说,那个可能是他好朋友吧。杨格说,他是不是挺花的,他给我们班的那谁不是也送了花了吗?就是你们寝室谢文的同学。我说,啊,那个像老太婆的那个人。杨格歪着头笑了说,你真刻薄,哈哈,她嘴是有点瘪噢。

过了会儿她问,你五一回去吗?我说回啊。她说,好像五一票很难买呢,我们都回去的话可以约一约,上届有个老乡可以给我们一块买到。我说,那就约约吧,反正我回去。她就一个个去问别的人,大家都回去,她回来说,现在已经有五六个人了,哎你认识我们班的杜凤宝吗?我说,谁啊。她说,她也是我们老乡呢,以前嵊中的啊,她跟你们班唐香初中好像是同学呢。我说,啊,操,不会是另外那朵金花吧。她说,什么金花啊?我说,四朵金花啊,唐香,杜凤宝,还有曹洁,曹洁你知道,就是高中那个曹洁,另外还有一个女的,她们初中时在一个班号称四朵金花。她鼓了鼓腮帮子说,噢。我说,哈哈,四朵金花。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这么笑,你什么意思啊你。我说,没什么意思啊哈哈。(5.24)

宝石山顶有点冷,我们不是要到宝石山顶,是要翻过去,到底下的西湖,从山顶看下去啊,西湖真的很像一副画,就是在杭州地图上看到的模样,我们沿着大概准确的方向在走,一边走一边聊,肖西在前面说,大学很无聊啊,晚上你们都做什么。我问杨格,晚上你都做些什么。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哎,一天天过去了,跟她们去逛逛街啊在寝室里聊聊天啊,有时打打牌。我说,你们打什么牌?她说,打红五啊,还有那个双扣,我都不会打,呵呵。我说,哦,我们寝室也打这些。杨格说,那你呢?

我经常去看录像,有段时间经常去吃夜宵,还有一天我去上自修了呢,跟你们班的草婴,看生理解剖学,像以前看历史一样看。

她说,哈哈,你还去上自修啊。

是啊,以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都考上大学了还自杀,现在可以理解。

她说,唔。

这时路宽了,四五个人并排走在下降的石阶上,石阶的两边都是树木。刘英才走在旁边,我要找些话说说,我问,英才,你晚上在学校做什么,怎么打发时间?他说,我啊,我要么在寝室里打打牌,平时一般晚上都有课。我说,你们晚上有课吗?他说,选修课呀,我报了两门。我说,哦,我都好久没去上选修课了。过了会儿,我走到了吴平旁边,我问她晚上做些什么?她说,看看书啊,和同学聊聊天。我说,你不上选修课吗?她说,上啊,我报了名花卉学。我说,啊,还有这种课,那你旁边的花草能认出好多了?没有啦,她笑着说,现在还在上理论课,老师说以后我带我们到学校里认植物,他说我们学校里有上千种植物呢。

我说,不会吧。

她说,有可能的,只不过我们不认识。

我说,嗯,也有道理,不认识的人看上去就是人,不认识的草看上去都是绿绿的,说不定它们的名字都不一样。

我说,那你双休日都干什么?她说,出去逛逛街和同学,有时写点东西,还有每礼拜都会去看看片。

我说,看片?

她说,对啊,我们系里有个看片室,可以看到些比较冷门的影片。

我说,对外开放吗?

她说,我们专业优先,不过别的专业的人也可以溜进来看。我说,那你下次带我啊。她说,好啊。我说,你还在写东西,写练笔吗?她说,是啊,这个习惯我还算是保存下来的。我说,我都好久没写了,我看看你的练笔。她说,我也没写什么,很少。我说,不要紧,我看看。她说,好吧,那你也要给我看你的练笔。我说,我都没有写,我写出来就给你。她说,那你也要写啊。我说,嗯,我都没想到要写。我说,李立把英语书还给你了。她说,是啊,原来你借去你借给他啊,早知道不借你了。

我说,呵呵,李立现在去当兵了。她说,哦。我说,他在当消防兵,好像挺辛苦的,他给我写信了,说要给老兵洗衣服,被班长打,训练很变态,跟虐待似的,不过他还是长胖了哈哈。她说,真的啊。我说,嗯。

我又说,那等下回去你借我练笔看下吧。她说,好的,你在楼顶下,我上楼扔下来。我说,好。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西湖,在北山路上走,我们要走到白堤上,肖西走到了旁边,我说,我们有个同学也姓肖。她说,噢,那关我什么事,嘻嘻。她问,你晚上都干些什么?我说,我刚才在听你问,我也一直在问别人,我就看看录像什么的。她说,噢,你看大话西游了吗?我们班男生说很好看。我说,看了啊,我们差不多天天晚上看,都看过几十遍了。她说,天天晚上看才几十遍啊。我说,哈哈,就是这么一种说法,一个修辞嘛。她说,真的有这么好看啊?

我说,看上去挺奇怪,感觉怪怪的,好像有点东西,其实我不太喜欢周星驰,有些东西过头了。

她说,我觉得还好啊。我说,你看过食神吗,一点都不好看,都不知道讲些什么,把莫文蔚化得很丑就很有趣吗,以前有个片子就是把梁咏琪化得很丑,这个套路不是玩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再玩一遍。

她说,电影就是这样的嘛,观众会笑的它就一直会这么拍。我说,那电影也太傻了吧,观众不会一直笑一样东西啊,不过大话西游里有个东西挺好玩的,就是周星驰下身着火了,边上一帮人就踩啊踩,好不容易踩灭了,那两个女妖怪酒一泼,火又着了,周星驰的神情太好笑了,吴孟达也是,演技太好了,然后一帮人又踩啊踩,太夸张了,人早就踩扁了。

她说,呵呵,我都没看过。

这时走到了平湖秋月,我们沿着那圈栏椅坐下来,栏杆的弧度符合背部靠在上面很舒服,把双臂搭在栏杆上高度也很舒服,天气暖洋洋的,湖面上有些人在划船,白堤上的人走来走去,刘英才说,这就是西湖啊。我说,是啊,就是一汪水围着好多树。刘英才笑了说,哪能哪能这么说。我说,啊对了,你们大学里面是不是有条很宽的河。他说,是啊,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啊。我说,是啊,我去年去过啊,我和李建宏骑车去玩,打算去杭州上海黄山这样绕一圈,结果到绍兴就走散了,我去了你们大学,就看到你们学校好大啊,中间居然有一条江。刘英才说,这条江是刚包进来的,江对面建新校区。我说,你们学校好啊,我们学校这么小,四边都是马路,想包也包不进来。

吴素莲说,浙工大里面也有条江,他们都叫它黑龙江。我说,为什么?肖西说,就是太脏了啊,你真傻。杨格说,我们班是不是也有好些同学在浙工大。我说,我们班好像挺少的,可能没有,我知道赵俊在那里。杨格说,赵俊是谁?我说,他4班的,还有谭亮也在那边。吴平说,是的,我好像听谁说起过。吴素莲说,那应该还有别的同学,只不过我们不知道。大家点头表示赞同。吴素莲说,哎姜涛呢,他也在浙工大吗?我说,不是,他就是浙大啊,跟我在同一幢寝室楼里呢。刘英才说,他怎么没来呢。我说,因为我们没叫他吧,我忘了叫他了。

29.

我们继续再往前走,经过西泠画社,楼外楼,走到苏堤上,刘英才说,这条堤怎么这么多桥啊,刚才那条只有一座桥。我说,那就是断桥。他说,那就是断桥啊,你们一边也不说。杨格说,早知道应该带相机出来的,拍几张照。

苏堤好多桥,锁澜桥,望山桥,映波桥,跨虹桥,东圃桥,压堤桥,桥上刻着莲花,狮子, 螭龙,流云,堤中央一条水泥路,中间好多花坛,两边好多树,一棵桃树,一棵柳树,一颗桃树,一棵柳树,一棵桃树,有诗云,西湖景致六条桥,隔株杨柳隔株桃,苏堤是诗人苏东坡造的,白堤是诗人白居易造的,这两个诗人有段时间在杭州当官,那个时候流行诗人当官,这个不行的。

这六座桥爬得我们够累的,走到苏堤的那一头,天色向晚,我们要进膳。那边有个国宾馆,进不去,那边有家酒店,进不起,我们往左拐,又走了段路到南山路上,对面好多小店啊,我们走进第一家,腿太断了。吃饭时,刘英才邀请我们去绍兴大学玩,吃完饭,他打车走了,他去亲戚家睡一晚,明天就回去了。我们往前走,路边好多酒吧啊,我们到了一个车站,等到了车,在车上我看到,路边好多酒吧啊,再过去,经过了中国美院,拐弯了,看见青藤茶室,前面又拐弯了,我们在顺着西湖的湖岸走啊,路好挤啊,把西湖填平了做一个大广场,车子就可以直来直去了,又拐弯啦,到保俶路上了,又拐弯了,到学校门口。

我跟着她们往女生寝室走,这样我要多走一个弯,我跟吴平说,我在楼下等你扔下来吧。她说,好,那你也一定要写,不能让你白看。我说好,放心吧。吴平在西边这个门口,吴素莲,肖西,杨格在东边那个门口,她们跟我,我跟她们挥手作别了,我正对着门口站着,好多女生来来往往,我就退后几步,沿着篮球场露天一排自行车,放得乱七八糟的,后轮都没有对齐,我找了辆坐着,如果那人出来,看见自己的车别陌生人坐着,感觉不太好。至少我是这样的。

我碰到了方娜,她像个初中生背着双肩包,露出八卦的笑容说,等人啊。我说,嗯,去自习啦?她说,没有,我去玩了。说完这些对话,她已经快经过我面前的对话区,她抬起手摇了摇说,拜拜,我也说,拜拜,说完这句,她完全走出了,她就不理我了,一直背对着我往前走去。

吴平在楼上喊我,她住在五层还是六层,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个窗口探出个头上,我答应了声,她喊,扔下来了噢。我喊,好。路边经过的人在看我,跟着我的视线向上仰望一下,一个白乎乎的东西飘坠下来,路人们下意识地矮下身子侧避下,那东西啪一下拍地上,声音还挺响,原来是塑料袋,里面装着本笔记本。我举起来书向上摇了摇,喊,拿到了。楼上说,那好。我说,好。我听到关玻璃窗的声音,我走了,掂着本套着袋子的笔记本。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我把塑料袋塞进去。田家炳书院亮着灯,一楼教室里坐着人,不会吧。我观察了下,从南边的一个小门进去,闻到一股装修气味,没什么人味,地面很光洁,走路打滑,我径直穿过一个小天井,正门北门就在前面,门口摆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田家炳书院正式投入使用欢迎同学们前来自习注意保持安静爱护公物等,出了门外面还是黑暗,我朝前走,走着走着,夏天从后面赶上来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他说,你干嘛去了啊?我说,跟同学去玩了趟西湖。

我说,你在干嘛啊。他说,我去看了看田家炳书院,还是挺好的。我说,刚才我从它里面走过来,今天刚开放的吗?夏天说,哎,本来是说早就要开放了,不知道为什么到今天。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老嗯嗯的啦。

我说,我什么时候老嗯嗯的,就刚才嗯了下。

他说,刚才你是嗯了一下,你平时说话就是这样嗯嗯的。

我说,噢,我都没注意到,口头禅。

他说,哈哈,哪有这样的口头禅的,口头禅一般是这个那个这样的口头禅,没有人会嗯嗯这样的口头禅的。

我说,哈哈,是蛮搞笑的,哈哈,好像在大便。

他说,嚯嚯你自己说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说,这有什么。

我回到寝室,想起高中的练笔本给了方娜,她好像还没还给我,是不是忘了。我把吴平的练笔放在抽屉里,先去131看了看,他们在放碟,封皮放在桌子上,我拿起来看了下,上面有个穿黑色皮裤的女仰躺在桌子上,裙衩裂到腰眼,一个男人扑向她,她的一条腿屈在胸前顶住了他,题目是危险性游戏。我看了几眼,不好看,这个题目究竟是危险的性游戏,还是有危险性的游戏,谁说得清楚,我到126,钱果在听耳机,冯钞在看小说,封皮黄黄的,好像是黄易的小说,反正就是那一类奇幻武侠,一色这样的封面,草婴在弹吉他,我看着他弹了会儿,挺想学学的。

我回到寝室看吴平的练笔。这本本子薄薄的,封面淡绿色,印着一个小女孩坐在草地上,边上有几行英文诗,我大概翻了一下,从大学开始她写了大概二十多篇,每篇短短地基本上都不超过一页,我再回过头来一篇篇看,看了前面几篇,基本上是柔美或者忧郁的心情,感觉想喝矿泉水,可以洗干净脑子,我问丁世伟有没有铅笔,他说没有。我还想问问宋安群,我猜谢文有,他未必肯借。我还没问,刘青松说,我有一支。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他说,啊,笔芯断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刀削,我说给我,我来削。他说,你不会削的,我的铅笔很脆弱的呢。

