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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威风在车上讨论了好多问题。车在高速公路上走着,两边是浙江的丘陵。威风说,还是祖国的东部好啊。我说为什么这样说。威风说,成都的菜很辣,我很吃不惯,虽然现在吃惯了觉得很好吃,比家里的菜还好吃,食堂的菜很便宜,鸡翅三块钱一只,我差不多每天都买一只,我们寝室的同学就感叹,你们浙江人真的好富啊,还问我家里是干什么的,我跟他们说,我爸爸就是一个建筑工人,他们都不信。
这些他在信里说过了。我说,你妈妈是村里的干部啊,应该有好多钱吧。
威风说,没有的,我妈妈完全是出于奉献,当村里的会计,还兼计生工作,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
我说,会计应该有很多钱啊。
威风说,呵呵,钱是很多,但都不是她的钱。
我说,嗯,这样子。
我们坐在汽车最后一排,有时起伏得厉害,车里在放一个录像,看不太清在讲什么,我们也没怎么看,王敏德演的。我说,这趟车越来越快了,以前要两个小时,现在只要一个半小时。
这车是关着的,有空调。
威风说,这为什么呢?
我说,路好像换了一条,又造了条高速公路,以前那条路从何宁家前面过去的么,现在这条从他们家门前的山上过去了,不打弯了,现在的车好像也好了,以前的车很破。
威风说,这样能快什么。
我说,车快了么,很多地方多不打弯,直直地过去了,遇山开山,遇水造桥,这样就快了。
威风说,那原来那条路呢。
我说,我不知道,应该还在的,可以作为国道省道,拖拉机开开,晒晒谷。
威风说,是啊,好像你们东乡这边经常把谷晒到马路上,我们那边一般就晒在晒场上。
我说,以前我记得也晒在晒场上的,现在晒场好像越来越小了,那天(我忘了是哪天了)我去看,小了很多,长了好多草,水泥地上面对着好多沙子,石头,烂泥地好多石灰坑,还有人堆垃圾,现在好像都没人管了,不过用的人也少,自家院子里平台上晒晒差不多的,有些懒点的就门口马路上晒晒,梳谷时很危险,那杆那么长,车开来开去,捅到驾驶室里就麻烦了。
威风说,嗯,你记得有种篾席吗?用来晒谷的,叫什么?
我说,是,卷起来一筒一筒的,想不起来叫什么了。
威风说,是啊,现在好像好多词都忘了,普通话说惯了。
我说,你还记得篱笆怎么说吗?
威风说,好像就叫篱笆么。
我说,不是的,那天我想得要命还是想不出来,现在我还是想不出来。
威风说,是,好像是有个专门名词的。
我说,还有那个铁辄(音),我也不知道普通话怎么说。
威风说,是,普通话好多东西都不能表达,方言里的东西比普通话多。
我说,嗯,不过有些东西普通话表达得更好,就是那些比较文绉绉的比较新鲜的现代化东西,普通话表达起来比较好。
威风说,嗯,像电脑这样的东西方言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就只好用方言的发音方式来说电脑这两个字了,其他的生活用语,只是关于睡觉吃饭这些词语,方言比普通话好用多了。
威风说,可能也是一个习惯问题吧,普通话至少比较规范。
我说,嗯,也就这个好处了。
我又问,你们学电脑了?
威风说,是啊,大一上半年就学了,你们还没有?
我说,下学期过去就开始了,你学得怎么样?
威风说,我跟我们寝室的三哥经常去打,学校有机房么,这个三哥留了一年级,打红警很厉害。
我说,哦。
威风又跟我说他建了个个人主页,上面放着他的文章和诗,他把地址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地址好长啊,我感觉到跟威风的差距了。威风说,上面去玩的人还挺多的,他还经常去校园bbs上发帖,认识了一个叫洪红红的人。
我哈哈大笑说,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不过太奇怪了,叫起来像结巴。
我问他跟她怎么样。他说,没什么样,有时会在学校里碰到就打个招呼。
我说,哦。他问我怎么样。我说有个女的经常和我说话,到旁边来唱歌什么的,我感觉这个很奇怪,有时觉得我们俩很熟了,有时觉得我们完全不同,为什么会接触这么多。
威风说,呵呵,说不定她也这么迷惑地跟她的好朋友在说呢。
我说,哈哈,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太神奇了,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比如你刚刚看到一个新的词语,然后你就经常会看到这个词语了。
威风说,这不奇怪,以前你不认识,看到了也滑过去了,就像你认识一个人,不认识看见了就跟没看见一样,认识之后你就觉得老是碰到,像洪红红,我以前在学校肯定碰到过,但碰到了就跟没碰到一样,认识了碰到了就会想,啊又碰到了。
我说,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我是说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比如你刚知道一个人,甚至就是刚刚这一秒知道的,马上就听到别人说起了,比如北野武,我刚刚看到什么蓝色的暴力了什么的,马上就听到别人讲起来了,不过这个好像你刚才说的也能解释,我是说,比如你刚刚和我在说吴素莲什么的,还没说完,你就接到她的电话了,很多这样的巧合。
威风说,呵呵。
我说,还有一种是老觉得这件事很早前你经历过了,有时在看东西时也这样,突然觉得这段小说以前什么时候看过,有些可能是真的看过,有些可能是不同文字引起相同的感受,我很想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又有些重新经历的感觉的时候,去对照一下,看看以前时不时经历过。
威风说,这样也是满有趣的,有时做梦也会这样。
我说,嗯对,以前跟李建宏坐一起时,我写过一个梦集,想把每天的梦都记下来,记了两天就不记了,是在太多了记不过来,也记不清楚,很多东西根本表达不清楚,一些很乱的东西一种感觉的东西文字表达不清楚。
威风说,你不用全部把它记下来,记个大概。
我说,嗯,但我总忍不住要把它全部写出来,所以有时候不敢写日记,一写日记停不下来,一天的事情要一天的时间坐在那里写,才写得清楚,这好像一个悖论一样,就是你再怎么写,也是追不上时间的过去的,写啊写啊,好像可以无限地迫近刚刚在写的那个时间点,但总好像差那么一点点,最好有一个脱离当下的时间,然后在那个时间里,把这个时间描述一遍,就好像用一个空杯子,把这个杯子里的水倒过去。
威风说,呵呵,这是做不到的,你没有必要把全部写下了嘛,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全部写下来不可能,太贪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样,我们大概谈了一小时,威风睡着了,过了会儿,我也睡着了。
下车后,我们先坐公交车到三江城门口,再坐招手车到我家。(6.25)到家吃饭,我建议等下去城里,威风教教我电脑,威风同意了,吃完饭,本来想乘车原路返回,想想还是骑车去吧,我骑,带着威风,沿着嵊州大道往前骑,威风一路讲着电脑知识,快骑到客运中心,看见边上有家店看上去像在卖电脑,威风说去问,回来说不是网吧,我去问,我有点不好意思,那店里坐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稀里哗啦吃汤年糕,她摇摇头问我网吧是什么,我就退出来了。
威风说,你去问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是啊。
威风说,以前我也有点这样,现在去过外面,觉得嵊县实在太小了,就是乡下吗,看见这些人一点恐惧感都没有。
我说,我有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陌生人总是有点恐惧。
这次威风骑,我坐在后面,从官河横路横过去,快到北直街时,路南边有排小房间,有家店好像在卖电脑,威风过去问,不能上网,不过可以让我们玩玩,一小时四块钱,威风认为差不多,我们坐在最里面的一台电脑前面,房间里还有两台电脑,坐着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聊天,骂娘操逼的,不知道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居然卖电脑。
威风跟我说这是显示器,这是键盘,这是鼠标,这是主机箱,他指指主机箱上比较大的按钮说,这个开机,比较小的按钮说,这个重启。我说,我记得重启不是很复杂的吗,按好几个键,威风说,那是软重启,从键盘上重启的。他找到那三个键指给我看。
其中一个男人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或者一直在冷眼旁观,他说,你们懂电脑的吧?