我等着他削完铅笔扔给我,接住铅笔后想,摔地上的话不是又要削。我在几篇练笔边上写了一句两句话。过了会儿灯熄了,我把铅笔和本子放在抽屉里。

五一,杨格、姜涛、我、格格莉、肖西、吴平一块回家。我们在学校正门等车,吴平问我看完了吗?我说还在看啊。天空要下雨了,她们女的都准备从包里掏伞,幸好车来了,在车上雨下了起来,很快变得很大,我看着那雨刷刷啊刷,跟睫毛似的,没多大用处,车开得很慢,几个路段几乎是堵在那里了,四五十分钟过去了,按理说这个时候我们正在车站排队上车,或者已经坐在车里看录像,杨格说,会不会来不及了啊。

我不知道。车里越来越挤,有个老妈妈穿着雨衣上来在车里也没脱,她说冷,人群围着她尽量让出一个圈,车开了几步,有个人站起来让座,那老妈妈坐下来,雨衣帽檐往下滴水,你说这么大年纪不坐在家里烤火。

吴平说,会不会迟到啊?肖西在看表,她说还好了,还有半个小时。旁边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听我们说话,好几次嘴唇动了动,这次他说了,他问我,你们你去赶车吗?我说是啊,现在这么堵,可能要来不及了。他说,你们这样,等这车一到站,你们就派个人往车站出口处跑,堵住那个车,你到车站排队上车又得花个几分钟。我想想有道理。

30

我把包交给姜涛,车一停,我就往出站口跑,还有一两分钟到点,车已经走了,或者正在出站,汽车站好多人,路面好多泥水,我噼噼啪啪往出口跑,绕过那么多迎面走来的人,不知道他们在雨中散什么步,出站口的门岗拦住我,我叫,车就要走了,我上车。

里面一个广场,停着好多车,我跑到最前面看贴在挡风玻璃上的起始点,终于找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姜涛他们还没来。我就看见他们在候车大厅里排队,跟我就五六米距离,中间隔着玻璃。我使劲朝他们招手,出来啊出来啊。吴平在玻璃那面笑嘻嘻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我走过去,她说,车还没开呢,还要在等几分钟,你要到这边来上车,你快绕回来啊。他们都朝着我笑。

我不需要原路绕回,还有个乘客出站口,花差不多半分钟时间就到了大厅,我才觉得身上又湿又热。肖西给我一包纸巾,我擦了擦额头的雨和汗,两裤管泥就不管了。我说,时间不是到了吗,为什么不开?格格莉说,检票员说下雨,那车还没回来。我说,不是回来了吗,刚才不就是吗?我指着玻璃那面的那辆车,那车挡风玻璃上就写着,杭州——嵊州。格格莉说,那可能是刚回来的,还要等乘客,下雨了也会误车。

我们站在检票通道排队,检票的人也是嵊州人,一个检票员问另外一个检票员另外一个人去哪里了,那个人回答说,屙屎去了呗,懒人屎尿多。方言屙屎这个词听上去真的很粗鄙,这两个检票员穿着紫色的制服,扎着辫子,辫子上面戴着帽子。

我跟姜涛说,不会等那个人回来才开始检票吧。那两个检票员也在张望,过了会儿,一个穿灰色夹克白色衬衣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他的额发湿漉漉的,一个检票员说,你总算来了,这泡屎真长,快点啊,时间到哉,队伍排这么长。那男人笑着,哗啦一下拉开玻璃门,走出去了,走到那辆汽车的驾驶座坐下。

我跟姜涛说,哈哈,你看,这个东西,幸好这个东西去上厕所了。姜涛摸着眼角说,这堆屎是黄金屎。格格莉转过头说,你们这两个人怎么这么恶心,在讲什么,屎屎的,有什么好讲的了。

我们坐上车,这趟车很烂,座位又破又挤,也没水喝,也没厕所,也没电视看,我和姜涛、杨格坐一排,三个位子挤在一起,吴平她们散坐在前面,开始我们还聊几句,肖西拿出了零食她们女生分了分,过了会儿,一路都是雨,一路都是单调的沙沙声,杨格睡着了,她的头歪下来,磕一下我的肩膀就醒过来一次,有一次碰在锁骨上,她叫一声哎呦完全醒了过来。我说,不是我撞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她摸摸额头说,噢。

她从捧在肚子前面的小包里摸出包口香糖,给我们每人分了块。她一边嚼一边说,你们怎么都没睡着啊,我一上车就好困。

我说,我也挺困的,就是位子太差,坐得不舒服,过会儿我就睡着了。

不过我一直到家都没睡着。我跟我妈说,我一颗牙掉了。她说,哪里啦?我掀开嘴唇让她看。她仔细地看了下说,这颗牙怎么会掉?我说,这颗牙一直没长牢过,这些年用用用用,越用越松长不住了,医生说,对面那颗犬牙过几年迟早掉。我妈说,这么差的牙齿的说。停了下她说,你小时候牙齿很好,又白又齐像篱笆似的,牙齿一换就不行了,凹进突出狼牙齿似的。我说,狼牙齿那么好用就好了,骨头都咬得动。我妈说,骨头咬得动有什么用,你吃骨头去?你这样的牙齿以后老了饭咬得动就可以了,像你爷爷牙齿多好,现在罗汉豆吃起来还嘎噔嘎噔。

真是代代不如一代。我看见家里已经接电话了,吃晚饭时,我爸回来了,我爸说,电话已经接了,以后你可以打电话回家。我说,我看见了。我爸把号码给我,我妈把掉牙的事跟我爸说了。我爸说,我看看。我让他看了看。他说,这样多难看啊,怎么不去装颗假牙。我说,要等一个月才能装。我妈恍然大悟地说,哎,装假牙的话,你大姨家对面刚好开了家牙科,你大姨说技术不错,你明天到你大姨家让她陪着去看看。我说,还没到时间呢,大概才两三个礼拜。我爸说,你先去看嘛,看好了,等你6号7号回学校的时候戴上,差不多又一次礼拜过去了。我说,好,那我明天去。我妈说,你让大姨陪你去,她跟那个医师认识,看完牙你就在大姨家吃饭,叫她有空到我们家搓麻将。我说,她也搓麻将了?我妈说,刚学会的,很馋,馋鬼了,在家没得搓,大姨父要管,你叫她到我们家来搓。

大姨家店还开着,(2007.5.25-26)二姐还坐在柜台后面看店,她看见我说,大学生来啦。我笑笑。

牙科诊所就开在他们店斜对面,门面洁白,看上去没开多久。我跟大姨说,我的牙掉了,我来补牙。大姨说,什么牙掉了?我张开嘴,她看了看说,对面这家牙科店刚开,我没去看过,看他生意还不错。她领着我去。店里摆着两台椅子,跟理发店似的,其中一把椅子上躺着个老女人,一个穿着白大衣戴着白口罩的年轻人在她嘴里拨弄着什么,这个年轻人理着平头,眼睛大大的,他看见我们走进去,停下手里的活说,旁边先坐一下。旁边靠墙摆着两条长凳,坐着两个老头,我坐下来。

我大姨说,生意很忙哦,喏,我侄子啦,牙齿掉了补颗假牙齿。

年轻人说,好的,你让他先等下,等下我看看。

我大姨说,好的好的。她站了会儿,示意我等着,她回去了。

我看着他忙活,他长得很矮,不会过一米六五,感觉很干净,就那么矮矮的一截,边上两个老头臭哄哄的,过来会儿,来了个拿着药的妇女,她说,陈医师,是这两个药噢?她把药盒凑到他的鼻子下。我妈也叫医生为医师。陈医师说,是的,就是我刚才给你的两盒啊。陈医师也姓陈,让我想起辅导员陈。

他接着说,一个是消炎的一个是止痛的,我一样只给你开了一盒,吃完就差不多了,不行再来看看,药开多也没用。那妇女说,这药怎么吃?他说,我在盒子上给你写着了,你回家找个识字的给你看看,现在我给你说你也记不住。那妇女说,噢噢。她还想说点什么。陈医师手下有个张着大嘴巴的女人等着,她一直没合上嘴巴,嘴角流下了涎水,陈医师示意她擦一下,又叫她喝口水漱漱。她听话地做了。那个拿药的妇女就看着手上两盒药咕咕哝哝地走了。

我不知道那两个老头在等什么,我跟陈医师说,我出去下,马上回来。

他点点头说,好咯。他的大眼睛上下扫了我一眼。我出门左转,那里有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公厕,它果然还在那里,里面臭哄哄,水泥地永远是潮的,小时候我住在大姨家就到这里上厕所,大姨家的厕所按在院子里的一个玻璃房子里,玻璃是毛玻璃,为了避免臭,像我这样的小孩脚健点多跑两步。

我站在这个厕所里,当然回忆起童年,大便间里蹲着一个人,嗯嗤嗯嗤的,双手捧着一团报纸,难以想像等下他会把屁股擦得多黑。我想起贾平凹的一个段子,我们农村人总算用纸巾擦屁眼了,他们城里人又去擦嘴巴了,他为什么老喜欢用社会上流行的段子。

我出厕所往左拐,往北走,五月的小城春意盎然啊,虽然看不见一棵绿树,一路上都是墙壁黑乎乎的旧房子,几个穿着碎花裙裤的女人出来倒水。我从来没有把这条巷子走穿过,难以想象小时候来过这么多次,从来都没有深入,来上厕所就是上厕所,上完就回家,很乖。这个巷子没什么稀奇,跟我走过的很多巷子都差不多,它虽然有它自己的特点,但我说不出来,这时,有它一张照片就好了,我们说一个人很普通,等你看到他的照片,你就会想,嗯,真的很普通。

31.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和东后街平行的横街,不过它大好多,铺着平坦的水泥,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它叫什么,左拐,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问题,当街上空拉着条横幅,热烈庆祝国际五一劳动节,我慢慢往前走,我走的越慢时间就过去越快,我走得再慢,还是走到丁字路口,对面是电影院,有一天我在这里看了一个录像再世追魂,吕良伟演的,他是一个警察,干掉了一对男女悍匪,他老婆怀孕了,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这对龙凤胎长大了活泼可爱,但冷不丁有时眼神很恐怖,观众早就知道了,吕良伟终于也慢慢发现了,有一天晚上他正在搞老婆,觉得旁边有人看着,转头一看,他的儿子和女儿就坐在床上看着他。

看完这个片子回到家我就睡不着,老想起那两个小孩恐怖的笑容,我从床上爬起来趴到厨房的桌子上睡,我妈早上开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她就笑了笑不再问什么,我觉得这是她的一个优点。

李建宏老跟我说,他看了一部千年老尸,好恐怖啊,那鬼把女的强奸了,就把她肚皮扒开吃内脏。他老是跟我讲这个情节,忘了这部片子就是跟我一块看的,最让我记得的不是鬼吃内脏,是原来女的内脏也这么恶心。

电影院好几年没来了,原来那个大厅改成了眼睛店。再左拐,街更宽阔了些,更拥挤,我在人行道上走,想起马力是不是也回家了,赵俊也应该回了家,何不主动找他们玩玩。我给马力打了个传呼,过了会儿他回过来了。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刚好在街上跟他爸妈在买东西。我告诉他我正在看牙,过些时候再给他电话,他问我这个是我家电话吗,我就告诉他这是公用电话,再告诉了他我家电话。

我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右手的马路对面是新华书店,左手旁边是少年宫,前面马路对面是邮局,绿绿的,我左拐,从少年宫前面走过去,一个少年也没看到,我还可以算青少年吧,在往前,就变成了小巷子,墙壁黑黑的,开着好多小店,这些店里的炒年糕特别好吃,我在杭州吃不到炒年糕,杭州的炒年糕其实就是我们的烤年糕,他们不会做炒年糕。

往前,一直往前,经过临城医院,说明,这里以前说不定是郊区,再往前,大姨家,我到斜对面,牙科店里的椅子上躺着个人,旁边长凳上坐着个孩子,人已经换了一拨。

那医师看见我进去说,你等下,看完这个就给你看,刚才你大姨来看你了。我说,哦。肚子有点饿了,看来快吃饭了。

我就等着,我不喜欢旁边这个小孩,因为他长得难看。那个躺在椅子上的好像是他爸爸,医师拿着把可爱的小电磨在他嘴里吱吱地磨着什么,过会儿就叫他漱口,我觉得陈医师是同性恋。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这对父子走了,我躺在椅子上张大嘴巴,我大姨来了在旁边看着。医师说要先做个石膏模型,他往我嘴巴里塞了个牙套,我摆正了一口咬下去,牙套里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医师使劲往上扳了扳,整排牙都嵌进牙套里了,过了会儿,他摇了摇把牙套取下来,感觉要把整排牙都粘下来似的,过了会儿,我们俩在下排牙上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我终于可以漱口了,很幸福。

陈医师进里间去了让我躺着,过了会儿拿着两个牙模出来比对,他说下午就可以把假牙做出来,到时我来试戴一下。我知道假牙很恶心。我在大姨家吃中饭,二姐姐问我杭州好不好这样的问题,和我聊了一会儿,吃完饭,我打了马力传呼,约好在邮局碰头。

马力又胖了,那脸又红有大,看上去有七八十斤重,我说,你胖了,胖了很多。他说,能不胖吗,大学的日子这么舒服,我都快一百八十了。

瘦点的猪也就这么重。我说,你腰围多少?他说,二尺六二尺七。我说,shit,我才二尺一。他说,像你这样是太瘦了。我同意,有时我会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这样腰腹缩小胸膛涨起,我就差那么一口气。

我说,那么我们去哪里玩?马力说,没地方好玩了噢,早点话还可以去看场录像,现在两三点钟不上不下。我说,你爸妈呢,回去了?他说,他们还在小商品那里逛,我还想买件衣服,学校那里买不到好衣服。我说,好,去买衣服,我陪你去买。

我知道早上一路走过来看见好多小店,有些还是些品牌专卖店。我和马力进第一家店,没什么好看的,进第二家,我看见一条蓝色的短裤,眼睛一亮,有时买衣服就是这么顺,看一件喜欢一件,有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衣服真的没法穿了,只好穿得很土,心情很不好地活着。

那个小姑娘居然给我说普通话,她说,喜欢可以试穿一下。她们总是这么说。

她给了我一条去穿,好像有点大,我在试衣间里让她拿小一号的,她想把大的拿走,我说都留着。我在试衣间穿大穿小试了两回,决定买小的,虽然未免性感,打篮球跑起来利索点。我真的很喜欢这条短裤,首先是蓝色的,设计简洁,棉,穿起来软,嗯,差不多就这些优点。

马力没买上,我们一家家逛,一直把街逛到了头,在往前快到嵊州中学的操场了,再往前走就是有艇湖塔的艇湖山,马力说不买了,我们索性到篮球场里玩。据说以前这里经常开公审大会,现在有几拨人在打篮球,还有几个人在踢球,草坪对岸的看台上坐着几个人。我们篮球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买的裤子就放在手边。我问马力,你看过蛊惑仔的少年激斗篇吗?

他说,看过啊,蛊惑仔啊我都看过,少年激斗篇?

我说,是啊,谢霆锋烟的。

他说,还有这部?没看过。

我说,里面就有一帮小孩在球场玩,球场都是黑社会罩着的,不知道我们这里有没有。

马力说,不会的,我们这里怎么会。

我说,嗯。(5.26)

一个小时后,我回到家,嘴里多了一颗牙,马力应该也到家了吧。五天后,我回到了学校。

32.

我早到了半天,他们都没有回来,过楼道大厅时,那个脏老头和我打招呼。我觉得突然,好像以前没和他打过什么交道。我到寝室里,寝室里很挤,空荡荡的,他们都没有回来,我在床上躺了会儿,现在大概一两点钟,在车上,我吃了点饼干,喝了瓶白送的矿泉水,吃东西时,我就会想到那颗假牙,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去126看了看,冯钞躺在床上看书,他说,嗯,你回来啦?我说,嗯,你没回去啊。他说,嗯,我家太远了。我说,有多远。他说,坐车要七八个小时呢。我说,你们家跟刘青松是不是很近。他说,不近,我们不是同一个县。我说,哦,我好像挺他说过,他家离海很近,走几步就到海了。冯钞说,我家离海挺远的。我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海。他说,海当然看到过喽。我说,我还没看到过呢。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呢,海边风特别大。我说,我想也没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海的人老是说看海看海,真傻。冯钞说,呵呵,你们寝室都回来了吗?我说,没有呢,寝室就我一个人。冯钞说,没有啊,刘青松没回家。我说,哦,没看到他。

我到131,大鸟躺在床上看书,小腹上盖着被子。他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电视机和VCD都关着,我想开电视看了看,想想算了。

我出去看录像,后门对面那家不想去了,我往前走,过来西溪河,到了那个有桌球、有录像厅、有街机的地方,我想进去,看见对街那间录像店口摆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新片大放松,不知道这个松是不是故意写错,我就穿过街到这家。厅在二楼,登一道很窄的楼梯上去,进门一个大厅,两头各有一个个小厅,我顺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沙发软得很,陷下去后脑勺刚好放在靠背上,隔着衣服,我也觉得沙发很脏,也可能是心理作用让皮肤发痒,过会儿就没事了,窗户上挂着绒布窗帘,偶尔留出的一点空隙特别亮。

到了晚上五六点,我想应该有人来清场收晚场票,结果没有,我就坐着继续看,又看完一部,肚子饿得不行。我在美食街吃了点东西,想起以前经常到这里吃夜宵。我回到寝室,

他们都回来了,吓了我一跳,大概在两点到八点这段时间里,他们一个个回来了。时奇躺在床上看电视,我以为他把丁世伟的电视拿过去看了,但他的是银白色的,丁世伟的是黑色。他在看足球,我坐他旁边看了会儿。

有一个人进来,手里拿着两本书,他问,有人要牛津字典吗?

我过去看,一本英语字典,一本六级词汇。我问他多少钱,他说,字典二十,词汇五块。我说,两本都要呢?他笑着说,那二十五啊。我翻了翻那字典,字太细了。我跟他说,这本字典字很细。我把书放下,准备掏钱。他说,这本字典它词汇量很大,特别大,比别的字典大多了,书只能这么厚,所以字只能这么细了,这本字典不错,我是毕业了也没什么用,我大一的时候就买的,看了四年了,真的不错。我给了他二十五元,他收了二十说,词汇就送给你吧。我就跟他说,谢谢。

他走了,我拿着字典想,如果我每天背十页,四年也就背下来了。我又拿起那本词汇看,窄窄的,捏在手里很舒服,我想每天背一个字母,二十六天就背完了,一天两个的话,两个礼拜就背完了。我把字典放在枕头旁边,每天睡觉前可以看,捏着这本词汇走出寝室,寝室楼外的自行车棚黑乎乎的,中间的几棵大树也是黑乎乎的,水泥路上好多走来走去的人,我从9幢背后绕过来,沿着敏行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学校正门,左拐,从系楼前面的路走过去,这条路上走来走去的好多女生,再过去就是女生寝室楼,和系楼隔着条学知路,现在我走在学知路上,好多背着书包拿着水瓶的女生迎面走过来,她们自习结束了,她们上楼洗漱斗嘴睡觉了,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暗暗的,看不太清,确实也可以打,晚上打凉,走完笃思路左拐,从9幢前面走过来,又走在笃思路上,我的手里捏着那本词汇,心里挺踏实的。

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有几个人从那里走出来,还有几个人在楼前的车棚里推自行车,我走进图书馆,它分两个主体建筑,中间用两个走廊连着,走廊之间是个花坛,我不知道另外那条走廊之外是什么,我穿过花坛走过去,那里黑乎乎的,有条水泥小路绕到图书馆后面,那里有条水泥路,通到游泳池,两边是木材厂和工棚区。我顺着小路走,工棚区后面的荒地上长着好多野草,我就走在荒地的边缘上,不会踩到蛇吧,我快转到了图书馆后面,那个有个楼梯,楼梯口有水泥台阶,那里黑乎乎的坐着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刚看见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不过我看清楚了,是一个女生坐在一个男生身上,他们凝固在那里,我觉得很尴尬,快步从那里走过去,走到水泥路上右转,一直东行,走到笃思路上左拐,我不想再在学校里逛圈了,回到寝室,我跟寝室的人说,刚才我在瞎逛,看到图书馆后面有人在亲热。

谢文说,哦,什么样的亲热法。我说,看不清楚,两个人坐在一块,那女的坐在男的身上,不知道,也可能两个都是男的。谢文说,两个都是男的那太恐怖了。过来会儿他问,他们脱了吗?我说,看不清楚,那里黑乎乎的,你去看看吧,说不定他们还在,有个身上白花花的,可能脱了。谢文说,你骗鬼啊。

丁世伟说,哎谢文,上次那个女的谁啊。谢文的脸好像红了,他说,哪个啊?丁世伟说,上次在西湖旁边的那个喽。谢文说,那个啊,那个,那个就是我同学喽。丁世伟说,你跟同学都这么亲密啊,你太坏了你。宋安群吸着口水哈哈大笑,他说,想不到老大你这么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时奇好像也不明白,我们对看了一眼,觉得宋安群真是匪夷所思。

第二天去晨跑,签到的人换了,不是李洁,我想起了李洁。我跟丁世伟一块去的,他说,他想去买个手机。我说,你买手机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就买一个嘛。我说,嗯,那也挺好的。他说,买了手机之后我就想自考了,不能再玩了。我说,什么自考?他说,就是你自己去买书看,到时去参加考试,考出来国家就给文凭。我说,哦,你已经在读正规大学了,为什么还要自考。他说,我们读的这个东西没用,你看老师多烂啊,学不到真的东西的,我要去学些自己真正考兴趣的东西,自考很难考的,不像我们这样考前还有大纲,笔记一复印就没事了,它那个是真才实学,蒋正亚就在考,她以后要考专升本。我说,这两个一样吗?他说,哪两个?我说,专升本和自考啊。他说,不一样,不过差不多。我会说,哦,那也挺好的,有点事做不会空虚。

他说,我下午就去买书,你跟我一块去吧。我说,好。

接着我们回到超市买了点吃食,到寝室拿了书去上课,上了两节课回来,路上的气氛怪怪,我一路听到人在说,大使馆,南斯拉夫被炸什么的。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丁世伟也不知道,我的同学都不知道。我去食堂吃了饭,回到寝室,谢文知道了,他说是美国人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我说,为什么要炸。谢文说,是北约的飞机炸的,好像说是地图出错了,这肯定是借口吗,现在都有人上街去游行了。

下午去上课,辅导员陈和系里的一个人来了,系里的这个人谴责了美国的行为,并告诉我们不要现在上街,明天学校会组织游行。

明天学校组织,我想学校真好啊。我问丁世伟去不去,他不去。系里的人走了,辅导员陈把他的话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了一遍,真是一个傻蛋,一辈子就在什么学校里什么机关里猥琐地生活着吧。

第二天,到第二天很快的,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起床了,头晕晕的,时奇在看电视,他问我是去参加游行吗?我说,我也不知道,你去看看吗,去不去?他摇摇头。谢文在床上笑,我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

我想要不要去呢,不知道,去也不要紧,不去也无所谓,这种感觉挺难受的。我就去了,集合地点在那个破操场,就是我们晨跑签到的地方,现在站了那么多人,以系为单位,好些人拉着红色的横幅,我找到了我们系,(5.29)看到蔡青和另外一个女同学孟靖在,她们微笑了一下,其他的都是大二还是大三或大四的,有老师拿着大喇叭喊着什么,过了会儿,队伍开始动,一个系一个系地出发,大概总共有一两千人,跟去春游似的。

33.