威风微笑着让他宽心,示意是在教我。那男人不情愿地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点上一根烟。
威风继续教学,告诉我这是桌面,这是光标,这是图标,这是菜单,这是垃圾箱,他试着让我用用鼠标。我发觉这个东西太灵活了,一下光标就到屏幕外面了。威风说速度调低了一点再让我试试,告诉我鼠标的握法,食指放在左键上,中指放在右键,左键经常用到,右键则像神奇的一枪,没当不知道怎么操作时,就点右键好了,会有一些非常奇妙的功能出现。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小框框,列下来排列图标,刷新,新建,属性等词语,威风把鼠标停留在新建这一栏里,哇,又跳出一个框框,好多东西啊,新建文件夹,快捷方式什么的。我就一个个问这个是干嘛的那个是干嘛的。威风说,这些你以后慢慢会熟悉起来的,有些也没什么用,很少用到。
接着他教我怎么单击和双击,我试了一下,手指僵硬得很,以前不知道原来我的手指这么不灵活,很快手掌汗津津的,那个鼠标也湿了,滑得很。
威风说我就这样练习一下吧,把刚才教我的东西复习一下,以后只要经常去机房玩就可以了。我就这样练习着,大概再过了五六分钟,一个小时到了,我心满意足地跟着威风出来,我的右手僵硬得厉害,不能骑车,威风载我,到北直街上找一间小吃店,经过剧院的时候,我跟威风说,以前初中还是小学,有次来看戏,看完急得想小便,不过已经出放映厅了,怎么也找不到厕所,没办法,只好在剧院门口那株松柏底下解决,羞愧啊,路上人来人往的。威风说,已经讲过了你以前。我说,哦。
北直街上没找到小店,我记得以前这样的店很多,来租书看,随便在哪里都看到这样的小店,门口立着一只柴油桶,嘁哩咵啦炒年糕,我就说,我们去医院路上面好了,那里好多,反正也顺路。
我们经过国商门口那个兵荒马乱的十字路口,终于骑到平静好多的医院路上,我提醒威风还记得去年和李建宏三个人骑一辆车,被一个老头罚款的事情吗。威风笑着说,记得记得,现在不会被罚了吧。我说,不知道,现在这些老头好像都不见了,不过说不定前面就蹿出来一个,罚就罚。
我们找了一家店吃炒年糕,不由得感叹炒年糕的价廉物美,外面都吃不到。吃完经过马寅初中学门口,看见门柱上蹲着看书的少女像,不禁又感叹一番。
威风第二天回家了,他说可能过几天就要到城里来,看看他舅舅,他妈妈也要到人民医院检查检查,看看痔疮要不要做手术。
我好奇地问,痔疮也要做手术的吗?痔疮是什么。
威风说,痔疮太厉害了就要做手术,不过现在天太热,不是做手术的好时候。
我又长了一点知识,威风走了,他说经过李建宏家时去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早上起得晚,中午睡午觉,有时也看电视,电视摆在哥哥房间里,在顶层,中午时分,他的房间太热了,简直蒸死人,开门进去的时候,嘭一头热浪扑过来,哗,差点晕过去,好像能看到地板上热气氤氲,不过我很勇敢,坐在烫屁股的竹席上看电视,这个时候,好多电视台在放丰胸广告,我还看到一个节目在讨论,采访高中毕业生,他们暑假聚会看电视,一开电视全是丰胸广告啊,搞得女同学很尴尬。下午两三点就去爷爷家坐坐,下下棋发发呆,听爷爷聊聊天什么的,到三四点,天稍微凉一点,他就摇一把蒲扇就老年室了,我很羡慕他有这么一个去处,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家里不去,可能老太太都是不去的,她在家里念佛,念心经,心经写得很好,有时她的女朋友会来看看她,就是那个启动的奶奶,眼睛眯得像条缝,启动比我少个四五岁,象棋下赢过我好几盘。
可能老房子就是凉,下午坐在爷爷家很舒服,有时我一下午就坐在这里,自己跟自己下象棋,以前是睡午觉,一直睡到黄昏,现在是下棋,下到爷爷从老年室回来做饭,问我夜饭在不在这里吃,有时我吃,大部分时间回家吃。吃完晚饭就坐在院子里听大家聊天,每天都来好多人,我很希望他们坐到很迟,到八九点,他们就散去了,去搓麻将,或者看电视,我妈现在麻将搓得很少,看电视,琼瑶的老片子,还有《还珠格格》正在热播,好看死了,我爸和我哥搓麻将,在我家搓的话我看会儿,别人家搓就很少去看。晚上躺床上等睡着的时候,觉得有点空虚,想写点练笔什么的,有个晚上我被吓死了,临睡前心不安,窗户外面虫唧唧的,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一开灯,一只大老鼠在床上爬,我大叫一声站起来,用枕头去砸,老鼠在床上跳了一下,再一跳,直接跳到窗栅栏上,再跳到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外面是一道围墙,围墙和房子之间一片野地,长着好多草,楼上的灯亮了,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在问我,怎么了。他们大概听到了我的响动,我说没什么啊,做了个恶梦。我把窗户关上,关的时候很怕老鼠突然跳到手上。
过了一个多月,离开学还有十多天,我提前到学校。他们都还没回来,寝室里很干净,就像我回家前的样子,不过好像所有的东西都蒙着层灰似的。正对面和斜对面的政治系的寝室来了人了,一个寝室来了一个人,我们经常在盥洗室厕所相遇,不知道为什么,正对面寝室的那个瘦高个有一天突然和我打招呼,他说,洗衣服呢。
我说,嗯。确实,我正在洗衣服。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一起去女生寝室那边的教工食堂吃饭,因为,整个暑假,整个学校里就这个食堂开的,这是他说的,他叫周博伟,三个字的名字总是很难记,整个暑假他都没回去,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回去也没什么事情,还得花车钱。有道理的。
通过他,我认识了斜对面寝室的那个人,他叫李成根,像韩国人的名字,三个字的名字总是很难记,姓李的又这么多。比起周博伟来,我更喜欢李成根,因为,周博伟感觉谨小慎微。
我不喜欢谨小慎微的人,谁会喜欢呢。我常常观察他们怎么打发时间,周博伟经常拿着个面盆走进走出,不知道洗些什么,李成根在自考,他的牙齿不太好,又碎又细还四环素牙,笑起来的样子你可以说他猥琐,也可以说他纯朴,因为我对他印象不对,所以我说,他笑起来很纯朴,还有点可爱。
有时,我会到李成根寝室听音乐,他有只录音机,老放伍佰的歌,伍佰的歌老是这样烂着喉咙唱,你别说,刚开始听,挺难听,后来听习惯了,觉得也还行,虽然仍旧是些烂歌。我跟李成根说,你听过伍佰的一个笑话吗?
他问我是什么。我说是这样的,台湾的纸币上印着孙中山的头像,印着蒋介石的头像,然后有个人介意,以后新台币的五百块建议用伍佰的头像。
李成根哈哈笑了几下,他和周博伟关系好像很一般,我们三个人只有两三次一块去吃饭。李成根问我是不是很爱看录像,我说不是的啊。他说,那你怎么老是去看录像。
是哦,这些天看的录像太多了,几乎每天都去看,其他时间就在寝室里看看书,写点练笔。我说,我也比较爱看小说的。李成根说,是,好几次看见你在寝室里看书。
坐在录像店里,我老注意到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亮光,亮光让人觉得外面的天气真好呢,我们还坐在房间里看录像,可是出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啊。威风说,青春太美好了,怎么度过都是虚度。是这样的,时间太美好了,无论怎样度过都是虚度。
都是虚度。
但还是要想点办法,图书馆还没有开,我想去借点书看,等开学吴平来了,我把她的练笔还给她,把我的练笔给她看,我在学校里逛,看见网球场门口的告示墙上帖着一张招工广告,上面写着需要招有设计能力或写作能力的人。
我打电话过去,那个人说他现在很忙,让我下午两点到绍兴路395号去找他,他姓李。姓李的人真的很多,中午12点多,我去车棚找我的车,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我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但只可能在门口这一块,后来把整个车棚找遍了都找不到,看来是被偷了。
我去问李成根借车,他在睡午觉,睡眼惺忪地,腮帮子上还有竹枕印子,给我在车棚里找到了他的车交给我,我比较感激。
他的车龙头比较硬,有点难骑,骑了好一段路慢慢适应了,出门前我看过地图,现在慢慢迷路了,烈日下,我很着急,为什么不带上地图呢,烈日下,我问几个人绍兴路怎么走,可能还离得太远,他们都说不清楚,烈日下,我一着急,在路边的报刊亭又买了张地图,现确定着急在哪里,然后找到了绍兴路和去绍兴路的路线。
我到绍兴路的时候,我想应该已经过两点了,我比较着急,找395号,你知道一个号跟另一个号之间可能隔着好长的房子,找到395号时,我都不想上去了。不过只是想想,锁好车后我就上去了,一楼的卷帘门关这,楼旁有道楼梯,我从这里上去,转了个弯,听到很大的人声,楼梯口走廊上坐满了人,我想,这么多面试的人吗?有个坐在栏杆上的三十来岁的男人问我,他说,哎,你来干什么的?我没理他,往走廊深处走,好多人啊,看到办公室2,我就走进去,里面有几张桌子,围着太多人,叽啦叽啦,我不知道哪位是李先生,就问一个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的女的请问哪位是李先生,她说,李先生?你是干嘛的?我说,李先生在我们学校帖了张广告招人,让我来面试。她说,噢噢,脸上的笑容突然热情起来,告诉我找她就可以。
她拉着我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已经围着好多人了,有站的有坐的,有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也有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
这个女问我是哪个学校,我说浙大的。她又问我哪个校区,我想,呦,比较懂啊。我说,西溪的。她说,哈,真巧,我们组就已经有两个是西溪的。她指着两个女的说,一个黑黑丑丑的,叫小红好了,另外一个白白的,脸又扁又大,叫小丽好了,小红是哲学系的,小丽是旅游系的。我们互相微笑着认识了。那个女的叫小燕,就是附近一个学校,听学校名,好像就是蒋正亚那个学校的。小燕说,我看这样,我们单独成立一个小组吧,我们都是学校的,就专门发展学校这条线。她让小红给我单独介绍一下情况。
我和小红站在边上,小红介绍了一下情况,这个公司主要是买衬衣和皮带,还有一些工艺品,180元钱卖一件衬衣一根皮带,也可以选择卖工艺品,我的任务是卖这些东西,提成30%左右,不过我是她的下线,她要我从我这里提成30%。
说,怎么会这样。她说,就是这样的啊,你像小燕是我的上线,她也要跟我提成了呢,所以啊,我们这个是鼓励斗志,只要你下线足够多,在公司上面爬得足够高,不用干活就会拿到好多钱,你像做到5个下线你就是小组长了,5个下线再去发展来的下线,就是你的下下线,只要你发展到5个下线,你就可以赚钱了,你想我们经理,他不用去干活,每天都可以几万几十万的收入。
我说,不可能吧。她说,你不相信啊,你可以听他讲课啊,明天他就要讲课了,每天都会有人讲课,你可以听听啊。
我说,哦。
她说,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啊。
她说,那我领你去交钱吧。
我说,交什么钱啊。
她说,你加入公司先得买样品啊,衬衣什么的,180块钱。
我说,不会吧。
她说,你放心吧,我们都买了,公司那个是男士衬衣,我买了都没用,你买了还可以穿呢,质量不错的。
我尴尬地说,那我今天也没带钱啊。
她说,啊,这样啊,那你可以明天再来啊,现在要不先在我们小组开开会。
我跟着她走进房间,小燕她们好像已经开完会了,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墙角有座空调,头顶风扇哗哗,虽然房间里人多得不像样,但是还是挺凉爽的。小燕问我买东西了吗,我再次尴尬地说,没带钱。她说,没关系的,好多人第一次来都没带,下次再带过来好了。
她又问我是哪里人,得到答案后,她高兴地说,哎呀,你也是绍兴人啊,她接着有点害羞地说,我男朋友也是绍兴人呢。我说,是吗,我同寝室的一个女同学好像也是你这个学校的。她说,是吗?
我又跟小丽说,我一个女同学也是旅游系的。她说,是吗?我说,叫郑琦,你知道吗?她说,哎呀,我知道啊,跟我一个专业的。我说,呵呵,真的很巧啊。我问小红哲学系都学些什么,其实我对哲学也挺感兴趣的。
我们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小燕问我有没有手机传呼机,这样跟客户联系方便。我说都没有,不过明天我可以去买一个传呼机。小燕说,这样太好了。她们在商量要印个一百张广告单,到主要的高校去贴贴。我自告奋勇地说,打印这块我不管了,不过我可以去贴广告单。她们同意了。
2.
看看时间差不多,我就告辞了,小红和小丽都是坐车来的,她们等下还想听个讲座,小燕学校就在旁边,我就先回家了,骑在路上,我觉得挺高兴的,想不到这么快找到一个工作,回到学校,天有点黑了,我跟李成根说好,明天还要借他车用一下。
我和他吃完晚饭各自回到寝室后,129寝室门开着,有人回来了,我去看一下,原来罗继长来了,我说,你回来了啊。他说,我没回去。我说,哦,你时不时在外面租的房子。他说,是啊。我说,外面租个房子多少钱。我想罗继长大一上半年看上去多么内向文弱啊,看些世界名著。到下半年居然很少来上课,在外面租个房子搞女人,好像跟丁世伟喜欢的吉小倩有一腿,不过吉小倩这个人挺活泼的,她看上去跟钱果,乃至跟谢文都挺好的。
他说,看你租多大的房子喽,花不了多少钱。
我说,哦。
他说,你怎么也没回家啊暑假?
没有,我提前来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想打打工,下午刚找到了一个。我想问他借车。
他说,哪里?不会是在绍兴路那个吧?
是啊,我说,我很惊奇他怎么知道。
他说,你交了钱了啊?