我们出校门,沿杭大路直走,到曙光路左拐,宝石山就在右手边,再一直往前走,我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反正是很远很远,路对面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们,路中央的车走得很慢,队伍本来是三个一组,现在慢慢走散了,走在我旁边的人一会儿认识一会儿不认识,他们喊着口号,口号一会儿变一会儿又变回来,我也跟着喊了几句,但没法全情投入,自己觉得挺做作就不喊了,不好意思在人前这么激情啊。

天空阴沉沉的,过了会儿下起雨,前面有人围在耐克专卖店门口,叫他们关门,他们喊,关门关门关门。那卷帘门就慢慢放下来,同学们发出胜利的喊声,有围观群众在笑。在往前,雨就越大了,女同学们打起了伞,她们帮扛着旗杆拉着横幅的人打,自己淋得透出内衣,场面很感人,我被雨淋得透湿,跟着队伍往前走,现在他们在唱歌,国际歌,义勇军进行曲等,慷慨激昂,我唱歌走调。

雨淋在身上已经不是那么冷,队伍在拐弯,前面的人知道怎么走,雨小了,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背上,慢慢晒干了头发和衣服,只有裤子还是湿的,尤其是系皮带的地方,黑沉沉的一圈,不知道蔡青她们走到哪里去了,有个拉横幅的累了,让我帮忙拿一下竹竿,我就拿一下,拿另一根竹竿的人朝我笑了下,我也朝他笑了下,过了会儿他提醒我离他远一点,这样横幅可以撑开,我说哦,我赶紧走开点,横幅展开了,我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看样子风吹日晒的,它早已经干爽了。

前面又围着一圈人,一大圈人,这圈又厚又密的,我挤过去看,他也跟过来,是家两层的肯德基店,门口两座石狮子,石狮子旁边有几盏灯,已经被人砸了,还有几个人在踹那两头狮子,想把它们踹倒吧,有五六个人冲在门口,不知道是要冲进去,还是要关门,几个穿着制服的肯德基人员在解说着什么,圈里好多人在喊口号。二层坐着好多人在吃东西,他们透过玻璃墙往下看,有人在拍照。

拉横幅的人要走了,拉拉我,我不想走,他就拿走我手里的竹竿,两根竹竿并在手里,收起横幅去追赶已经走过去的大部队。有一块石头飞起来,当一声砸在二层玻璃墙上,就像汽车的挡风玻璃被石子砸一下,出现一个拳头大的伤孔,裂纹放射开来,人群惊叫一声,不过那墙没散落下来,肯德基的人很愤怒,不过他们马上明白了形势,准备关门,人群慢慢散去,还有几个人监守着。

我也要走了,太阳太热,大部队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我走了没几步,有个女的叫住我,问我是什么学校的。这个女的黑黑瘦瘦,穿着双又厚又宽的松糕鞋,我大概很警惕地看着她。她说,不是,我不是报纸记者什么的,我也是学生,我是杭商院的,我想跟你们一块游行可以吗?我想你尽管游好了嘛,问我干什么。我说,可以啊,队伍已经去前面了。她说,我们追吧。我说,好。

她跑起来,我跟着她跑,跑了一段,只看见稀稀拉拉几个落在后面的同学,队伍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说,可能已经走回学校了吧。她说,我们慢慢走吧。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到了西湖,走得满头大汗。她说,你渴不渴。我说,还好。她说,我们坐一下吧,我去买点水。我说,那我去买好了。她说,没关系的,你先找个座位。她穿过马路,我在湖边找到了一张铁椅子,空着,我坐下来,挺想脱下鞋洗洗脚,鞋里吱嘎吱嘎响,还没干。

她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递给我,她喝了大大一口水说,坐下来真舒服。西湖上有点微风,吹起的细波浪阳光闪闪,我说,是啊,走一早上太累了,坐在水边就容易凉,现在的天热了。她说,嗯,是呵。接着她问我是哪里人,读大几了,什么专业,五一回家了吗等问题。我也拿这些问题问她,大家答完之后,她说要回家了。我准备走回去,她说,那边可以坐车的。我就跟着她走,在一幢大楼前面等车,好像是省府大楼之一,她问我有没有零钱,我说没有,她给了我两颗硬币,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吧,等下找钱多麻烦。跟我说6路车可以到我们学校。我说,我知道。她的车先来了,她先走了,她说,再见,以后到我们学校就来找我。我说好的。她站在车里,朝我挥了挥,我也挥了挥手,我在车里也这样朝我爸挥过手。

车走了,我一个人站着,手里的矿泉水基本没喝,我喝了两大口,太阳挺大的,我撕矿泉水瓶上的包装纸玩,它红红白白的,过了会儿,我远远看见车来了,拿瓶水挺麻烦的,我又大大喝了两口,把它扔在垃圾桶里,是辆空调车,两颗硬币全扔投币箱里了。我听说北方人很少用硬币,想不起听谁说的。

回到寝室,时奇躺在床上看电视,他问我去游行了吗,情况怎么样。我就把他们砸肯德基的情况跟他说了下,还跟他说遇到个女的,杭商院的,要跟着我们游行。他说,你编小说吧,是不是格格莉。我说不是啊。我想起问过她名字的,居然忘了。

过了会儿时奇说,我靠,他妈的我收到了什么。我走过去看,刘青松也过去看,电视里一对光屁股男女在干着。我说,怎么回事啊这个。刘青松说,肯定是隔壁哪里在放,这里收到了呢。时奇说,肯定是政治系呢,他们寝室的那个胖子很喜欢看。过了会儿,他们快进了,快进2,快进4,快进8,等换一对人在正常播放。我们笑了,时奇说,妈比,你谁叫他们在这里快进的。刘青松说,我看你去他们隔壁看算了呢。时奇说,去隔壁啊,也好啊,那我把电视机也抱过去,哈哈。

过了会儿,片子停了,出现出仓字样,再没有进仓,屏幕上一片雪花。时奇转台看足球。什么时候外面又下雨了,我说,外面不会又要熬南瓜粥了吧。刘青松说,早上早就熬过了。我扒到窗口一看,那株松柏底下墙角那里果然又泡着黄汤,不过没什么气味,只闻到雨水清凉的味道。

我跑到食堂底下的小店,看店的是个笑眯眯的阿姨,穿着白大褂,我问她买了本硬壳本,又跑回来,坐在床头写今天刚刚发生的事,好像回忆一个梦,写到五六篇,差不多就可以给吴平了。到晚上,吴滔叫我去逛逛,我不怎么想去,练笔还没写完。吴滔说,练笔明天还可以写的嘛。我就去了,他问王力借了车,我骑着自己的车。路上挺凉的,吴滔说,今天下雨了,所以晚上肯定很凉的,所以我叫你出来逛逛。我说,是挺舒服的,这次去什么学校。吴滔说,我们随便逛逛,去街上骑骑,熟悉熟悉杭州。

我说,今天游行你去了吗?你就可以熟悉杭州。他说,呵呵,你去熟悉杭州了啊,我刚好有个同学过来找我,就没去。我们骑到武林广场,停下车在一个花坛沿子上坐着。前面水泥地上喷出一幕泉水,映着灯光五颜六色的,边上有人在放着音乐,五六十个中老年人在跳舞,领舞的那个腰肢软得像小姑娘,我觉得她动作媚得过头,差不多让人恶心。

我说,这帮老头老太太日子太舒服了,白天没什么事,晚上出来跳跳舞,想办法怎么慢点死,反倒是年轻人辛苦得要命,我们今天去游行,关心国家大事,被雨淋得那个样子,晒鱼干一样晒干。吴滔嘎嘎笑:不能这样说的嘛,他们年轻时也辛苦过,这个社会还是要保障老年人的生活。我说,谁来保障年轻人,靠这些老年人吗。吴滔说,一个要靠自己的奋斗,一个要靠制度,比如你现在考上大学了,以后就可以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工作,好好工作,领导赏识你,你的日子就会过的不错,现在中国还是有很多机会。

我们骑着,经过延安路,拐到西湖边,吴滔问我觉得我们班里哪些人比价有领导才能。我本来想告诉他早上游行遇到那个女的事,正经过早上坐过的那把椅子,挺奇怪的感觉,我就想了想说,女的张正不错的嘛,挺有魄力的。吴滔说,她啊呵呵很土的嘛,做不了大事的,管管一个班级还可以。我说,邹虹方娜也还不错。吴滔说,邹虹有点自私的这个人,方娜没什么城府,性格直爽,玩玩当朋友还可以。我说,哦,男的嘛就陶华还行,挺有领导才能的。吴滔说,呵呵,他就嗓门大点,加上本地人对杭州熟,刚开始很多班级活动就让他出主意,其实他很懒,连自己都管不好。

我想那就是你自己最好喽,不过你只是做了个小组长啊,我说,薄冰还行,性格有点软,孔繁六其实很有本事,就是人品有问题。吴滔说,薄冰不行的,整天嘻嘻嘻的,孔繁六嘛,哎,这个人本事有的,不过人品有问题,你知道吗,他们寝室经常少东西,他们怀疑就是他偷的。我说,我也听说了,我很不喜欢这个人,刚开始没多久,他有一天到我们寝室说林波坏话,就感觉有点讨厌这个人。吴滔说,其实大家都很讨厌他,连女生也是。我说,这个事情也很奇怪的,他也没做出特别让人厌恶的事。吴滔说,日久见人心嘛,慢慢大家也就了解他了。

我们从保俶路绕回来,我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我嘛以后想在学生会或系里的团委好好干,下学期开学他们就要招人了,大一一般是干事,大二的人进去了机会比较多。我说,下学期我们就大二了啊。他说,是啊,我就等下学期嘛。我说,呵呵,你好好干,你的长相很质朴,领导喜欢两种人,一种是特别奸猾的,像孔繁六这样的,一种是老实的,勤勤恳恳,领导也赏识,我觉得你很有前途。他说,哈哈,谢谢谢谢。

过了两天大修课,大修课全称是大学生修养课,上课的是个娘娘腔,每个班里都有这样的人,矮矮的,胖胖的,白白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和女生和老师的关系很好,往往是班里的团委书记,薄冰就是这样,除了他不矮之外其他全符合,现在这个老师符合全部特征,他是学校里的团委书记,只不过无法证实,每个人身边肯定有好多同性恋,你和他一块洗过澡,一块小过便。(5.30)娘老师提到了昨天的游行。

34.

他说学校接到了好多投诉电话,说纵容学生闹事。

我想说的是,他说,我们的同学不理性啊,本来是反对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的霸权主义行为,是爱国的行为,是每个正义的青年都应该做的,是我们大学生修养课很好的实习项目,但是,你砸人家店,这跟爱国没什么关系啊,我知道,你们砸的都是肯德基麦当劳,但开店的是中国人啊,损失的还是我们自己,我们学校很不愿意看到同学们有这样的行为,但是现在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多电话都是我接的,我就跟他们说,我们学生是不会有这种行为的,这次游行也得到了市政府和公安局批准,是合法合理的游行,是学生们的爱国行为,有可能是社会上的一些流氓乘机闹事。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不想说我们同学是流氓啊,我们同学多可爱啊,冒着这么大雨游行,我要说上个时代最可爱的人是解放军,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就是大学生,我想说你们很幸运啊,刚刚大一就能经历这样大的事,这样的事是要载入史册的事,这样的事对你们的成长很有帮助。

他说话时不断竖起食指顶顶眼镜的鼻架,他的手指胖胖的,像小孩的手。我耐心地听着,看着他,他的脸胖嘟嘟的,笑起来很可爱,有两个酒涡,不知道他一个月拿学校多少钱,估计他本科毕业吧,留校做学生工作,现在就混充教师来上课了,辅导员陈不是也这么干的吗,据说他也在给某个系上副课。罗姣坐在我旁边,她问我看过大话西游吗?我说看过啊。她说,嗯,听说很好看啊。我说,还不错吧。

她说,我都想去看看。我说,你去131看吧,他们那里整天在放。她说,噢,去他们寝室看,我一个女孩子呆在男生寝室看不太好吧。我说,那有什么。她笑了说,嗯。过了会儿她说,我跟你说个事情啊,你不要跟别人说。我说,好,放心吧。

她说,那天我去体育系的寝室玩,在他们寝室玩了好久,有一张床始终拉着窗帘,我想是不是有人生病了,我就问他们是不是有人生病啊,我们在这儿玩会不会影响他休息啊,他们就奇怪地笑,不回到我,我就很奇怪啊,想怎么回事啊,过了会儿我才发现那张床前有两双鞋,天啊,一双男鞋一双女鞋,我的脑袋轰一下大了,赶紧就出来了,太尴尬了。我说,他们发出什么响声了吗,你一直没注意到啊?她说,什么啊。

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床很短。她说,你说我们睡的床。我说,是啊,我睡的时候脚快碰到床栏了,像体育系有些人这么高,他们睡觉的时候脚怎么放啊。她说,哈哈,可能蜷起来。我说,蜷一夜不是很痛苦吗,像他们身体这么大,要么脚就从床栏之间穿过去,伸到别人的床上,别人也这样。她说,嗯,有可能吧。我说,你说那天他们两个人躺一张床怎么躺啊。罗姣说,不要再说这个话题啦。我说,那只好两个人叠起来了。罗姣没说什么。

我说,哎你知不知道你们女生里有个很漂亮的女的。她说,谁呀?我说,那个女的肯定也是你们楼的,跟我们应该同一届,她的男朋友是体育系的,长得娘娘腔,不过挺帅的,这个女的自己不怎么漂亮,但是她的身材特别好,又瘦又高又很青春的那种,她的两条腿特别好看。又细又直,时奇也看到过,钱果他们,他们叫她美腿,听上去像没有腿的没腿。罗姣说,好像是看到过这么一个。

我说,你觉得她漂亮吗?

罗姣说,还好吧,我还不知道你说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说,我发现其实男生与女生之间眼光差别很大。

罗姣说,是啊,你觉得我们班谁长得漂亮啊。

我说,你先说说看我们班男生那个比较好。

罗姣说,让我先说啊,我跟你说,我们女生有一次还排过男生名次,我们班陶华还不错,挺会穿衣服的,还有谢文啊,长得有点像陆毅,还有薄冰,他们班的就是草婴,挺帅的,就是性格怪。我说,哦,你们觉得谢文帅啊。罗姣说,你们男生不觉得的啊。我说,觉得他娘娘腔,时奇叫他奶娘。罗姣笑起来,又憋住笑声,脸憋得通红,过来会儿喘顺气了说,这个太刻薄了。我说,可能是钱果取的,他是信息中心,时奇是传播使者,很多外号流言什么的,都是从他们那里来的,他们左右着我们男生的舆论走向。罗姣笑了几声说,不要太夸张哦。

杉杉西服,不要太潇洒。

我说,昨天你去游行了吗?