我说,我没带钱。
他说,他们这个就是传销,下午我也去看了,这个你小心点,不要去了。
我说,呵呵,我知道就是传销性质的,拉到5个人就赚钱了啊。
他说,呵呵,它这种东西是违法的,老板什么时候跑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取了一千块钱去买传呼机,在教工路上找,骑的仍旧是李成根的车,转来转去好多家,不好意思进去看,不懂传呼机这个东西啊,总算有家人多点进去看,机子都很难看,不知道韩洋那只摩托罗拉哪里买的,看上去简洁时尚,很有设计感,有只500多块的机子看上去还不错,我正在犹豫,那个老板很热情地上来了,搞得我很窘迫。最后还到500块钱买下,虽然我认为可能四百块钱就可以买下了,那老板很大方地说,这个机子送你一个号,这个号可以免交一年月租费,一个月租12块钱,一年下来就100多了,实际上你这个机子就是三百多。
这样说,让我觉得安慰一点,不过这个号又不是你送的,我仔细地问他月租费在哪里交,怎么交,不过我心里隐隐觉得,一年月租用完,大概就不会再去交了。
出得店来,把机子别在皮带上,有BP机的人都这么干,不过我把面朝里别的,突然我想起好像忘了呼号,一阵慌张,想起他还给了个使用手册,不知什么时候塞在裤袋里了,摸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号码呢,高兴。
我在路边吃了碗炒年糕,杭州的炒年糕难吃,赶到绍兴路395号,
她们都在了,我想有时女同学做事就是比男同学认真。
小燕问我钱带来了吗?我点点头,你去把钱交了,她高兴地说,是我们小组的正式成员了,你也是我小组的第五个成员了,以后我们小组一块干,把杭州高校这条线拿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想干了,我过来就是跟她们说一声。她们很吃惊,小燕和小红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啊?
我说,我也说不好,就是不想干了。我站起来就走,小燕拉着我说,那你先先坐会儿先坐会儿,我叫我们经理跟你聊聊。
我坐下了,过了会儿来了一个瘦干瘦干的三十多岁的男子,他的普通话特别标准,他跟我握了握手,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说人生在世是为什么?
我窘迫地笑了。小燕她们也笑了。经理没笑,他严肃地说,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要想想,尤其像你们大学生,说句实在话都是人群中的精英,虚度年华是很可怕的,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应该立下志向做一个成功的人,所以现在我想说,我们搭建了这个平台,就是想给每个有志向的年轻人一个舞台,我希望你能,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加,入,我,们。他伸过手来。
我有点手足无措,握住了他的手,他使劲握了握,另一只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站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对小燕说,带他加入我们吧。说完就走了。
小燕连连点头,她叫小红带我去交钱,走到走廊的尽头一转,那里有个小房间,门口摆着张桌子,坐着个戴眼镜的胖女人,身后摆着五六个纸箱子,放着衬衣和皮带,靠墙一圈柜子,摆着好多玻璃制品,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这些东西。
我交了钱,她让我签名,问我要红色还是绿色的衬衣,穿多大。我想她服务真细心了,我要了件绿色的,她又给了我根皮带,都装在一个塑封的盒子里,我捧着它们在胸前,跟着小红回来,在路上小红说,这些衬衣皮带在银泰杭百都有卖的,同样的东西,180块钱,其实就是单单买这两样就值了,还能让我们加入公司,其实真的挺值的。
回到房间,小燕笑着说,衬衣领了啊。她又说,刚才我觉得经理没给你说什么啊,你怎么一下子就又答应了,刚开始你说不想干了是不是假的啊。
我说,不是不是,我也说不好。
她们都笑了。小燕看见我别着传呼机,高兴地说,你真的去买了啊。她要过去看了看,问了些价钱入的什么网月租费多少这么些情况,然后说她们都没有传呼机,只有寝室电话不方便,广告单上就写我的传呼机号码吧,找到的人就算是我的下线。
我完全同意,小燕拟好了广告单,最底下写着联系人,孙先生。孙先生这个称呼怎么说,我觉得,用得挺恰当。
小燕又说,去复印麻烦,也得花钱,我们几个人分着抄一下好了。我们同意了,小燕去找来笔,我们四个人开始抄,每个人抄二十五份,四个人一百份,小丽的话少,不过她抄得最快。小燕夸奖了小丽,小燕说我的字写得好,小红的字很清楚。
接下来就是要去贴广告单,小燕说一百份全让我贴太累了,速度也慢,附近的学校就由她来贴,小红说,西溪校区以南的学校都由她来贴好了,明天她打算跑趟之江校区,顺便看下同学,小丽说,她也会去贴,还会在学校BBS上发信息。
我有点钦佩地看了她一眼,我的任务是在文一文二教工附近的学校贴广告。任务分配完就没事了,小燕说,等下会有些做得比较好的前辈开经验交流会,我们都可以听一下,我们就等这,坐着闲聊,含蓄狂野地畅谈着以后发财的状况。
我感到自己加入了一个有理想有干劲既友爱又团结的年轻团队,目标远大氛围民主前途光明。
经验交流会在隔壁房间开,小燕让小红陪小丽和我去看一下,会还没正式开始,不过人已经坐满了,全坐在小马扎上,边上有一圈人坐在椅子上,我了解到,小丽是我的上线,小红是我和小丽的上线,小燕是小红、小丽和我的上线,小燕的上线是谁就不知道了,有可能就是那个经理。
乘会议正式开始前的空隙,小红跟我们传授一些她了解到的工作经验,或者说是公司制度,当拉来的人自己搞不定时,不要马上放弃,要想办法让他留在公司,然后求助自己的上线或者直接找经理,我想,噢,难怪当初你们还这么客气让我坐一下。
会议开始了,这个房间里连算的站上,大概有一两百人,走廊上还站着好多人聊天,另外几个房间,像小燕这样的同事还在工作着,等待着像我一天前自己找来门来的客户。(6.26)
第一个上台演讲的是个胖女人,五六十岁了穿着黑色胸罩,倒背头,脑袋后面一个巨大的红发夹,看来来前努力收拾过,她先自我介绍说姓王,大家可以叫她王大姐,底下有个人就阴阳怪气地叫了声,大家哄笑起来,王大姐慈祥地微笑着,她说自己自从退休后一直在家很苦闷,自从加入公司之后不到两个月功夫,想不到是日进斗金啊,最主要是生活有了一个目标,精神充实,心情愉快,身体也跟着好起来了,以前一到刮风下雨就头疼,天冷感冒天热中暑,现在是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啊。
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是感觉口才挺好的,她讲了四五十分钟,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么长时间课了,感觉吃不消,小马扎太低,腰酸腿麻,不像大家或鼓掌或大笑,精神振奋,完全忘了身体的不适,我轻声向小红小丽告辞,小红看着台上头也不回直接点了点,没顾得上和我说什么,小丽在记笔记呢,我就走出来,走廊上还在站着坐着好多人,我想要不要去跟小燕告别一声,想想还是算了,就一个人下楼骑车回学校了。
回到学校,我把广告单放在抽屉里,再去把自行车钥匙还给李成根,同时告诉传呼号,他要过去机子把玩了一番,我又去找周博伟,也给他传呼号,他也要过机子把玩了一番,这都是我想得到的,我说,这个机子可能买贵了,我也不会还价。周博伟就问我多少钱买的。我说了价格,他就说,早知道你要买,我陪你一块去看看啊。我说,你也要买吗。他说,没有没有,我不买,我陪你一块还还价啊。
噢,是这样,我真应该把他叫去,可是我没想到,罗继长没在寝室,我回到寝室里,坐在床上,身上汗津津心里空落落,觉得特别累,我去洗澡,那柱水冲在头顶,感到一股钝钝的压力,过两天就开学了,洗完澡之后,我就躺在床上,觉得头沉沉的,好像有点中暑,不过我睡着了,傍晚李成根叫我去吃饭,醒过来时特别痛苦。
第二天早上十点多,我醒来,去叫李成根去看录像,他不去,去叫周博伟,他也不去,我就一个人去,拿着广告单,等看到下午天气凉一点时,我就去贴,我要出门时,传呼机响了,我还有点不习惯,跑到老头那里回电话,电话里有个男声问我是不是孙先生,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打传呼的是两个学生,就是我们学校的,大三,住在11幢,我在学校后门等他们,他们穿着短裤、短袖和凉鞋,像最普通的大学生那样质朴,他们跟我握了握手,问了我的名字之后,就不叫我孙先生了,亲切的叫我名字。我们在学校后门等车,其中有一个帮我付了一颗硬币,在路上,他们问我这个公司主要是做什么的,因为广告单上写着只招大学生,没写具体干什么,我就说是个外贸公司,主要就是卖东西。其中一个就有点害怕地说,卖东西啊。我说,没事的,你贴些广告单,就会有些人自动找上来买东西的。另外一个说,就像我们俩吗?我们哈哈大笑,亲密得像多年的伙伴。
到了绍兴路395号,小燕和小红在,小丽不在,我把这两个学生介绍给小红认识,告诉她是我们的学长。小红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介绍了公司的情况。其中一个很快醒悟了,变了脸色说,这个我们不感兴趣。他们想走,小红挡着他们,把小燕叫过来,小燕说,你们先坐会儿吧,天挺热的,我叫我们经理跟你们见见面。我说,是啊是啊,跟我们经理见见面吧。其中一个男生说,不用见了,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往外走,我跟着出去说,那我跟你们一块走吧。他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在公交车上,其中一个跟我说,我看你人不错,这个就是传销么,你不要就想着赚钱,自己小心点。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知道,谢谢。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到了学校他们就走了,也没说什么再见。
这时,已经三四点钟了,我又一身的汗,心里空落落的,这个工作太辛苦了,绍兴路395号离我太远了。我回到寝室,头昏沉沉的,马上又睡着了,到了傍晚醒过来,痛苦得要命,整个感觉好像昨天的翻版,不过李成根没来叫我吃饭,晚上我去吃饭,传呼机又响了,我捧着饭碗到校门口的超市回电话,看到那家音像店关了,开了一家速食店,电话里又传出一个男生,他说你们公司在招人是吗?我说,嗯。心里感到有点不对。那声音又问,怎么个情况,你能跟我说说吗?我说,你是不是你的同学跟你说的,今天下午有两个同学跟我去了,住11幢,是不是他们跟你说的。那个声音尴尬地笑了下说,不是,我自己看见你们广告单上写着。我说,那你说说广告单上是怎么写的?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是新闻系的,确实是我同学跟我说的,我是想跟你了解一下这个传销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挂了电话,四周看了看,说不定这个人就在附近打的电话,不过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回到寝室把饭倒了,感到很郁闷,晚上就去看录像。
第二天,同学们都回来了,明天就要开学了,寝室楼里热闹起来,我有点失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种捷足先登的感觉没了吧。我看到丁世伟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不租房子了,出去住太麻烦。丁世伟说,我在家里时就想,你可能会反悔。我说,不是反悔,我没这么多钱租房子,住在外面还得买辆自行车。丁世伟说,好吧,蒋正亚那同学对你有点意思的哦。我说,哈哈,我不喜欢她那个样子的。
晚上我和时奇宋安群去看录像,传呼机又响了,他们就拉住我说,买机子了啊,我看看。他们看了看没说什么,录像室里比较暗,但我看得清他们的神情,尤其是宋安群的,就是觉得这个机子不好看,说实在的,我也觉得土、难看,可是有什么办法,就像我总是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只好穿些自己也不喜欢的衣服,有时想到这一点,心情就不好。时奇说,你干嘛买传呼机呢,不如直接买个手机。我说,我都没想过要买个手机。宋安群说,业务还挺繁忙的嘛。
我到录像室底下回电话,听声音是个大一女生,嫩得很,她说,孙先生吗?我说,是,我正在看录像,你留个电话,我还没说完,她打断我一个劲的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说,你留个电话,我转给我的同事让她跟你联系好了。她高兴地说,噢,马上报过来一串号码,我让她等等,问老板借了笔记下来,告诉她我同事马上会跟她联系的。
噢,谢谢啊,她高兴地说,冷不丁又问,你是公司的经理吧,还是老板,一定帮我好好推荐啊。
我请她放心,如果我真是个经理什么的,骗个女大学生该多么容易。我把她的号码留言给小红。接下来几天,我把所有打电话给我的人全转给了小红。我没再去过绍兴路395号,没再见过小燕,过了几天,军训开始了。军训已经写过了,不写了。
所以,直接军训结束后,我在学校里碰到了小丽,小丽还是白白高高的,脸盘大得像脸盆,不过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短裙,头发染成酒红色,在腮帮子两边挂下来,这样,当然脸显得小很多啦,人又高,粗粗一看,可以骗取回头率,像我军训时认识的苏桑尼,穿着军装很普通,瘦成晾衣杆,还尖嘴猴腮,军训一结束穿上便装,身材高挑,还瓜子脸,女人是后天的。
碰到小丽是这样,我是在食堂门口看到的招人启示,心理系要招一批同学做试验,一次50块,一共12次,我犹豫过的,我常常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坐某件事。星期六下午五点半,我去了,心理系楼六层到五层的楼梯上挤满了人,我挤到最前面,办公室门还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坐着两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大家在走廊上等着,嗡嗡嗡,嗡嗡嗡。过了会儿,办公室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一个头喊,今天来的同学很多,我们要先做个普通话测试,择优录用,谁第一个来。
有些人是还没反应过来,有些人是在犹豫,我马上举起手说,我第一个来。大家朝我看过来,那女人朝我招招手,我从人海中破开一条路,女人领我进去,关上门,里面一个人给我一个本子,让我随便念一段课文,我一翻,是刘胡兰英勇就义的那篇。我读了起来,那女人盯着机器看,一边看我一眼,读了两段,女人示意我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有点紧张。不紧张啊,我说。她就让我继续,我又读完一段,那女人又让我停下来,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就走了,一身轻松地挤下楼梯,到四楼人就很少,到三楼就没人了,我是二楼的转台上碰到了小丽,她的样子就像我前面描述的样子。
我说,哎呀,你啊。我忘了她的名字。
你呀,她也说。
你是来参加那个心理测试的吗?
是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当小白鼠。
楼上好多人呢,我说,你来得有点迟了,刚才我第一个进去测试,让念一段课文,可能没有通过。
啊?她说,念课文,要测什么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先去看看好了,她说,她向往上走了。
我还没说完,我问,那个公司你还在做吗?
她明白我指的是那个传销公司,摇摇头说,我都转给小红了。她不想再和我说些什么了,好像不愿再提及这件事情,朝我摆摆手就走了。
我也走了,一路上我想小丽想钱想疯了吧,还是傻乎乎地所谓想锻炼自己啊,居然也碰到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想我,想完这个,我回忆起一两个礼拜前的往事,想起那个瘦干瘦干的经理,跟我讲人生的道理,还拍拍我的手背我的肩膀,那副干练的样子真讨人嫌啊,我去学校后门报亭买了张都市快报,头版一角上有热线电话,返回到商业一条街上找到一部偏僻一点的角落拨这个热线电话,拨了第三遍终于拨通,是个沉稳的男声,我跟他说我要反映一个传销的事情,在绍兴路395号,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他听我讲完问,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愣了下说,我以前就在里面做过啊。
你还挺诚实,他说,这样,我们这几期这样的事情报导得太多了,我先把你这个信息记下来了,如果到时我们有兴趣报道,会派记者跟你联系的,或者你留意一下我们的报纸就会看到有没有报道,好不好。
我说,好,还想说点什么,他把电话挂了,还没问我的联系方式啊,显然没诚意。
我接着拨110,也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耐心地听我把事情讲了一遍,说了声行,我们知道了。电话就挂了。
我很郁闷,也没什么办法,付钱的时候那个看电话的小姑娘窃笑,大概她看到我拨了110,就一直留心听我讲些什么。
过了些天,我又碰到了小红,我和丁世伟站在田家炳书院的走廊上,一转头和小红对了个脸,还是黑黑丑丑的,要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我想她也是同样的感受,我们热烈地互相笑了下,互相问了声好,本来她要走了,丁世伟突然说,你们俩怎么会认识的?我愣了下,我和小红看着相互解嘲地笑了笑,小红说,我们呀以前暑假打工认识的。我就想问她现在还在做吗?想想不问了,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没在做了,绍兴路395号这个地址在,那个传销点可能早就不见了。
我们报到后过了两个礼拜,刚好整整是两个礼拜,新生开始报到了,他们说我们系这一届的平均分过重点线五六十分,我们这届过重点线就成,上届过本科线,这世道啊,一代比一代好,夏天坐在学校门口接新生,他加入了学生会,是生活部的干事,吴滔也进学生会了,当了政治部副部长,牛比啊,罗姣在宣传部,反正就是这样,大二进学生会当干事,大三当干部,大四当主席或书记,这样一代代的,大一一般在班级里混混。
杨格的密友许清,就是那个小鼻子小眼小脑壳、看上去发育不良、不过胸部发育得不错的许清,也在生活部,她和夏天坐一张桌子,来个女生她接待,来个男生夏天接待登记,两天下来,夏天和我说,他觉得许清挺漂亮的。我把对许清的认识告诉了他,就是小鼻子小眼小脑壳,看上去发育不良,就是胸部似乎发育得不错,那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她身板太小格外凸显的缘故。
这么多新生在学校里出现,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办法,卖市区地图给他们。不知道哪里有地图可以批发,我听宋安群说起,好像文一路那里有个图书城,批发卖书,说不定那里有,我借了丁世伟的车去,那赛车好帅啊,还没被偷。到图书城进去没多远,就看到有家买地图的,很高兴,上去问地图怎么卖,那人说三块钱一张,我说,我买五十张呢。他说,那就便宜了,5毛钱。想不到这么便宜,我很高兴,要了五十张,就那么一筒。
我拿着这一筒到学校,本来想瞒着他们到教室拆,想想何必呢,就回到寝室拆,展开折平了,折成像平常我在报亭看到的样子,谢文很感兴趣地问我买这么多地图干什么啊,我说卖地图啊。他不敢相信。(6.27)
3.
我问丁世伟借了包,他笑嘻嘻的神情表示他对我这样的行为表示谅解,他有一只黑色的书包,薄薄扁扁的,斜挎起来的时候比较好看。我把五十张地图分成两摞放进去,像两本长长厚厚的书,包立刻被撑大了,松松垮垮的,我使劲压了压,拿屁股往上坐。
你小心点,丁世伟叫道,有个骨架的包里面。
还好,我没坐在骨架上,不然像打针,它看上去扁点了,勉强可以斜挎起来贴在胯上,我就出发了,新生住在12幢,我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后等着,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我在食堂里遇到了一个同学,隔壁政治系的,以前见过好多次,都没打过招呼,这次他坐在我斜对面微笑着朝我点点头,突然用方言跟我说,吃饭哪?我大吃一惊,原来是老乡啊,我们以前认识的吗,不认识的吧。
我尽量委婉地问他怎么会认识我。原来,原来啊,他叫周青锋,是姜涛初中同学,姜涛讲起过我,他在姜涛高中毕业照上看见过我,现在,正好又住在隔壁,时奇经常到他们寝室玩,时奇是舆论机器啊,他经常宣传我,说我是诗人,大家对诗人刚开始总是有点好奇的,于是就留意到我,现在,他问我,穿戴得这么整齐,还背个包是干嘛去啊,见妹妹去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不是,有点事情有点事情。我们聊了一下家乡,我跟他说大一刚来学校报道时,在车站认识一个老乡,不知道他认不认识。他自然就问我那个老乡叫什么名字,我说不上来。他就问我认不认识徐向东和赵金。我不认识。他说,喏,都是姜涛的初中同学啊,我们初中都是同学啊。我想起曹洁她们四朵金花。
哦,我说,我说不定见过他们,是不是有个个字挺矮的,我在姜涛寝室好像见过。
他们都很矮的啦,周青锋笑着说,看上去挺开心,就是有一个头发有点少,有点秃顶的,赵金,另外那个眼睛很突,看上去木瞪瞪的,徐向东。
啊,我高兴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了。我回忆起这两个人的样子,想不到这么简单就把不在眼前的两个人说清楚了。
我说,你们经常聚吗?
很少了,有时碰到聊聊,有时到姜涛他们寝室去打牌,他已经吃好饭了,拿筷子往剩饭里戳,一边戳一边说,你打牌吗?
打啊打啊,我点头,你们打什么?
打打红心,他说。
红心我不太会打,打打双关,要么关牌,你们赌钱吗?