她说,没有哎,你去了?

我说,是啊,你没听老师怎么说的,我指了指台上的酒涡老师,他还在说着什么:意义很重大的。

她说,好了,我笑得肚子疼,你跟我说说你觉得我们班女生谁比较漂亮啊。

我说,我们班啊,不觉得,我觉得他们班的肖晓不会,气质特别好。

罗姣说,嗯,她呀,是啊,穿什么衣服好像看上去都挺舒服的,性格也特别好。

我说,性格我就不了解了。

罗姣说,她性格特别温和,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说,哦。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穿连衣裙啊。

她愣了下说,嗯,我喜欢穿喽。

我忍了忍,忍住没有问出是不是觉得自己腿短啊。这时下课了,丁世伟过来说,聊得这么开心啊。罗姣说,我们老乡嘛。丁世伟说,我们都是老乡啊。我说,要论老乡你们才真正老。罗姣说,是哦,说起来我们三个都是老乡呢,来,老乡好。她伸出手,和丁世伟握了握,和我握了握。

丁世伟把我叫到教室外面的阳台上,又跟我说,他想去买个手机,礼拜天让我陪他去。我说好吧。阳台底下是条水泥路,水泥路对面仍然是一排平房,复印店,浙大书店,邮局,邮局门口有个邮筒,邮筒P.O.,邮筒寂寞,平房寂寞,梧桐树寂寞,水泥路寂寞,水泥路上走过来一个个女生,她们回寝室去吧。

走过一个烫卷发的,丁世伟尖叫声,美女啊。那女的惊了下,微微仰头看了下我们这里,双手抱书贴在胸前快步走了,宋安群、时奇也出来了,宋安群说,鬼叫什么啊,什么美女。又有两三个女生走过去,时奇吹口哨,有个女的笑着宽容地摇了摇头,像原谅小孩子顽皮的游戏。程工孔繁六也出来了。有几个女生在教室里笑,大部分女生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在上课之前,大概走过去一二十个女生,每走过去一个他们都起哄,大部分女生笑得挺开心。上课了,娘老师说,这个我要说说你们了,你看男同学欣赏女同学的美貌是好事,俗话说,爱美之声人皆有之,尤其是像你们这个年纪,真是怀春的时候,喜欢女同学也是很正常,但像你们刚才这样在阳台上起哄,就很不礼貌,这是一个人缺乏修养的表现,也有悖我们中国人含蓄的传统,我们中华民族是不会看到一个好看的姑娘就吹口哨起哄的,这在以前就是流氓行为,要送派出所的。

大家笑了起来,女生们都在笑。

娘老师继续说,你们这样的行为其实是很西方了,很直白地表露心里的情感,这也算是跟世界接轨,但是西方有一种传统叫绅士,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是很讲究礼仪的,他们对女士非常尊重,甚至愿意为女士的一个承诺付出生命,这就是绅士风度,我看你们要培养的就是绅士风度。罗姣说,想不到这个老师还不错。我说,他就是长得太不绅士了,像绅士的仆人。我听见时奇在后面说,这人脑子进水了吧。罗姣说,你们男生啊。我想起吴平好像也很爱说这句话。

35.

礼拜六我被丁世伟叫起来,很痛苦,我问他几点了,他不说,他只说很迟了很迟了,我看窗户外面的亮度应该还不迟,宋安群也在起床,其他人都还睡着。我想要不要带上卡,学校的补贴可能已经发了,想了想还是带上,怕洗完脸回来忘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楼道大厅里两个老头好像在吵架,矮老头和那个脏老头,我们停下来饿着肚子看。

两个老头说着什么话,听不太清,说得太快了,那个突眼老头在旁边看,不劝,还站着好多同学在看,有些穿着拖鞋和背心,有些拿着面盆,有些脖子上挂着毛巾,有些背着书包,我们三个人两手空空地站在一边看,我的裤袋里有一张卡,我一次都没取过,应该有三四百块钱了。

两个老头本来在柜台后面,吵着吵着卷着袖子从柜台后面出来。他们在厅里站定,互相捏着对方手臂,额头顶着额头,看来要摔跤。我们笑了。我想,他妈的这水泥地哎,不会把老头骨头摔断吧。他们顶了会儿,转了几个圈,矮老头去抱脏老头脖子,抱住了,一个踮脚,两个老头摔在地上,脏老头摔在底下,矮老头摔在他身上弹了弹。周围有人起哄叫好,那个突眼老头笑得很响。。两老头散开,从地上站起来,矮老头骂骂咧咧得意地回到柜台后面,脏老头爬起来,低声咕哝着,想做出不服的样子,又不敢做得很明显。

我们走了,我说,这两个老头骨头挺硬的,也不摔散架。宋安群说,那个老头不会摔跤,其实被人卡住脖子就抱他的脚,在自己往后一摔,两个一块倒,保证把对方压下面,卡脖子没用。丁世伟说,这个也不一定,看谁技术好力气大。我说,这两个老头技术都好不哪里去,其实像我们这样摔摔跤,靠的就是力气。

我们到学校正门口的取款机,丁世伟取了三四千块钱。我取,有点忘了怎么操作,宋安群在旁边叫我,每次他叫我按什么键时,我已经看到要按这个键,所以我觉得他烦。我取了三百块钱,看来每个月50多块钱,积少成多也还有点用。(5.31)

我们坐公车去手机店,我不知道哪里有手机店,他们也不知道,车过武林小广场的时候看见一排手机店,往繁华的地方去总是没有错,下车,我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下场的公园,还有条河,这显得有点奢侈啊,丁世伟和宋安群走进第一家店,我跟进去,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还有两个小伙子在招呼其他顾客。她热情地问我们要什么。我们当然不要小姐。

丁世伟和她说开了,她拿出一款又一款手机,我觉得都挺难看,有一只诺基亚,灰不溜秋的,丁世伟问她能不能便宜点,她说,最多便宜50块啦,送你个号码好了。我想丁世伟不会真买了,我们才进另一个店,关键这个手机是直板的,没翻盖的好看。

但丁世伟付钱了,那女人给他一个赛着泡沫的盒子,拿出一张卡又一张卡,说这张是什么卡,这张是什么卡,她帮丁世伟把卡装进手机里,丁世伟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又给蒋正亚拨了个电话。老板年说,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吧。丁世伟说,听到了听到了,好了。他很高兴的样子。

他请我们去吃肯德基,那店就在手机店旁边,中间隔着个九佰碗,丁世伟抱着盒子,像抱着个鞋盒子,我和宋安群像跟班,丁世伟把手机给我说,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我笑了,接过来看了看说,我没什么事打什么电话。我把手机给宋安群,他也接过去看了看,这手机沉沉的手感不错。

我们坐在那里吃鸡翅,有个女的过来了,露着整个肩膀,她在剩下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来问我们,这里有人吗?我摇摇头。她说,你们是学生吧。丁世伟说,是啊,你是干什么的。宋安群像平常一样在吸口水。那女的笑了笑说,我啊,我等下告诉你。她拿起丁世伟放在桌上的手机说,刚买的手机啊,挺漂亮的啊。丁世伟紧张地笑了笑,那女的把手机放回桌上,说,我不会打扰你们吧?丁世伟把手机拿回手里。我们没有说话。

那女的跟丁世伟说,帅哥哥,你不给我买杯可乐喝吗?丁世伟去了。我感到如坐针毡,那女的问,你们是同学吗?我点点头,宋安群说,我们同寝室。那女的说,哦~。接着就是沉默。过了会儿丁世伟回来了,端着四大杯可乐,我说,我不要了。他说,喝一点嘛。那女的吸了口,笑着说,你买的可乐真甜。丁世伟嘎嘎笑着说,还是你的嘴巴甜啊。他的笑容很紧张。

过了会儿那女的说,坐在这里挺闷的,帅哥哥你配我出去走走吗。丁世伟跟他走了,我看到那女的穿着抹胸长裙和凉鞋,比丁世伟高出一个额头,挽着他的手出去了,鞋声嗒嗒。我和宋安群面面相觑,笑了。

我们还坐着,丁世伟回来了,把手机盒子交给我带回寝室,我问手机在里面。他说,没有。摇了摇捏在手里的手机。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下午吧下午。他又跑出去了,不知道那女的在哪里,我和宋安群也走了,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丁世伟他们去了哪里。我们在公交车站等车,我说丁世伟不会被仙人跳吧。宋安群说,不会的,他鬼得很。我说,是啊,他变得真快,刚来的时候跟我们说话还脸红。宋安群吸着口水笑了。

我们坐车经过武林小广场时,看到丁世伟和那个女的坐在公园里啊。

我指着那里让宋安群看,不过他还没看到,车就过了。

我们回到寝室,我把手机盒子放在他抽屉里,谢文说,老大人呢?宋安群笑着说,被人拐走啦。

下午一两点钟,老头叫131去接电话,虽然不是叫我们寝室去,我还是以为这个电话是丁世伟打回来的,程工腾腾从门口跑过去接,过了会儿他回来了,站在门口跟我们说,陈老师搬家,你们寝室谁去帮忙搬啊。宋安群说,我才不去。谢文没说话。我在想。

程工去129说了,接着大概就是去131说,过了会儿他又回来了说,你们这帮懒人,谁都不肯去喏,只有我一个人去喏,我太倒霉了接这个电话。

我说,我跟你去好了。他说,真的,哈哈,那我们就去喏。

我们去了,搬家的地方在后门斜对面的那个小校区,生物学院所在地,一半是教室,一半是寝室,中间是篮球场和网球场,辅导员陈住在五楼,现在他要搬到前面一幢楼的三楼去。他看到我们说,你们来了啊。程工说,陈老师,其他人都出去玩了喏,寝室就我们两个人。陈说,两个就够了,两个就够了,我还叫了朋友帮忙。

他住的是个背阴的寝室,很旧,墙壁返潮,他的东西放在好几个纸箱里,还有些放在三四个面盆里,他说,把这些拿下去就行了,最后我们搬柜子。我想不会还要搬床吧。我捧了个面盆下去,陈也捧了个面盆,和程工在后面聊天,好像很聊得来,我喜欢程工这一点,江湖气。

楼道口停着辆三轮车,坐着一个戴眼睛的三十来岁的男的,他看见我就招呼我把面盆放在车上,大概他就是陈的朋友。我们来回跑了几趟,纸箱和面盆都拿完了,还有两个柜子,第一个柜子我也一块在抬,第二个柜子他们三个抬,我在楼下看车,一共拉了三车,到前面的楼在往上搬,他们说柜子其实可以从窗口吊上去,但是没这么长这么结实的绳子,我们先把纸箱和面盆搬上去,然后把柜子搬上去,这两幢楼上上下下的,大概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有点累得慌,陈买了两瓶矿泉水,我们在他新房间呆了会儿,这个房间向阳,墙壁还很白呢。

陈说,先前他住的是研究生楼,就是教师宿舍。我看到这房间有个小阳台,一个人住应该不错,傍晚在阳台上躺躺,看点书喝点茶。陈也和我聊了几句,问我是哪里人五一有没有回家这样的问题。我们告辞时他说谢谢噢谢谢,今天辛苦你们了,哪天我收拾好了,请你们过来玩。我说,好啊。程工说,陈老师你说的啊,哪天我就过来了。大家哈哈笑着,其乐融融地散了。

回到寝室,丁世伟已经回来了,我问,回来了啊,那女的呢。丁世伟说,回去了啊。我说,她是干嘛的,是鸡吗?丁世伟说,我也不知道。我问,你们去哪里了。丁世伟说,去一家酒吧了,那酒吧什么人也没有,就我们两个人,那女的太会喝酒了。我说,不会是酒吧的那种托吧。丁世伟说,我看也不像,你去给陈搬家了啊。我说,是啊。

丁世伟说,想不到你这么积极。我说,你不是说了吗,孔繁六是团委书记最好别得罪,那他是辅导员啊。丁世伟笑了。我说,那你就根那女的聊聊天啊。丁世伟说,是啊,手都没拉,蒋正亚打我手机了,好像知道我在干坏事似的,我也正好回来了。

我说,今天太充实了,早上陪你买手机,下午去搬家,每天这么充实就好了。宋安群说,这就充实了啊,充实什么啊。我想,晚上去写点练笔,这样就更充实了,我没说出来。

吃过晚饭,我就拿着本子和笔出发了,这个本子黑沉沉的,上面也有几句英文诗,哪天心情好把它翻出来。经过教学主楼,田家炳书院在眼前,里面亮堂堂的,玻璃门好像关着,去推一下,果然推不开,里面放着块黑板,上面写着请走西门,地下一个转弯的箭头。我转弯,往前二三十米,到了西门,进门一个小房间开着窗口,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我有点紧张,地面好滑啊,我穿着拖鞋,周围好亮啊,穿拖鞋不会衣冠不整不准进吧,前面一堵墙,左右两边都有转角,左转,转对了,到了刚才推过的玻璃门后面,往前走,一个小天井,一个厕所,一个走廊,左边是楼梯,上楼,到了二楼觉得安全,顺着走廊往前,是个三进院,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好多教室在上课,我上楼,上楼,一直上到五楼顶层,这里有间教室人稀落落的,我轻轻推门进去,靠窗户坐下,(6.1)对面就是教学主楼,以前坐在教学主楼里望田家炳。

36.