还赌钱啊?他笑着说,我们同学么就玩玩啊。
我说,不赌钱就不太有意思了,实际上最好还是搓麻将。
是啊是啊,他深有同感地说,一楼不好搓,声音太大,铺上布也不行,老头会听见,他们体育系四楼就在搓麻将。
我说,嗯,是啊。
我们沉默了一下,他也没找出新的话题来说,我感到对话到这里结束差不多了。他的肢体语言也传达着同样的信息,我们一起去把饭盘放到传送带上,在食堂门口挥手作别,他往10幢去,我往12幢去,刚要进门去,我有点紧张,不要让传达室老头扔出我是老生,突然想起,我没准备零钱,这是很要命的,地图三块钱一张,他们很可能给我五块或十块的让我找。
我走回来去食堂门口两家小店破二十块钱,两个老板都告诉我他们也缺零钱,他妈的,我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妈接的,三言两语讲完了,一块二,我让老板找,破开了一张十块,我到另外一家给威风拨了个电话,听的出来,威风是跑着过来接电话,我先是听到他噼啪噼啪的脚步声,然后他讲话出粗气,我说没什么事情,就是给他打个电话,我破张十块钱,他问我怎么回事,我就简单地跟他在电话了讲了一下,挂了,也是一块二,又破开一张十块的。
我把零钱放在外面一层袋子里,走进12幢,故作镇静地走过大厅,直接奔二楼而去,一楼我打算放弃,传达室老头走来走去的,太危险。
我敲敲第一间寝室门,门是开着的,里面五六个男生还在整理床铺什么的,我问他们要不要市区地图,没人理我,我去第二间,有个人很不好意思地回应我一句,不要,还有个人说,在车站已经买了。我的心里一凉,打击挺大的,到第三家,卖出去了两三张,有个男生问我多少钱一张,我把地图上标价给他看,3块钱一张,他就想买了,床板坐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护送他来上学的父亲,觉得贵,问我能不能便宜一点,我还说什么,他儿子说,定价就是3块嘛,给了我三块钱。
一层一层跑下来,我发现一个大概规律,大概四五间寝室有一间会买,只要有一个人买,一般还会有一两个人买,我想如果去女生寝室,她们说不定会出我们寝室就合买一张吧这样的坏主意,二到五层跑下来,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卖到了三十多张,我已经不再斜挎着包,把背带缩短,挂在胸前,这样掏钱掏货方便,公交车售票员都把包挂在胸前肚前,有道理啊,劳动出真知。我心情愉快地下楼来,底下十几张卖不掉,我也赚了,刚才有个男生让我很不爽,很想打他一顿,这人长得像谢文,白白净净的,我去他们寝室一问,他就说马上搭腔说,地图啊,来,我看看。我就给了他一张,他拿过去翻开看了看,问我延安路在那里,我给他指了出来,他又问西湖怎么走,我说学校正门口就有车。他点点头,不说话,翻来翻去地图正反两面都看了,一边翻一边说,我就看看啊,不一定买。我说,不要紧,你看着吧。他们寝室里其他人都没想买的意思,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我一直等着他,他把地图还给我了,也不看我,说,谢谢。我说,没关系。其实有关系,他好像蔑视我。
12幢跑完了,女生寝室进不去卖,网球场旁边还有还有一幢两层高的寝室楼,东西走向特别长,大概有个五六十间寝室吧,我去那里卖,跑了五六间寝室,一张没卖出去,其中有一间还没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我敲敲门说,有人买地图吗,正要举起地图展示一下,一个坐在床板上的男人挥挥手说,出去出去。看来是那人是辅导员,在开会,我还以为是家长,我就出去了,心情不太好,又跑了几间,没人买,就回寝室了。
谢文问我收获怎么样啊。我把书包里的地图和钱往床上一倒,还剩17张地图,大概赚了八九十块钱,心情不错。我还在盘点,夏天进来,看我这个样子问我在干什么。我给他介绍了一下,他很感兴趣,也想去一块儿去卖。我说我不想去了,敲门开口问人家要不要那一刹那很不好受,我已经受不了了。他说他来吆喝,我陪着他去就行了。我就说,剩下的地图都给你吧,你拿去卖,这个包你也拿去装着,不过我已经去卖过一躺了,就网球场那边的二层还没跑。夏天说,行,我去,十几张么,我肯定马上就卖完他。他去了,谢文在旁边笑。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夏天回来了,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当然卖完了喽,不然有脸回来见你的。我们去吃夜宵,他请客。
在后门马路对过的露天大排档吃,点了一个酱爆螺丝,宫爆鸡丁和一个清蒸鱼,要了两个啤酒,我说,这就算是劳动果实了。夏天说,是啊。
凉风习习,我感到很愉快,我说,想不到地图批发的话这么便宜,如果直接从印地图的地方进的话应该更便宜了。夏天说,是啊,差不多了,五毛成本够低了。我们想想还有什么好卖的,我说,那个镜子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去卖。
夏天说,我这个刚才想到了,去卖地图的时候问他们了,已经有人去卖过了,他们差不多都订了。
十二块钱一块啊,当初我们买是不是十二块钱一块?
十六块,哪儿是十二块,夏天说,每个人出两块么,十六块。
当时好像我们寝室是丁世伟一个人付的,我还以为是十二块,十六块的话那不是赚翻了,估计成本也就两三块钱吧,一晚上下来可以赚个几百上千的了。
是啊,好多人多想赚呢,你以为他们是傻子。
靠,我们太迟了,我懊丧地说,不过心里实际上有点解脱。
夏天说,要么我们去卖包吧。
我说,什么包啊。
夏天说,就像老大这个包啊。
我说,不太有人买吧。
夏天说,有人买的,你想想谁不用书包啊,你便宜一点进来,卖得比超市便宜肯定有人买的。
我同意了,约好明天一块去看包,吃完饭回寝室,人挺累的,又有点醉醺醺,马上倒床上睡觉,他们在打牌,过一会儿就熄灯了,我很愉快地想终于熄灯了,睡到凌晨了吧,醒来,觉得身下有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张地图,再摸,不会吧,床上还有五张地图,我知道这不是在做梦,这是刚买来地图是落下的,还是卖了一阵之后回来落下的,搞不清楚了,还要再去卖一次啊,操。
早上跟夏天去找批发包的地方,我跟夏天说还落下了五张地图,他说不会吧,看样子他也不想再卖了,建议我送给同学算了。我带着他仍旧图书城附近转,没找到批发市场,就看到路边有家卖包的。夏天说,就去哪里问问吧?我说,不会吧,它是零售的。夏天说,去问问嘛。
他一问,店主说,批发当然也可以啊,不过我们要先交定金,她让人送过来。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黄头发卷着,抹着口红,她要价三十元一个。我们说,我们要十个,可不可以便宜点,批发价。她笑着说,十个又不算多,算不上什么批发,给你们三十一个已经算便宜了,单卖的话五十元一个哪要。我想三十元一个就三十元一个吧,我们卖五十一个还赚二十呢。夏天还在和她说,说到二十五元一个。我想夏天还蛮厉害的嘛。
那女人就说那留下你们的电话吧,再交点定金。夏天在留电话,我给她定金,问她要多少,她说,你交个十块二十块的都不要紧。我一摸,摸出张五十的,我就给她了说,就给你五十吧。她说,那也不要紧,反正这定金都算在价钱里,多少都无所谓,就是作个数。
女人说,她马上就打电话,下午两三点我们就可以过来拿。
我们就走了,走了一段路我觉得有点不对,这个包还是挺难卖的,要么不如不卖了吧。我问夏天说,订十个包会不会太多了。
是啊,他马上说,刚才我也在想,二十五块一个是不是太贵了,我那个包在学校超市卖,好像28块买的。
我说,不会吧,我们要不不卖包了,挺难卖的,他们可能宁可去正规的店里卖吧。
夏天说,也是。
我说,那不卖了吧。
夏天说,定金都交了啊。
我说,去拿回来嘛,我去拿好了。
我们回去拿定金,跟那个女人一说,那女人死也不同意,说她电话刚打了,人家都已经出来了,总不能让别人白跑吧,来来回回车钱早就五十块钱没了,包也不是她自家的,我们不要的话,她还要赔他们违约金呢。
我们正说着,边上几个店的老板也都过来了,都是女的,纷纷赞同这个女人的说法。
我没想到定金这么难拿回,就跟女人说,那好,下午三点你一定要拿到货,我们过来拿。
那女人说,你定金在这里,我肯定给你拿到货嘛。
我们走了,路上夏天问我,下午还去拿吗。我说,当然不去了,他妈的就是想让她也吃点亏。
夏天说,不可能的,她应该知道我们不会再去拿,肯定也会叫那边的人不过来。
我说,也是,这女人老江湖了比起我们。
夏天说,你定金干嘛给她这么多啊,五十块。
当时我也没想这么多啊,我说,这五十块就我来出好了。
那不行的,夏天说,一人一半,到时我给你二十五块。
中午我在睡午觉,夏天过来了,跟我说,看来这些包真的是卖不动,他刚才拿着自己的包试着去跑了几个寝室,没人要的。
我说,那还好,我们十个包拿过来的话亏得更大。
他要把二十五块给我,我说不如晚上再去吃一顿吧,他同意了。
我继续睡,醒过来后又想到那五张地图,真的很烦啊,大概已经过了三点了,丁世伟不在,我借了谢文的包,去学校正门坐车,等了好长时间,都有点落日西垂的意思了,车终于晃晃悠悠来了,大概来路上出车祸了,一直坐到底站,下车就是汽车东站,我从没在这个时候到过这里,车站看上去挺奇怪的,不过一样人潮涌动。我先在车站里走了一圈,候车厅售票厅,都没卖地图的,我一阵窃喜,马上想想又不对,是不是不让卖啊,又记得以前好像看见过卖地图的,出来一找,都站在烈日下卖呢。
我走到出站口那里,那里好多人在排队等出租车,我把地图举在胸前,不好意思吆喝,人太多了,汗都下来了。我正内心挣扎着呢,无意中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正盯着我呢,我很惶恐,那人盯着我,过了会儿手背向外朝我甩手,意思是叫我出去呢,我赶紧离车站远一点,再往前走了点,快到马路边上,路边有块荫凉地方,站着好多闲汉模样的人,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过去蹭块地方站。
好几个人看了我几眼,一个蹲在铁栅栏底下的人拉拉我,示意我在旁边坐下,我坐下了。
这个人四十来岁,胡子拉渣的,问我,学生吧。
嗯。
车站里边不让卖东西。
我说,噢,我也没在车站里啊。
他不管你在不在,只要你在那个区域里,感觉是他们管的地方就管你,他似乎恨恨地说,前几天有个老太婆在那里,也是卖地图,全给撕了。
我说,刚才那个人倒只是叫我走。
你是学生吧,他说。
是啊。
他可能看你学生就饶了你,他说,这帮人凶得恨,就是穿着制服的流氓。他吐了口痰,他蹲的地方全是痰,看来都是他吐的,眼前人来人往的他不管,好像就专心往两腿之间的地上吐痰。
我就问他是干嘛的。
他说,我啊,我卖票的。
我说,你怎么没在车站里卖。
卖票分两种啊,他笑了,笑嘻嘻地说,一种在车站里卖,一种在车站外面卖,像我们这种就辛苦点,在车站外面卖。
我说,哦。
你知道了噢,他宽容地笑了笑。
我就问他生意怎么样,家里几个孩子等等问题,换个人聊我也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偶尔也问我的情况,发表他对大学和最近大学生的就业情况、工资水平等的看法,并表达了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大学的殷切愿望。
自己没文化嘛,就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文化,自己缺什么就希望孩子补上,你们这代孩子幸福啊,他最后总结说。
看看天色将晚,我就告辞了,在等车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还是把五张地图都从包里拿出来,尽量揉了揉,方便塞入垃圾筒里,我刚塞进去不久,就有个老太太拿着个竹镊子,把地图都夹起来了,她疑惑地扫了一眼周围,就把地图整了整放在胸前一只比较干净的袋子里,她身后还拖着一只巨大的蛇皮袋,饮料瓶什么的都往里放。做人做到六七十了还出门捡垃圾,真够失败。(6.28)
回到学校,在敏行路上遇到了一个女黑人,在黄昏的光线下看去,她可真黑啊,黑得有反光,她梳着一条条小辫子,穿着黑色T恤,夹着几本书,平举着两个篮球似的胸部气宇轩昂地走过来,我像土狗一样一直盯着她看,没想到就在要交叉而过时,她突然咧开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说,哈啰。我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她会打招呼,我连忙说,嗯,好,哈啰。她已经走过去了,两爿屁股也像两个球,一鼓一鼓地顶在后腰上,我的天,我晕了,我打算吃夜宵时和夏天讲讲,黑种女人太恐怖。
回到寝室,韩洋的床收拾得只剩下床板,他搬隔壁政治系住去了,晚上请我们吃饭,在后门对面的饭店要了个包间,丁世伟没回来,我们七个人,点了好些菜,喝了好些酒,时奇和韩洋在聊,聊足球,韩洋口语有问题,讲话结结巴巴,两三个字停一下,吭的像马一样响一下鼻子,慢性鼻膜炎吧,他有一个挺好看的女同学经常来看他,宋安群认为那个女同学像朱茵。
吃完饭,九点多了,我到131,他们在看大话西游,夏天也在看,斜躺在床上,那瘦长的身体看上去很长,我跟他说晚上不吃夜宵了,刚吃完。他说,那不行的,我都准备好要去吃了。我说,那也行吧。我知道准备好去坐一件事了突然不做很难受,就像剥好一颗花生掉地上了。
那我说就不去后门对过那家店了,去马路左边那家店。我们仍旧点了鱼和螺蛳,这两样东西吃不饱,可以像瓜子一样慢慢吃,再要两瓶酒,玻璃墙堵着,没什么风,不过夜晚已经很凉了,外面人行道上坐着两个人在喝酒,就是后门修自行车的其中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以前宰我二十多块钱的人,想不到今天他们这么晚还在,我很不愿意看见这个人,一看见他心里就不舒服,又没什么办法。
我就跟夏天说,下次你要修车的话千万不要到后面这里来修,在学校里面那个修车铺修,很便宜,这里宰人。
夏天很不在意地哦了声。
店老板是对夫妻,男的精瘦,能说会道,女的特别饱满,不过神情忧郁,坐在一扇玻璃窗后面收钱。夏天压低声音跟我说,看到那个老板娘了吗。我当然看到了。
夏天神秘地说,肯定是不满足。我说,什么不满足。夏天说,还有什么不满足,就是那方面啊。我微微转头看了看老板娘他们,说,不可能,你看那男的真么瘦干的,肯定都被老板娘吸干了。
夏天说,所以不满足么,这样年纪的女的,要得最恨,又已经不知道什么难为情了,不像小姑娘还装装,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么。
我说,是,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正在浪尖头。
夏天说,哈哈,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说,跟我说话,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的,下次记得拿本本子记下来。
夏天说,我直接记在心里就行了,这样好吗?