我摊开本子,黑板看上去是玻璃黑板,讲台是张橘黄色的木桌子,手下的桌板涂了层漆,在模仿原木的颜色,前面有个女的一边看书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摆在桌子上,指示灯红红的一点,嗯,我先把这些写下来了,从容易写的先写,我写了一个小时,写到了和宋安群他们去肯德基,那个女的刚刚上场,我转了一下笔,这时写出来的字怪怪的,感到气断了,我起身去上厕所,座板嗒一下竖起来,好几个人回头看过来,我没想到,很抱歉。

男厕所和女厕所的门南北相对,中间一个洗手台,有两个洗手池,墙上一面大镜子,厕所小便池的瓷砖还非常洁白,一圈自来水管子,管子每隔五六厘米就滋出水柱冲洗着池壁,这有点浪费,我正对着天井,在比我额头还高的地方开着窗户,我看见对面走廊的屋顶和上面带点红颜色的天空。有个人从大便格子里站起来拉了下冲水箱,那水箱以惊人的音量轰鸣起来,我吓了一跳,那个人也吓了一跳,我们相视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在洗手台那里,我们又相遇了,不过没打招呼,我老是想,这样说不定就错过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回到教室把那个女的写完,又走出教室,这次我小心翼翼地把座板竖起来,沿着走廊往前一直走,过两个天井,大概有四五十米,我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窗户,左边是一间教室的前门,右边是进一间阶梯教室的台阶。从窗户望出去,就是一条水泥大路、篮球场、团委会议厅、理发室、浴室、女生食堂、东门,在望前就看不见什么。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如果有人自杀,完全可以选择从这个窗户跳下去,五楼应该可以摔死。

我回到教室,把剩下还能写的写完,时间不早了,有几个人已经走了,我也走,有几个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过。

回到寝室,他们在打四副牌的红五,我看了会儿,想不知道女生她们会做什么,我到129,好几个人躺在床上,鲁旭滨和冯钞在下围棋,我看了会儿,到131,在放足球,我也看了会儿,回到寝室,看他们打牌,韩洋的传呼响了,在床板上兹兹兹,他的传呼机样式挺好看。韩洋不在,宋安群跟我说,去叫他下吧,应该在政治系寝室。我说,你干嘛不去。他说,我在打牌啊,你去叫下会死啊。我说,你捏着牌去叫好了,大家等你。他说,靠。林波说,别吵了别吵了,我去叫。他捏着牌跑出去了,过了几秒钟就跑回来了,接着韩洋就进来了,他看了看就去回电话。

时奇说,传呼快淘汰了呢,我打算买个手机。宋安群说,买什么手机。时奇说,买个摩托罗拉翻盖的,我不喜欢诺基亚,太丑了呢。谢文说,哈哈,幸好老大不在,他听了伤心死了。宋安群说,传呼可能是那个女的打来的。时奇说,你见过是吧,那个女的是不是工学院的?宋安群说,是的,这女的长得有点像朱茵,好像挺喜欢韩洋的。时奇说,韩洋帅哥嘛,这个没办法。

说完他笑起来,大概是在开玩笑,我没见过那女的。丁世伟去干什么了?我躺到时奇的床上看电视,有两个波段,一共只能收到四个台,有个台只有声音,我想明天晚上不去写练笔的话,或者写完练笔还早的话就去看录像。

第二天晚上,我去看录像了,录像在文二路看,我故意去那里看的,这样可以多走一段路,我沿着西溪路往北走,西溪路弯弯曲曲的,路边有草坪,西溪河的对岸还有狭长的河畔公园,这条河虽然不怎么干净,至少没有气味,看到河感觉还是不错。我发现后门对面那家常去的录像店后面那幢楼,脏兮兮的,门洞幽深,像鲫鱼精变的,进进出出学生模样的人,看来也是我们学校的宿舍。

我本来想穿过马路去看一看,但想想还是先去看录像吧,我大概走了五分钟,走到了文二路上,夜市还没开始,不过铁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录像店旁边多了家电影院,我记得以前没见过,很小的门面,装修得像快餐店,门口有个卖碟的,我看了看,全是国外的摇滚,我想全部买下来回去好好学习,但想想我又没CD机,卖碟的人瘦瘦的,手肘支在车凳上,卖的碟摆在纸盒子里,纸盒子卡在自行车后座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墨镜,我觉得这人挺酷的,还有点好笑。

我买票进场,这家录像店可能是我见过最大的,一楼街机,二楼一圈房子全部是录像厅,我随便找了间坐下看,周围的人看上去都像学生,第一部放的是变相怪杰,这部片子太好看了,但是我受不了旁边那对情侣,那个女生一直在说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然我不会知道,我只觉得热,只有天花板的两个角落里有排风扇,那个男的在安慰她,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我换了个厅,这个厅在放陈小春的鹿鼎记,我看了下,觉得梁朝伟和陈小春演这个角色都还不错。这个厅在北边,开着窗户,我觉得挺凉爽,窗户外面是一排平房的天台,矮矮地延伸出去,让人很想去上面跑一跑。

我看了两个片子就回来了,真该买只手表,走出录像店,文二路上的夜市已经很热闹,那个卖碟的一下子找不到了,很多很多人,我好不容易挤过他们,穿过路口到西溪路上,西溪路上空荡荡的很舒服,我沿着它一直往南走,走到路口,又看见那幢脏兮兮的楼,楼道口仍旧学生模样的人来来往往,我看到的是二楼楼道口,想了想,我绕出一间平房,找到了这幢楼的进口,我没去看传达室,那里好像坐着两个老头,笔直走向楼梯上楼,楼梯口是拱形的,门楣上雕着些流云似的花纹,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到二楼,就是一道笨重的走廊,两边的墙壁太脏了,好多学生走来走去,穿着拖鞋拿着面盆跟我们没什么差别,我沿着走廊一直,两边的房间有些关着门,大部分开着,看来他们好像四个人住一间房,走到走廊底,可以看到底下的西溪路,刚才我大概站在那个位子抬头看见这个楼道口,右拐有座挂在墙壁上的楼梯,我从上面下到地上,好像正在录像店的后面,我找到刚才进来的路绕出来,穿过马路到后门,后门两边两排矮房子,东边那排有两间打通了在重新装修,看样子是要开音像店,如果几小时前没在电影院门口看到那个卖碟的,不知道会不会注意到这家店。

一进学校,气氛有些异样,食堂门口围着些人看告示,我过去看,一张巨大的红纸,上面一排排黑漆漆的毛笔字,一看,原来是,有人贴反对美国轰炸我国南斯拉夫大使馆标语,啊,还有人在贴啊,感觉过去好几天了啊,两个日本留学生把足球往标语上踢,那人上前阻止,遭到日本留学生殴打。嗯,事情就是这样,底下是要求日本留学生道歉。

我往寝室走,寝室楼门口贴着好几张A4纸,好多人围着在看,我看了其中一张,说日本人是武大郎流浪到东瀛生的,奇思妙想,我都看笑了。回到寝室,我问谢文、时奇怎么回事。他们说,有两个日本学生在踢球,故意把球踢到标语上,有个哲学系的学生看到了上千阻止,结果被他们打了一顿。跟我在食堂门口看到的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寝室楼门口、食堂门口、路上、田家炳书院门口贴着告示,晚上几点几点,大家将齐聚学校大礼堂,要求日本学生道歉。我去看了,不过迟到了,等我到的时候,大礼堂全部是人,看电影时没这么多人,窗台上也站着人,门口还围着好多人,我生生地挤进去,挤出一身汗,台上亮堂堂的,站着好几个人,有个拿话筒的人在说些什么,不过他没说一句,台下大概有几千人齐声喊:滚下去。过了会儿有人喊卖国贼,还有人往上扔东西,远远看去好像是瓶子、鞋什么的。

我担心大礼堂会被声浪震蹋,毕竟它看上去已经比较旧了,我又挤出来,外面的空气好凉啊,虽然也好多人,我挤在一个圈子外面听,这样的圈子有好几个,里面有个人在讲,刚才日本学生已经出来道过谦了,但是态度很不诚恳,现在大家要求他们再次出来道歉,但是学校包庇他们,可能把他们藏在保卫处也可能藏在留学生楼,现在有好多人去这两个地方了。

大礼堂里传出阵阵声浪,圈子里这样人在扯着嗓子说,我听了个大概就往留学生楼去看热闹。从大礼堂到留学生楼的路上几乎就是人,原来我们学校这么多人,不过我一个熟人都没碰见,留学生楼楼口挤满了人,我也使劲往前挤啊,挤啊挤啊,居然挤到了最前面,楼道口站着起码十排武警,平举着手肘顶着前排人的背脊,最前面一排人也这么平举着,顶着同学们的冲击,后面的同学们真是的,他们喊着口号,一浪浪地往前推,这个力量太大了,我朝眼前的武警推了几把,但一直兴奋不起来,那个武警一直举着手肘不动弹,有一下他伸手臂挡了下,我说,你打我啊?他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挡了下。在我们说话时,我们又推挡了几下,我感到身不由己,心想为什么你们在后面的人不来推,我让到一边去,边上就是花坛,上面的花草早已经踩得不成样子。我看见政治系的一个同学,就在我们隔壁寝室,看上去很亢奋,冲在最前线,不过他太瘦了,好几次差点被后面的人推倒。

我从边上慢慢绕出来,绕到人比较稀的地方再往里看,人浪一拨拨地还在往楼道口冲,有人踩在别人的肩膀上爬到二楼阳台上,有好几个爬上去了,从窗口望外扔被子,还有些烟冒出来,有个人爬在楼道口对面网球场的铁丝网上,无声地高喊着,一边挥舞着衣服,挥舞着旗帜似的。

我看了会儿往回走,没有去保卫处,不知道保卫处在哪里,我从女生寝室楼那里往回走,水泥路上和篮球场排着一个方阵一个方阵的穿制服的军人,看上去不会比学生人少,不过他们黑压压地沉默着,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去留学生楼那里帮忙,他们大概在一个命令,发命令的人大概在等等看情势会怎么样。

我回到寝室,宋安群谢文他们在打牌,时奇在看电视,丁世伟没回来,人渣啊。

37.

过了一两天,大修课娘老师提到了这次闹事,他说,我们同学不冷静啊,很多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去喊口号了,就去冲撞保卫处了,这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不是在通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作出的选择,这是青春的冲动,我甚至想说是青春的无知,有些人一煽动,我们同学就冲上去了,有些事情我不好讲,其实跟过去那件事情非常像,我们学生的热血被人利用,像现在这件事,贴爱国标语本来是好事,但事实上是他把标语贴到了人家踢球的地方,当时发生了冲突,实际上也是日本的学生吃了亏,但现在的同学一讲,好像是日本学生故意找茬似的,还被他们打了一样,事实不是这样,事实是那两个学生本来就在那里踢球,结果他把标语贴在那堵墙上了,那球自然会提到标语上,本来都可以是好好可以解决的问题,跟日本学生沟通,找老师,找保卫处解决都可以,现在一贴标语,事情闹大了,那两个日本学生吓坏了,我们学校跟他们去谈,要求他们道歉,他们根本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出来一道歉,发现台下这么多人,吓坏了,话都说不清楚,我们学生还对老师说了好多不敬的话,当天晚上出来劝大家的都是学校领导,都是德高望重的教授学者,结果我们学生怎么对他们,辱骂他们,还有些学生爬到留学生楼里,跌下来摔伤了先不说,他们损坏公物啊,扔被子烧衣服砸柜子,还有些人到保卫处闹事,认为两个日本学生躲在那里,同学们傻啊,其实两个学生早就转移出去了,躲在那里的都是各国留学生,有些人偷偷拍照片,这些照片留到国外去的话影响非常恶劣,以为又闹什么学生运动,我们保卫处的领导坚决没收了他们的胶卷,你们知道了,保卫处的莫老师,还被学生扔上来的石头砸伤了脑袋,暴力,暴力啊,是最要不得了,这次我跟你们说,不仅惊动了校长党委书记,市里的省里的领导,我可以跟你们说,连李xx那里都报道了,市里调动了公安武警消防,甚至是部队,你们同学当天可能也看到了当时动用了多大的力量,学校外面全封锁了,校门关了,还有些外校的同学翻墙进来,有些同学在BBS上发帖,不仅一下子杭州的高校学生都知道了,还有些同学从上海南京赶过来,这件事情很可怕,不在当晚处理掉的话,会出真正的大事情,当天半夜我们把学校里所有的辅导员都叫过来,看看自己的班的学生有那些同学在,一个个劝回家,这个工作很难做啊,到凌晨三四点,还有些同学在保卫处留学生楼静坐,有些同学神经已经癫狂了,一碰他就尖叫,疯狂啊,我们怎么办,只好叫些学生把他们抬回去,告诉他们这样夜里坐在地上对身体很不好,到快天亮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学生都回到了宿舍里,警察才撤的,这样的事情,我们学校自己内部能处理最好就是内部处理掉,只有我们学校会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学生,我们一方面很感动同学们的爱国热忱,一方面又觉得很痛心,同学们的冲动,同学们的政治觉悟,都是成问题的,所以我说,大学里开马哲、毛概、邓论、大修这些课很必要啊,同学们不爱上,其实这是人生的必修课啊。