螺蛳端上来了,端菜的是店女儿,十二三岁,脸圆圆的,长的像她妈,穿着一件T恤,还像小孩子一样撅着屁股挺着肚皮,胸口挺出了两个小包。这个女儿经常在我们学校里玩滑板,挺着胸脯滑来滑去的一点不怕难为情。我一直想去买块滑板。
我跟夏天说,她妈妈为什么不给她买个胸罩戴戴。
夏天说,可能没注意到吧。
我说,不可能,她妈妈没注意到,她爸爸总注意到了吧,可能怕影响发育吧。
其实小女孩这样挺性感,夏天摸着下巴沉思着说,螺蛳都忘了吃了。
我说,你不会是恋童癖吧。
不是不是,夏天说,她妈妈这样我也喜欢啊。
你真是当代禽兽大学生的代表啊,我说,有知识有性欲,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许清了,她就有点像小孩子,又有点像妈妈。
夏天摇摇头笑着说,不可以这样说的,你这样说太难听了。以前时奇说罗姣戴的是金刚罩,我也觉得难听。韩洋搬出后一两个礼拜,丁世伟搬回来了,他买了电脑,嫌放在出租房里不安全,那天我回寝室,他把床头和水泥柜之间的空间腾出来了,把扫吧扫帚面盆架全放在我这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头坐在电脑前面,丁世伟坐在旁边,后面站着五六个人在看,我也站在后面看,那老头的膝盖上放着一只CD包,里面好多光盘,丁世伟叫他老师,我很好奇地站着看,我们的电脑课上了一个月了,讲的东西不会多于威风在暑假里教我的那些。
这时屏幕的界面很奇怪,蓝蓝的,底下一条状态条走着,那老头笨手笨脚地看上去,手指太粗,拿张光盘拿半天,一张大手盖上去,鼠标完全不见了,就像一床棉被盖着一只老鼠,我想,恩,这老头怎么回事,学校里的老教授跑出来卖电脑吗?装到快熄灯,那老头还没装好,说明天还来。
明天我就在寝室等他了,看看他有些什么本事,偷偷师,当然结果很失望,他就不断从CD包里拿出光盘来,塞进机器,然后过会儿屏幕上跳出个框框,他不断地点下一步,就搞定了说。这老头又装了一晚上,走了,接下来一个礼拜里,丁世伟差不多每天都叫隔壁政治系的一个小胖子过来装游戏,红警,生化危机,古墓丽影什么的,丁世伟打一会儿就撺掇我打,我没多大兴趣,每个新游戏刚开始都打不好,很郁闷,他打生化危机时需要我坐在旁边,因为他很害怕,什么地方僵尸突然一蹿出来,他就吓得浑身一震,一阵乱开枪,死了后就特肃穆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告诉我这多么恐怖,我说,这很害怕吗?他不说话,缓缓回过神来继续打,到过一关,那门慢慢呀——呀——打开时,他马上把音响关掉,吓得不行,我觉得很好笑,打游戏跟看恐怖电影一样,要投入吧。
又过了些天,搬进来一个新人,大三生物系的,叫吕兵,一个人品有问题的混子,在学校勤工俭学处任职,也不知怎么混进我们寝室的,住在韩洋原先的床,早出晚归的,很少呆寝室里。搬来的第一天晚上,丁世伟说想去自考,我说自考没什么用。宋安群说自考怎么没用。口气像他一贯习惯的那样,很冲,我说就是没用么,我们已经在正规大学读书了,拿到文凭就可以了,干嘛还去自考。宋安群说,你觉得我们大学有用吗,考试前老师都会说大纲,背个两三天就考了,自考是全国统考,就是生生要把书看下来的,到时考出就考出,考不出就考不出。这是我应该说,恩,你说的对,这样就行了,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口气,我猜他应该也不喜欢我的口气,我说,你傻不傻啊,你以为自考书背得熟就有用了吗,只是背书,没有一个大学环境的熏陶有什么用,就按你说的,我们学校教育不怎么样,没什么真才实学,两三天背重点背出来的,那背书和背重点有什么区别,都没用,你说有用,你说的有用自学就够了,有爱好,天天去琢磨他,就像练武似的,干嘛自考啊,不就一个文凭吗,自考的文凭有什么用。
宋安群突然疯了,喊道,你以为考上大学了不起啊,人家自考的才辛苦,要考四五十门课呢,你以为你考得出啊,你去考啊。他的声音听上去歇斯底里,不过我感觉他对个人没意见,他只是在表达他的想法,所以我也要表达我的看法啊,我们一直争,寝室里的人没有一个插话的,丁世伟这个当事人也不说话,大概争到有一两点了吧,我听到吕兵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时他忍不住了说,这个有什么好争的了,别争了,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还有课呢。
宋安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对陌生人像羊,对熟悉的人像狼,我差不多也是这样,也笑了笑,不吵了,好好睡着。
第二天丁世伟让我陪他去买自考书,先去后门看,我才知道有专门这样的书店,好多教材,考研的,出国的,培训的,自考的,去完这家,再去系楼前面的浙大书店,也好多书,丁世伟想考会计。
我说,刘青松的那个朋友蔡慧好象就是学会计的,到时你可以问问她。
丁世伟说,到时再看吧,你不找个专业考吗?
我说,我不考,你没听我昨天晚上跟宋安群吵啊。
丁世伟说,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我都睡着了,你们两个还吵啊吵。
我说,哈哈,你不会吧,入睡也太快了,刚跟你说完话啊。
丁世伟说,你真不考吗,游戏也不打,那你干什么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练笔写了好多篇了,差不多可以给吴平了。下午回到寝室,宋安群在看片子,刚开始他也很有兴趣打游戏,老打,不过他也打不好,打了几天就看片,日剧,过些天就租些买些新碟来看。我还是挺有兴趣看碟,GTO,悠长假期什么的,松岛菜菜子,松隆子,广末凉子等等子,不错的,日本女人很好看,很乖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是觉得很好看啊,可不能一直这样看下去啊,得干点什么,那么,晚上去写点练笔吧,下午就看碟好了,整个下午看过去后,我有点沮丧,虽然看的时候很愉快,晚上我写了篇日记一样的东西,把今天的经历写一遍,我发现全部写一遍,十万字都不够,写完之后,大概才九点多,我去女生楼寝室,呼叫吴平寝室,什么时候每个寝室都有电话就好了,时奇说,这个寒假我们学校可能就装电话。我说,那为什么不暑假装呢。时奇说,哈哈,那我怎么知道。
我在会客室等,看着一个个女生在门口一闪而过,还有两三个女生闯进来,不过等他们的人可能在外面,我大概等了四十分钟,这个会客室里面有一张长桌子,五六把椅子,墙上有一只钟,我快崩溃了,想怎么回事呢,但我还不想再去呼叫一次。
过了会儿,我已经把会客室观察了好几遍了,吴平突然闯进来了,她摇着两只手说,哎呀哎呀,你真的还在啊,你怎么不再呼叫一次啊,我忘了,真该死,和同学一说话我就忘了,对不起啊,怎么不再呼叫一次呢,这么老实。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没想到你忘了,以为你有什么事情,刚好在接电话什么的,等你完事了自然会下来。
她说,哎呀,有别的事情我也肯定先下来的啊,知道你在下面等着么。
我把两本本子递给她,一本是她的,还给她,一本是我的。她说,谢谢啊。
我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么客气。她上楼了,我走了。
回到寝室,谢文在玩游戏,玩得挺好,以前经常轮不到他,今天终于轮到他了,我站在后面看,他撅着嘴打得真不错啊,令我赞叹,我们好几个人站着看,不过不幸他尿急了,跑着去上厕所,我们谁也没霸他位子,等着他回来继续打。
孔繁六来了,拨开我们,从胳膊缝里钻进来,一屁股坐凳子上,自己玩起来了,谢文回来很生气,脸都气红了,说你们129的过来打什么,我们126的还没打。孔繁六笑嘻嘻地说,电脑又不是你的喽,你126可以打,我129也可以打啊。谢文说,那我也可以打啊。孔繁六说,可以啊,你不是打过了吗,让我打会儿嘛。
4.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以后要干点什么的问题,也不能老靠被英语单词度日,这个问题很烦人,我很久没想了,所以再一次失眠,我去丁世伟那里拿机器,他迷迷糊糊一下子惊醒了,两眼死看着我,过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告诉我机器在抽屉里,我尽量轻手轻脚地拿出机器,听那两张中国火啊,很过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起来我去找夏天,让我陪我去图书馆,高一的时候李建宏跟我说,海上劳工,笑面人很好看,我也看了几页觉得不好看啊,为什么他觉得好看我觉得不好看呢,它们是世界名著啊,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我要去借来再看看,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情况会好点可能。
有夏天领着,我就不用再去熟悉图书馆流程了,他直接带着我去二楼,进书库前出示图书证,拿一块借书板进去,有人忘了这么做,就受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阿姨的斥骂,她们一共三个人,白白胖胖的,像凶恶的奶牛,我们这些腼腆的大学生全部不是对手。
夏天把我领进去之后就不管了,自己去借心理游戏的书,我到处转,大概有一百个书架,都是文科方面的书,文学类的有个三四十架,占了几乎半壁江山,我找到法国类,雨果的书摆了好几档,很好找,马上就找到海上劳工了,笑面人两册,刚好借满三本。
我很高兴,高兴很简单,郁闷非常复杂非常长久。我等着夏天一块儿出来借书,原来要这样,把借书板放回,然后把书页翻到贴有条形码的那页,让阿姨们扫一下,没翻好的同学就要被骂,什么世道啊,那要她们干什么的,除了生孩子做饭被丈夫干之外她们还能做什么,干脆扫也我们自己扫好了。
借完书,夏天还要去阅览室翻翻杂志,我就回来了,直接去化学楼那个阶梯教室,好久没来了,还是这一个那一个坐着十来个人,好象就是那天那几个人似的,谁知道呢,有可能真的全部是,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翻开书,想起鲁迅说,他看好书前,会沐浴解手,我倒觉得需要一支笔,把可能看到的好句子划一划。
我翻出一看就被迷住了,看来我那个时候刚好尿雨果这壶,这一切多么偶然,戴吕谢特处于少女的好奇在雪地上写下吉利亚特的名字,吉利亚特这么孤独,戴吕谢特这么美,他爱上她了,就是这么回事,雨果的语言这么华美,风格这么高贵,感情这么纯洁,懂得还这么多,讲海底风景讲六十页,讲船上的器物四十页,知识这么渊博,查书查来的吗,当天,我看到教室亮起了灯,看了半本,眼睛累得很,不过三年前我就知道结局,吉利亚特自杀了,海水淹没了他的头顶,这个悲剧只好到明天来重演。
我回到寝室,一屁股撞开门,我们寝室的门早就坏了,我完全没想到蒋正亚在,她坐在丁世伟的床沿上,丁世伟躺在床上,刚才那一瞬间,我好象看见蒋正亚本来是伏在丁世伟的身上的,现在她低着头,脸上红光闪烁,丁世伟没得床上爬起来,扭过来来问我去干嘛了,我说去看书了。我把书扔在床上,问他们吃饭了吗?他说,刚吃了。我说,我还没吃呢,我去吃了。大概寝室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我关门时看见本来我挂在床栏上的衣服现在全挂在窗栅上了。(6.29)
吃完饭,我想不便马上回寝室,虽然其他人可能已经回寝室了,我在学校后门着实徘徊了一阵,看着对面的录像店,感觉已经没那么多兴趣去里面看烂片了,我就往西走啊,没什么目的,可能前面十字路口左转,绕个圈就回来了,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右转了,这是想到了去夜市,夜市人真多,店也多,摆在人行道上面对面的两排,中间就是人流,这边的基本从南往北流,对面的反之,摊位一个个挨着,你自然想到这是码头,好多人停着看,旧书摊不少,其他是卖大学生喜闻乐见的生活用品,梳子、鞋子、收音机、床单、衣架、耳塞、挂历等。
我比较贪心,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走了一遍,虽然杭州的夜晚是凉爽的,还有点风,但我早已经一身臭汗,最后停在一家旧书摊前,看到有一本《九三年》,还有一本《海涅抒情诗选》,还有一本傅雷家书,那老太太看来是帮人看摊的,只要了七块钱,我很高兴地回到寝室,寝室里丁世伟已经很平常地在打牌,蒋正亚不见了,他问我去干什么了,我很高兴地告诉他去买书了,这么三本书只要七块钱。
晚上快熄灯时,我还在看海涅,说实在的,我并不十分喜欢,那个语言那个感觉太传统了,不过一本书既然在看,不看完感觉不好受,冷不丁还冒出一个念头,我从来没有去通宵教室里呆过,不妨今天晚上去一下,明天早上逃课睡觉好了。我拿着海涅和傅雷就出发了,没和他们说,寝室楼外面,纷纷扰扰回楼睡觉的人,我还遇到了周青锋,他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去找个同学还书。他说那你要快点了,寝室楼快要锁门了。
我往前走,磁卡电话机边一串人在排队,他们不知道寝室楼快要关门了吗,在往前,就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串串背书包夹着书的人,他们脚步匆匆,看来知道寝室楼快要关门了,走到田家炳门前的空地上时,我看到五层的灯忽然嚓一下全灭了,过了会儿,四楼的嚓灭了,等我绕过田家炳来到东横前面时,三楼的等嚓灭了,接着是二楼,我站在东横的门口等了会儿,一楼的灯也嚓灭了,只有传达室还亮着灯。我走进东横,上二楼,没有想到走廊上铺着地板,踏上去咔咔响,尽头的教室亮着灯,这我在楼下就看到了,现在也看得到灯光,我一直往前走,应该是在朝北走,这楼坐东朝西,所以叫东横,我听说这楼里有通宵教室,大概就是走廊尽头这南北两间。
教室里只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头发蓬蓬的,坐在后门口最后一个位置,我坐在靠窗的第一排,频频侧头望她,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外衣,看上去感冒了似的,一只低着头看书,手里有支笔,偶尔转一下,这个我也会转,她好像在做作业,边上放着一只收音机,一只水杯,一只粉红色的笔袋,还有一直大红的坐垫,我感觉她坐在这个教室里,舒服得像一个陷在软床里吃零食看电视的公主。
我先是看海涅,因为诗看起来快,中间停了没多少次,我把它翻完了,发了会呆,在封底背面写了些这个晚上的情况。然后我就出去了,在关门时,那个女的抬眼瞟了一下,看来开门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她,时间应该在两点左右,校园的灯亮着,看上去很浪费,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我没想到我有脚步声,还这么响,篮球场黑幽幽的,同学们,我爱你们,大路空荡荡的,我沿着学知路往前,一直走到底,左转,顺笃思路走回来,右手边的工棚区黑乎乎的,简易房里传出一个工人的鼾声,我笑了笑,这鼾声响的,走到主楼前面,从图书馆那里传来一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暗处有个人影问我,干什么的。我连忙说,我在通宵教室自修,出来走走。那人影说,通宵教室在那里。我说,东横啊。这么专业的说法证明了我的身份,那人影说,没事别出来到处乱走,好好在教室自习。我说,好。这好就是遵命的意思。那人影没入暗处,图书馆的墙上写着竺可桢校长的两个问题,再复述一遍: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应该自己问问?第一、到浙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毕业后做什么样的人?
这两个问题的原文是我百度到的,问题有答案,第一个答案是:混。第二个答案是:混混。我回到教室里,那个红衣服的女的趴在桌子上睡觉,这好像给了我一个启迪,虽然是来通宵了,但太悃的话还是可以睡觉的。开始看傅雷,傅雷是个好父亲,语重心长,他应该还很幸福,可以跟儿子交流。看到三四点,我一直在搜寻警句,里面好像提到了这么一句,巴尔扎克说,五十岁是守门人的黄金年龄。我觉得这个话很奇怪,有点怪怪的好,就想把它抄写在页眉上。我拿起笔时,忽然想,为什么不问那个女同学借支笔,我去借的话,情况会怎么样呢。我就放下笔朝她走去,她注意到了,看肢体语言好像有点紧张,我问她有没有笔,她没说话,在笔袋里找了一番递给我一支笔,这是支红笔,我把巴尔扎克这句话抄在页眉上。这真的是一句好话。
我去还笔时,那女同学又趴在桌子上睡觉,我就轻轻走过去,把笔轻轻放在她手臂旁边。
那么,我也睡会儿吧。
我被鸟叫吵醒,天蒙蒙亮了,鸟不知那儿站着,像树叶在树叶里,唧唧喳喳唧唧喳喳,这样形容太单调了,就像唧唧喳喳和叽叽喳喳也有区别。我很烦,不需要这么多鸟叫声,想再睡一会儿,教室里太冷了,我应该带件厚衣服,外面居然有雾,我只想赶紧回寝室倒在床上睡觉。
那女同学居然已经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吃惊她什么时候走了,我抱紧胳膊大步朝寝室走去,没想到笃思路有这么长,昨晚走时没这么长,我回到寝室一屁股撞进门去,他们当然都被吵醒了,可是没办法,屁股撞门,没办法不发出蓬一声,我很快睡着了,过了会儿吧,这些人开始陆续起床了,我迷迷糊糊听着他们挺吵。
下午起来,眼睛一直酸酸的想流泪,不过不管了,他们上课回来了,吃了饭继续去上课,我去化学楼看劳工,打算下午把它看完,在进楼之前想,何不就坐在池塘边看,就坐了,就看了,那池塘水绿莹莹的,还是有些带颜色的鱼游来游去,还有些柳叶掉在水面上,别的椅子都空着,我像去那个山洞走走,绕着池塘走到对岸,那山洞有假山搭成,里面放着水,水里浮着写石块,踩着石块转个弯就出来了,洞口披着些藤萝,山洞虽然短点,躲下三两对情侣没问题。
出了山洞,我就进教室了,还坐在那个教室里,不过换到南边的窗口,从窗口望出去,看到计算机楼西边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机房在三层四层,都是上机下机的人,就像命中注定啊,看到这些人,我就也想去上机了,发了上机卡,我还没去过。
劳工马上看不下去了,不过我强迫自己看到两百页,看看天色已不早,赶紧回寝室拿上机卡,卡就在抽屉最底,想不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高兴,哈哈,赶紧去,怕他们关门。一到三层一看,到晚上十点呢,现在正有班级在上课,管门的是个老太婆,圆脸蛋卷头发,看上去眼睛凶巴巴的,不过面狠心善,看到年轻人遏制不住地喜欢。我跟她卡,她给我一个钥匙,我在靠墙一排柜子上找到号码,开箱,里面有双拖鞋,不合脚,算了,换鞋进去,机房铺着地板,这些电脑呆的地方比我们寝室好多了,还有空调,以后要多来,我找到给我的机器,回忆威风说大钮就是开机的,找到机箱找到大钮,按一下,提心吊胆地等着,过一会儿安然启动,桌面出来了,不知道要干什么,打开一个WORD文档,复习一下老师教的粘贴复制,打开excel,练习一下加减乘除,没什么事了,不过空调凉凉的,有点太凉了,现在差不多过了开空调的黄金期,看到桌面上有个练打字的东西,打开一看,连了下,打错的话会嘟教一声,我饶有兴趣地练了很长时间,那些英语字母都是没意思的,毫无规律地排在那里,打完一屏要四五分钟,打到后来会快一些,这样也很有快感,虽然不知道打快了干什么。
下机后,我开箱,换回鞋,锁箱子,钥匙给老太太,她还给我卡,上面打了个标志,划去三小时,可能没到三小时的,我出门,注意到墙上挂着块玻璃窗,玻璃窗里贴着广告,上面用毛笔字写着,计算机系开设网络培训班,一个月小班授课,让你学会浏览网页,申请个人邮箱、个人主页,制作网页等,学费250,我犹豫了一下,我犹豫过的,还是记下了地址,第二天就去报名了。我喜欢周围的人在爬,自己在飞的感觉。
去报名前,我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要500块钱,我爸爸说怎么这么快就用完钱了。我说不是用完,是要去报个培训班,学费500。我爸没说什么了,我就放心地报名去了,报名地点在主楼11层,我去按的时候电梯停在9层,我按了向下的箭头,电梯下来了,里面没人,我按了11,但它不往上升,还往下降,到了B3,进来几个人,到了一层,电梯门开了,没有人进来,有个人嘀咕了一声,我想到可能是我刚才按的那下,又突然醒悟到,不管电梯在哪一层,只要是我想往上的就按向上的箭头,原来是这样。