我听说还有人在留学生的被子里拉屎。娘老师没提到这个,他布置了一个作业,说下礼拜每个寝室排一个课堂剧,主题是这样,小强在入党考察期。

他说小强时我们笑了,他问我们笑什么。方娜说,小强是蟑螂啊。大家又笑了。他说,小强怎么是蟑螂呢。方娜跟他解释。

他说,噢呵呵呵,还有这么个说法啊,我真不知道,那不叫小强了,叫小江,小江在入党考察期,小明是小江的好朋友,他知道有一次小江考试作弊,他犹豫要不要考虑告诉老师,一方面他觉得真是告密,好朋友小江以后可能就不再理他了,一方面他觉得这样也是对好朋友严格,帮助小江提高。

他说,这个课堂剧大家演完之后,当场评出最佳导演,最佳剧本,最佳演员,跟期末考试成绩挂钩。

我们回到寝室商量,我编剧,我演告密者小明,丁世伟演小江,时奇演老师,他借了王力的眼镜戴,他发现戴王力的眼镜挺像老师,其他人演打手。故事是这样的,我最终选择了告密,告完密后被丁世伟知道了,丁世伟叫人打了我一顿,在我住院期间,丁世伟顺利入党了。我写了开头一些台词,发现太麻烦了,就不写了,我号召大家排练了一遍,没排完,说不了几句就出戏。我想起塞在箱子里的木棍,一直在箱底没拿出来过,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道具。

等那天演,时奇戴着王力的眼镜睛坐在讲台后面扮老师,我去告密,他背着双手走来走去,我卑躬屈膝地跟着他转,他拍拍我肩膀说,不错不错。我说,哪里哪里。他说,干得好干得好。我说,谢谢谢谢。时奇承诺把丁世伟的名额给我,我很高兴地出门,遇到了丁世伟和他的流氓朋友们,他们问我刚才去时奇老师的办公室干嘛了,我嗫嚅着说不出话,丁世伟一示意,刘青松和宋安群就上来打我,刘青松轻蔑地笑着打我耳光,他妈的我没注意,被他真的打到了,我又不好发作,戏还在演嘛,宋安群拎着我那根手腕粗的棍子,把我逼到墙角,动作夸张地拳打脚踢一番,我被他们打得好惨啊,等他们散去,我好不容易直起腰来,这时我要给时奇老师大哥电话诉苦,一摸屁股兜,我忘了带丁世伟的手机上来了,怎么办,我看李红靓她们正坐在第一排咧着嘴笑着呢,桌子上有几个笔袋,我就过去拿了一个过来,做出按键的样子,同学们就醒悟过来,大笑道:手机。手机还是个稀罕物啊,时奇老师接起电话,我诉苦,我说丁世伟他们这帮人渣打了我一顿。我想时老师肯定会帮我的,谁想到这个老混蛋说,你这个奴才活该啊,我最讨厌告密的人了,你这种人在抗日战争的时候就是汉奸,打死活该。晕啊,这些都是我自己写的话,现在拿我骂我,我有苦说不出啊,只好把笔袋还给她们,讪笑地站在角落里。这时时奇说结束语,他说我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丁世伟在这段时间里成功地打入了我党。

同学们笑得很开心,底下有几个寝室还没演,陶华他们就在喊,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演员就是他们啦。娘老师示意大家安静,他说,这个剧最大问题是没有正面形象,向老师检举的小明没必要这么猥琐,他做的是件正义的事,小江也有很大问题,知道他的好朋友小明在检举他,他应该反思,而不是叫人去打小明,这变成流氓了,最有问题的是演老师的那位同学,把老师演得这么出尔反尔两面三刀,知道同学在打架也不阻止,最后还说小江成功打入了我党,你要知道汉语是很讲究的,有褒义词和贬义词之分,打入这明明是个贬义词,一般用来说我们地下党打入敌伪组织,用在这里是很不恰当的,应该用参加或者加入,正确的用法应该是光荣地加入了。

我们都没说话。他把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演员都发给了女生,下课后,同学们对我们的表演表示赞赏和祝贺,我感到很高兴,我们感到很高兴,站在阳台上透气时,罗姣来了,她说,啊呀,想不到你们寝室这么牛啊,平时你们都不怎么说话,演习怎么厉害啊,真是笑死我了,每个人都演得很好啊。我们笑了笑,没理她。

上课时,她坐到我旁边,跟我说,你知道吗,我认识那个被日本人打的那个人,他是哲学系的。我说,哦。她说,他的名片特别可爱,正面写着海内存自己,天涯若比邻,然后是他的名字,背面写着什么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精忠报国?她压着嗓子笑了几声,说,写着我就是被日本留学生打的那个人。说完,她捂着嘴笑了。我也笑了。她说,他自己都很害怕,没想到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当时他就回寝室跟同学们说今天跟两个日本留学生吵架了,没想到就有人去贴海报了。我说,好像那两个日本人被打了,他们有两个人怎么被打啊。罗姣说,我就不知道,也没问他,好像当时去贴标语的人不止他一个。

晚上回到寝室,我把罗姣跟我说的跟大家复述了一遍。

但好像这件事很少有人再议论。过了些日子,我去化学楼写练笔,先在楼前池塘边的椅子上坐了会儿,这口塘颜色奇怪,绿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倒了好多化学药剂,不过没怪味,还有些红颜色的小鱼游来游去,不知道哪天它们会不会变得很大,沿岸在三点、六点、九点、十二点的方向摆着四张椅子,我坐在六点或十二点的椅子上,斜对面人造山洞里坐着一对情侣,三点椅子上坐着一个女生,好像在背英语单词,我是买了那本词汇和字典,还没开始背。我在想等下写点什么,酝酿酝酿语气,可能就写大修课的课堂剧,天空阴沉沉的不对劲,好像会下大雨。

我走进化学楼,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日本留学生某某某某和某某某某,鉴于什么什么原因,现已劝退遣送回国,我想如果我被遣送回家的话,怎么向我爸我妈交代啊。我这样想着经过过厅,边上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窗口上摆着一溜信件,我很想过去拿封看看,不过仍旧就是想想。我上二楼,到上次我们举行班委选举的阶梯教室去。

里面已经坐着些人在看书,我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在脚踝旁边,底下有个垃圾堆,扔着好多瓶瓶罐罐,再往西过去好像已经是居民房,一个小院子里种着些红花绿树,和我们学校隔着黄砖墙,房子后面是那个好操场,绿草如茵,铺着崭新的塑胶跑道,和另外那个破操场鲜明对比。现在这个操场呆着好几个穿着运动裤的人,有几个在跑步,有个在跳远,还有几个坐在看台上说话还是抽烟。等去上厕所时发现,操场就在窗户底下,跑步声都听得见。

我大概写了两个小时,不断地去厕所洗个手,去廊桥上站会儿,终于感觉写得告一段落了,就兴高采烈地回寝室了,化学楼的走廊有股气味,不过呆久了闻不到,从走廊上走过去,两边的实验室里有人在做试验,从瓶瓶罐罐后面抬头望我一眼,像科学怪人,这是偏见啊,就像对诗人的偏见。

38.

我回到寝室,姜涛和王贺在等我。(6.4)我很吃惊说,王贺哪,你在哪里。王贺吃吃笑着说,我也是我们学校的啊。我说,什么系。他说,经济系啊。停了一下又说,成教的啦。我说,噢。他说,你去干什么了,我们来了半天了。我说,我去写练笔。王贺说,写练笔啊,还在写练笔啊,你神仙啊。我笑了笑。他跟时奇在抽烟,好像混得很熟。

我们坐着聊了会儿,去食堂吃饭,王贺说,我记得以前跟你同桌,跟姜涛也同桌过。我说,我跟姜涛也同桌过。王贺说,那我们三个都同桌过喽,同桌的你啊,哈哈。我和姜涛也笑了。王贺一直在说话,这顿饭吃的有点长,吃完饭我们在学校里逛,王贺在讲高中同学和他现在的同学,高中的老师和现在的老师,绕着学校走了两圈,讲得差不多了,经过篮球场时,王贺说,这里篮球场还是很舒服,这么多。我说,是啊,我也经常打。王贺说,你打篮球的。我说,打。王贺说,我记得你高中不打篮球的啊,什么时候开始打。我说,刚刚开始。姜涛说,你会变的嘛。

我们快走回寝室楼了,王贺说,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去西湖边坐坐。

这里离后门很近,王贺建议去正门坐,那里方便。我们走了五分钟到正门,门口等着好几辆出租车,王贺双臂一张,把前后两个车门都打开,自己坐在前座,看样子,他担心我们不知道怎么开车门。

车在断桥口停下,我们沿着白堤走,又走到平湖秋月那里,坐在那圈廊椅上。

王贺说,夜西湖看看不错。我说,下点小雨的时候西湖应该很好看。姜涛说,下雨的时候你来过?我说,没有来过,我猜的。王贺笑了:这个也可以猜的啊。

西湖的湖水沉沉的,对岸灯火很盛,建筑很新,据说房价很贵,我想下雨天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俯视西湖,感觉很不错吧。

王贺问,吴素莲她们是不是也在我们学校。我说,是的。我猜他其实知道。王贺说,那下次我们叫她们一块出来玩玩啊,我有两张票,可以看我们寝室对面的红灯笼喝茶。我说,你们寝室在那里。王贺说,你不知道的啊,快一年学校白呆了,就在专家楼对面啊,那个偏门出去,有个祥春旅馆,我们就住在那里。我说,你怎么住在旅馆里。王贺说,学校包下来的啊,三层四层就是我们宿舍,三层住女生,四层住男生,不过其实四层也有女生住,女生多,还有些骚逼直接就住在男生寝室里。我说,没有传达室老头什么管的吗。王贺说,一楼有个传达室,上面在做什么事情他们知道屁啊。我说,呵呵,你们一个寝室住多少人啊。他说,四个人。我说,那到挺宽敞的。他说,嗯还好吧,还有空调洗衣机什么的,那天你到我们那里去玩玩,姜涛一块儿去玩玩。姜涛说,好咯。

王贺说,要不等下就回去玩玩,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在断桥口打到车,两三分钟后到了祥春旅馆楼下,来回都是王贺付的车钱。

一楼坐着个老头,王贺跟他说,叔叔我带两个同学上去噢,马上下来。老头说,登记下。王贺说,别登记了别登记了,我等下带他们下来。老头想拉,我们已经上了二楼,再到三楼,王贺说,女生就是这一层,二楼还是宾馆的房间。到了四楼,还没进去,听到好多叫嚷的声音,走廊上好多人走来走去,王贺的寝室其实是两个小房间,中间打通了一扇门,住着四个人,很挤,四张单人床摆在各个方位,尽量腾挪出更多空间,有个人背对着玩电脑,显示器架在床上。

我们坐在王贺的床上,两个房间之间的门是用木条胡乱拼的,中间缝隙大得伸得进大腿,但看样子它居然可以缩到墙里。我们没坐多长时间,进进出出好多人,看上去都很活泼可爱,说话声音很大,没说几句就嘎嘎笑。房间里有股奇异的香味,大概喷了好多空气清新剂,四壁挂满了衣服,式样比我们寝室的时尚,对面那张床底下倒着好多鞋子,有一双红色的耐克鞋我个人很喜欢。

王贺忙着和他的室友说话,我们告辞了。下到一楼,那个老头看着我们走出去,没说什么。我说,他们的寝室很有感觉啊,自由自在的。姜涛说,嗯,好像是比我们的好。我说,你知道吗,学校后门对过也有一幢寝室楼。姜涛说,我以前看到过。我说,我上次特意上去看了一趟。

我回到寝室,他们在打牌,宋安群在放歌,酒干淌卖无,这首完了是其他的歌,都好听,我说是谁的歌。宋安群说,苏芮的歌啊。好像很早以前听过这个名字。我有点后悔那天文二路没买碟,可以问宋安群丁世伟借机器听嘛。

我想不如现在去看看吧,就出门了,快熄灯关门了,我得快点。出学校后门,矮房子那边的音箱店开张了,门口摆着只音箱,放着谁的歌。我进去看,里面好光洁,地面墙壁货架都是,我扫了眼,旁边地上放着两个纸盒子,说折价处理,我过去翻,翻到两张中国火,有个小伙子问我要吗,他要九块钱一张,其实觉得无所谓,但我说便宜点吧,他就说,这个真的不能便宜,我们新店刚开张。我说,便宜点吧。他说,那就十五块钱给你吧,这些碟其实都是正版碟。

我不再去文二路,回到寝室,问丁世伟借了机器听。这两张碟都有歌词,这让我很满意,一边看歌词一边听,过来会儿灯熄了,听得很激动,把音量开到最大,但只是我一个人在听。等我关了机器,才听到外面下雨了,雨声哗啦啦。

第二天晚上也是这么大雨,中午接到肖西电话,她问我是不是在上科学和文化选修课,我很奇怪她怎么知道。她说老师把他三次点名不到的名字报了一遍,还报了系,今天晚上期末考试,在物理楼,不去的话就不给学分。我完全忘了这门课,就像刚开始去上乐理课,我很喜欢的啊,还记得第一次课,人多得挤到窗户外面去,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对这门课喜欢得不得了,因为那个老师说,如果黑板就是宇宙,就是黑夜,那么,他把粉笔往黑板上一点,这个点就是星星,就是星光。啊,好美啊,不过接下来我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因为人太多了,因为他说起物理学上的公式。

我跟肖西说,那晚上考试我坐你旁边,你给我抄抄。

这句话说完,我觉得不妥,她没发现什么。她说,你早点来吧,我给你看看笔记。

我就早点去了,肖西坐得很后面,地形很有利,我坐在她后面觉得很高兴,她给我她的毕业,上面好多稀奇古怪看上去很简洁的公式,还有些她画的简图。我想,这可能就是最高深的道理,看上去就是这么简单。我完全看不明白,把笔记还给她,心里的悔恨慢慢升腾起来,我对知识还是很热爱。我对她说,看不懂啊,考试时你头偏开一点就行了。她笑着说,这不可能。

试卷发下来,我高兴坏了,15题对错30分,25题单选50分,最后一道陈述题20分,题目我没看懂,所以现在没法复述,反正是关于宇宙的,我很快做好了前面80分,想后面20分不要也罢,我想跟肖西的答案对对,不过现在只能看到她后脑勺和肩膀,我踢踢她的凳子,她没反应,我压低声音喊她,她没反应,我踢了踢她的屁股,她恼怒地扭了下身体,举起手来,老师望这边望过来,我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动不动的样子,肖西把手放下了,我想她可能气坏了吧,试卷出得这么简单。当一门课学得很好,试卷偏偏很简单,我就很生气,觉得自己白搭了,懒汉和蠢货都答得出。

我猜肖西现在有同样的心情。根据常识,我重新检查了一遍答案,想把试卷交上去了,外面关起大风,刚才一直刮着,现在突然大了,老师把讲台两边的窗户关上,坐在窗户旁边的同学把窗户关上,试卷不再哗哗作响,外面一声炸雷,有些女同学尖叫一声,我看到肖西抖了一下,过了会儿,雨哗啦啦下来了。我想跟肖西说声,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哗啦啦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考试结束后,很多人挤在一楼大厅那里,肖西和她的同学站在一起没理我。雨水泼溅进来把走廊都淋湿了,路边积起水,只有少数几个人带着伞,撑开伞就走了,有几个人上去问带伞的人能不能带他们一程,一般都是答应,他们像兄弟像姐妹像好朋友一样,挤在一把伞下走了,雨大得惊人啊,我看到一个穿白色长袖T恤的人拿着把伞准备走入雨中,还没有人上去问,我犹豫了一下,问他是不是10幢的,好像以前见过他,他说,是啊,我说能不能挤一挤你的伞,他说,好啊。我很高兴,转头跟肖西说,等我下,我给你们送伞。我一边说一边跟着他踩进积水里,肖西惊叫了一声,她大概以为我没注意脚下吧。

在路上,他问我是什么系的,我也问他了,他告诉我,我说好像我有个同学也在他们系,这样寒暄着,我们到了10幢,雨水淋湿了半边身子,大概他也淋湿了,我谢谢他。回到寝室我搜罗雨伞,我没雨伞,只找到两把,我到129、131去借,还有两把,只是这两个贱货不借我,他们自己要用。

我回到物理楼,想千万别在半路雨停了,那这番力气白费了,幸好到了那里,雨还很大,肖西还站在那里。我给了她两个同学一把伞,她说你怎么不多拿几把。我说,没有了啊。我和肖西一把,雨很大,肖西挺矮的,我举伞的手几乎在她头顶,我有意放低一点,伞骨就夹到我的头发,雨水有些随着风斜披过来,不管怎么样,伞至少保证了头皮胸膛胸脯的干爽。大概花了三四分钟,我们到了女生寝室楼,她们进楼把伞还给我,并表示感谢。我心里还是满高兴的,以后没钱我会问肖西借的。

39.

接下来二十多天,进入考试长跑,每隔两三天考一门,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看复印笔记时,想起蔡慧好久没来找刘青松了,就是有这样的女人,还没找到男朋友会找替代品,不知道她们找到男朋友后会不会偶尔想起替代品。这个时候教室很紧张,有时我一个人去,有时我和夏天一块去,田家炳书院东侧一至五层的阶梯教室有空调,听说早上六点还没开门,门口就会排起长队,有一次我跟着夏天进去,里面密密挨挨的,我和夏天各自在一个角落坐下,旁边就坐着人。笔记一般也就二三十张B5纸,翻着这些纸,看着纸上娟秀的字,对方娜的好感就会陡增,听说,她还没追上钱果。钱果对邹虹感兴趣。

有时我就呆在寝室里,我看时奇和宋安群就没出去找过教室,大家都出去了,寝室里就很空,何况我们寝室终年不见阳光,凉爽得很,眼睛累了可以看看窗外的松柏。我呆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地看书,一会儿用左肘一会儿用右肘支着身体看书,129的罗继长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他的床空着,有时我坐到他床上看书,换个位子就觉得好像休息了一样。过了一个礼拜,丁世伟也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房子离学校很远,不过离蒋正亚学校近。

我和宋安群、谢文、刘青松去他那里玩,顺便帮他搬点东西过去。我和丁世伟一车,他坐在前座,膝盖上放着一个面盆,里面放着牙刷毛巾和鞋子,我的座位旁边放着一只箱子。我问他暑假不回去吗。他说,不回去了啊,我想这样挺不错啊。

车开到了我从没去过的地方,那里还是个自然村,路弯弯扭扭的,路边坐着抱小孩的妇女,车在一幢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宋安群他们的车跟在后面,他拿着一本书。小楼前面的庭场湿漉漉的,那水看上去脏兮兮,从一楼一个卷闸门里面流出来。我问丁世伟,这里修车吗。丁世伟说,我也不知道。我提着箱子,跟着丁世伟上二楼,上楼梯时,刘青松帮我托着箱底,楼梯很窄,紧紧是个箱子就转身困难,幸好只有一个转角,到了二楼,三张木门,两张平列朝西,一张朝南,朝南的那张是厕所,丁世伟开了朝西南边那张门,房间很小,里面有一张钢丝床,还有张梳妆台,不过外面有个小阳台,放着一只单眼煤气灶和一个小巧可爱的煤气罐。

丁世伟说,中午吃火锅吧。他去超市买东西,我们四个人呆着,我问宋安群在看什么。是本诗集,刚从三联买的,作者马非,好几首写到伊沙,那么,他们两个是朋友。丁世伟回来了,买了个锅和好一大袋菜和酒,我们站着蹲着阳台上吃火锅,很快吃完了,我酒喝得晕乎乎的,他们说要打牌。我让他们打,我看那本诗集,歪在床上,没想到诗写得这么白话这么脏,我觉得怪怪的,要把它看完。他们把梳妆台清理了,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坐在书上,有的坐在箱子上打牌,过了会儿,隔壁的门好像开了,嗒嗒嗒高跟鞋踩着楼梯下去的声音。丁世伟说,是美女哦,上次见过一次,身材很好。

我们到阳台上看,等着美女出来,美女穿着黑色的长裙,橘黄色的头发披下来看不清脸颊,不过胸挺挺,屁股也一扭一扭。谢文说,这小姐嘛。我说,这肯定是小姐。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丁世伟,这个女的不是上次你买手机在肯德基碰到的那个吧。丁世伟笑着说,不是。我说,究竟是不是。丁世伟说,不是啦。我说,你租房子蒋正亚知道吗。丁世伟说,就是为了跟她见面方便嘛,这个房子还是她找的。

过了会儿他说,你想不想租,你要租的话我们一起租个两室一厅,蒋正亚有个同学也想租,刚好她们俩一个房间我们一个房间。我说,大概要多少房租。他说,每个人三四百差不多了。我说,那好。丁世伟说,真的?我说,是啊。丁世伟说,那好,下个学期开始,我就让蒋正亚去找,刚好她那个女同学还没女朋友呢,下次介绍你认识认识。我说,哈哈,不用吧。

他们继续打牌,我继续看,看了会儿倒在他床上睡着了,到快吃晚饭时,我们回来了,丁世伟在那里等着蒋正亚来,他说,你们复习可以到这里来啊。我说,好啊,就是这太远了。

丁世伟就住在那里,隔两三天回来考试,有一天他带着蒋正亚和另外一个女同学来,他介绍我跟那个女同学认识,那女的短发,个子矮小,很乖巧的样子,她说,你好,我也说你好。丁世伟说,你们握下手嘛。我们就握了下手。蒋正亚说,干嘛这么正式啊,以后我们就要住在一起了。那女的说,丁世伟说你写文章很好。我说,没有没有,他开玩笑。我们一块去食堂吃饭,我把夏天也叫去了,五个人很容易把吃饭的时间打发过去。

夏天说,现在学校大礼堂有很多毕业晚会呢,各个系的。丁世伟说,那我们吃完饭可以去看看嘛。吃完饭我们就去了,大礼堂里好多人,不过比上次集会少多了,我们没有位置,站在过道上看,看了会儿就走了,我和夏天去教室复习,丁世伟他们三个回去了。我跟夏天说,下次要早点去看,坐个好位子。

下次我就一个人去看了,在食堂门口看到告示,外语系的毕业晚会,有个人唱白桦林,我很感动,还有人唱张学友、郑中基,到最后他们请了体育系的同学表演,女生表演健美操,穿着紧身的运动装,看上去既性感又青春,男生表演武术,满堂喝彩,最后在气氛的最高点,主持人出来说,晚会就要结束了,说很多很伤感又很励志的话,最后上去好多同学,他们合唱了一首明天会更好。唱完后就散了,我走到花园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想那首白桦林,很忧伤的歌,我好像听王力唱起过。

我回到寝室问他,他给了我一卷磁带,我有耳机,听着,里面很多好歌,不只只白桦林。但是时奇在尖叫,他刚刚拆了封信,原来是娘老师写给他了,大概有四五页几千字,他看了会儿就扔在桌上了,我去拿过来看,一边看一边笑,娘老师的字还是很好啊,比方娜的还娟秀,一笔一划地看得清清楚楚,简单地说,他希望时奇好好成长,抛弃掉那些坏思想。时奇叫,神经病啊!

过了一个礼拜,再过两三天,最后一门考试就结束了,中午我从田家炳书院走出了,按着眼珠,这样觉得眼睛好受点在阳光下,我看到威风走了过来,我想不会吧。他笑着走上来说,原来你在学校里这么样子啊,穿着拖鞋,头发这么长,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我高兴地笑着说,你怎么来了啊。威风说,我们学校早就放假了啊,我到车站想想不如到你这里玩玩,虽然车是坐得很累了。我说,你的行李呢。威风说,已经放在你们寝室了啊,你们寝室那个老头还不让我进去。我说,不会吧。威风说,我到杭州吃了好多瘪,一出车站我问一个穿制服的,我想穿制服的总好点吧,问他去浙江大学怎么走,他说11路。我说,11路是到的啊。威风说,不是,他是让我走着去,11路,两条腿。我笑了。威风说,我想想是这样的,他肯定把我当民工了,我坐了两天火车,人脏得不像样,还背着一个脏兮兮的牛仔包,这个包在成都看看挺好,到杭州一看,确实挺土的。

我们回到寝室里,过来两三天,我们就一起回家了。(2007.6.5)(第2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