到了11层,楼层很矮,天花板快擦到头发,我感觉在香港电影里走来走去,中间几个办公室四壁玻璃墙,里面摆着些电脑和色彩鲜艳的椅子,我要去的办公室是个传统的办公室,设计蠢笨的桌椅,涂着模仿木纹的硬漆,那些个老头都传着灰色的衣服,带着江书记式的黑框眼镜,不过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两个靓女,身高至少在175以上,衣着光鲜,现在已经不冷了,其中一个穿着齐屁股根的热裤,另外一个穿着短裙,四条腿又直又白,不知道房间里的几个老头现在什么感受。
我听到她们在问一个老头问题,问培训课程大概都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她们怕赶不过来上课。看来她们也是来报名的,我自惭形秽,几乎不敢走过去,自惭形秽真要命,幸好那两人开口说话了,说的也是人话,打破了神秘,我走过去了,问老师是不是在这里报名,多少钱,这些问题我都知道答案,但还得问一遍,那两个靓女还站在边上,我汗都快下来了,保持着必要的严肃,不去看她们一眼。
我问老头我计算机一点不懂,会不会学不会培训课程。
这老头说,你会不会打字。
我说,会啊,昨天刚好去练了一下午。
那老头说,你会打字就学得会,你一个大学生还会担心学不会,这么多课怎么被你学过来的。
那两个靓女笑了声,大概看看这老头要接待我,又没什么事,她们就走了。
我挺着不回头看一眼,给老头钱和学生证,老头要我在报名表上签字,我看到前面两个人写的都是丝绸工学院的,看来就是刚才那两个,必定是是模特专业。
第一次课在星期六下午,课都安排在双休日或者晚上,一上就上三小时,接下来几天里,我正常活动,等待着星期六。我把劳工看完了,开始看笑面人,笑面人的故事更复杂,更好看,我又去了次夜市,刚出后门,人行道上有人摆了张床单,上面扔着好多书,一个三十多岁戴眼睛的人吆喝,正版甩卖正版甩卖,一本五块一本五块,他的T恤卷着,卷到胸口下,露出黑乎乎的肚皮,这是汗出得太多了
我看了下,这些书看上去真的很像正版,那为什么这么便宜呢,我想问他一下,想了想最后是问了,我问他怎么这么便宜呢正版书?他说甩卖嘛甩卖嘛。我说,正版书的话你不是亏了。他说,我做的就是亏本的买卖。我想我干嘛问他这么多,问了也白问。
翻了一下,翻出一套世界散文经典4本,翻了翻,选本不错,我看了几页,好像一个错别字都没有,我买了,想要不要先放回寝室,挺沉的,舍不得,拎着去夜市,我去的太早了,夜市刚刚在摆出来,一些铁架子光秃秃地立着,一些青年小伙子蹿上跳下,拉货的拉货,盖棚子的盖棚子。
我在路边树根上坐下来,这是一棵大树,凸起的树根坐得光秃秃的,前面就是一个公交车站,好多人朝一个方向看着,右边是一个花店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店,我先看第一本,把封套去了,封面洁白光滑,摸上去很舒服,看第一篇,讲一座城市,我想他们的笔触真厚重绵实,我没法把杭州写成那个样子,天在黑下来,慢慢地就太暗了。我靠着树干,手里合着书,心里很感触,因为这一刻会过去的。
路灯亮起来,夜市的灯也亮起来,我穿过马路到夜市里面,这四本书越拎越勒手,果然是累赘。。(2007.7.2)我还是想从南逛到北,从北逛到南,几本书被人撞得荡来荡去,不过我马上碰到了吴平和她的一个朋友李岩,这个名字像男的,不过她是女的,她是女的这像废话,重言式,同义反复,句子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包含在主语里,她的下巴像锅铲一样兜出,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她们手挽着手逛着,在人流中好象在沙滩上散步,我很高兴地叫了她们一声,为这样的巧遇欣喜,她们看见我了,也露出高兴的笑容,我就跟着她们走了,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可能她们有女生的体己话要讲,我跟着不好,不过我们聊了起来,先是聊各自系、班级的情况,又,回忆了下高中同学,又聊了下时事,接着吴平问我买的什么书,其实她早就该问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夜市,朝学校在走,我就接着说起,好象最近卫慧棉棉比较红,吴平说她看过,是不错的,那两个女人文字感觉挺时尚的。李岩说,你们说的这两个人我都不知道。我说,我高中时就知道了(这样说不太好,以后要改),小说界推70后,推的就是她俩,想不到现在这么火,她们老是写女人那种半死不活的情绪,坏女人的经历,有时挺撕心裂肺的。吴平说,她们写得挺好的。我说,还好吧,至少比别的那些人感觉新多了。李岩说,我都好久没看小说了,以前还写写练笔,现在没人要求也都不写了,你们都还在写吧,吴平肯定还在写,你呢。我说,我看到吴平在写,我也刚写了些。吴平说,是呢,你的练笔还在我这里,我们寝室有个同学也在看,不要紧吧。我说,不要紧。李岩说,那有空也给我看看啊。我说,好啊好啊。
这时,我们快走到学校了,李岩坐车走了,我和吴平去美食街吃点东西,看来看去,还是各自吃一块菠萝吧,我记得带着卡的,摸了半天没摸出来,在摸的时候吴平在和我说着什么,我一点应付着一边摸,吴平说,你没带卡吧。我赶紧解脱般地点头,吴平说,我来吧。
她举着菠萝走了,我吃着菠萝朝寝室走去,有个人从后面赶上来拍拍我肩膀,我一看是刘炜,挺吃惊的,我们在同一幢寝室楼,有时路上遇到点个头,从来没聊过,只有他跟郑琦在一起遇到时,说些天气问题,他说,刚逛回来啊。我说是啊,你去干什么了。他说,我去吃点夜宵,你在和吴平谈恋爱啊。我差点晕倒,笑着说,没有啊。他观察着我的神情说,看来是没有噢,刚才我看到你们在那边买菠萝吃,看来马立三和罗叶是正的在谈恋爱。
我说,是的,我也看见过他们,就像看见你和郑琪那样。马三立和罗叶是初中同学,罗叶和我是高中同学。
刘炜笑了,说,你看见我跟郑琪哪样啊。我说,谈恋爱的样子啊。
谈恋爱这个说法,呵呵,有点土。
刘炜又笑了说,现在曹洁怎么样,跟她联系吗。
联系啊,我说,上次回家她来过我们学校一次。
他说,哦。他问起大概在刺探什么,我作出完全不明白的样子,想不到刘炜是八卦中人。
进了寝室楼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说上一次话,也可能明天又碰到了,问他有没有吃饭。
5.
第一次培训课在物理楼上,我第一次到这里的教室,除了以前上选修课在尾楼里的教室,这是一间普通教室,里面一台电脑也没有,这跟我想象的差别太大。上课的也是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矮,相当矮,一米六零左右,皮肤白净,戴眼镜,留小胡子,皮肤白的人留胡子不显得那么脏,这是谁说的,好象是方娜说的,一次远远地听见她在教室里讲,钱果皮肤白,不过没什么胡子,他像那种面白无须、阴茎短小、体毛稀少的男人。这个老师说话斯文,我们都挺尊敬他,至少在我,没觉得他是傻逼。
我们一小时一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大家去撒撒尿喝喝水,不过同学们基本上都围着老师,他带了台笔记本过来,大家都很好奇,上课的人看样子大部分是校外人士,有的中年妇女眼屎巴巴,有的中年男子怀着孕秃着顶,中年人的世界是怎么了,我的眼光不对,刻薄,那两个靓女也来了,坐在一桌,放着很多零食,上课低着头偷偷吃,一抬眼看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什么,就拍拍手,翘着手指抄下来,看样子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也一直记着笔记,一直听着,但听得云里雾里,三堂课听下来,我都烦得想骂人了,有几个中年人不知道几个英语字母怎么写,还跑来问我,那他们更听不懂了吧。到第三节课,外面的天黑下来了,看样子要下大雨,那两个靓女,有一个看上去实在悃得不行,拿矿泉水抹额头,教室里的气氛不行,老师摊牌了,他说我们这样在上课,就像旱地学泳,其实应该每个学员都应该有台电脑,我讲的东西其实很简单,讲了一个小时的东西在机器上你们几分钟就学会了。
学员们就发出了是啊是啊的抱怨声,老师安抚,最后一堂课是上机课,教师在计算机里,现在大家把笔记记下来,到时实践一遍就可以了。我们看到了希望。
这节课只上了半节,老师说看来要下大雨,大家早点回吧。走到教学楼外,已经有大雨滴落下来,有人要给老师伞,老师说声不用,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桑塔那,打弯开过来,摇下玻璃问我们谁要搭一程的,我想可能那两个女孩想搭,不过她们已经撑开了两把亮晶晶的伞,她们一个是瘦型,一个是胖型,不管哪个型,在人群里又高又亮抢眼的很,不过我不管这些了,究竟她们有没有坐上车,还是中年妇女或中年男人坐上车,还是一个都没坐,我朝寝室跑去,雨点砸下来啊,砸下来,越来越密,雨滴好象在变小,大概天上的雨就那么些,要么密,要么大,跑到图书馆那里,雨就大得要人命,我拐了个弯跑进图书馆,过廊上站满了人,我站在他们前面,鞋尖还淋得到雨水,风一吹,雨一斜,两条腿全淋得到,我就跟他们说让让啊让让,我沿着边缘往里走,人们说,好多别人真讨厌,我想他们肯定有点讨厌我吧,本来已经很挤了,好要为一个湿漉漉的我腾出地方,腾出地方了还不好好站着,不知道要走到那里,我要走到图书馆里面去啊,我就不相信里面全站满了人,进去一看,大厅空荡荡的空得很,楼梯也一样,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站在外面,不过外面凉点,雨意很舒服,图书馆有十多层高,好多地方我没去过。
我就想跑到最高的地方去看看,于是往上跑啊,有好多借阅室第一次看到,什么港台期刊馆,外文资料馆,我从来没去过,现在也不好意思去,外面雨越下越大,透过楼梯棚镂空的花砖望出去,树梢招摇,雨滴大成了线,划啊划划啊划,大雨让人无处发泄地慷慨激昂,我大概跑到九楼,就到顶了,一直以为有十几层高,楼梯转台上灰层仆仆,角落里放着一辆小轮自行车,不知道是不是谁在这里玩过BMX,然后摔死了,这车锈得不成样子,好象踩一脚可以踩成粉,像电影里的穿衣服的骷髅,我没去碰它。
在那里呆了只一会儿,雨慢慢小下去,我有点失落,跑下来,过廊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水泥路面上全是水,飘在空中的雨滴又细又小有少,路边剑麻一样的绿色植物洗得真干净,阅览室把窗户打开了,灯关上了,天空又放亮了。
第二次课上次老师通知了,同样时间同样地点,我按时赶过去一看,门关着,门口贴着张纸,写着教室改在主楼,底下画了张简图,我好找,其他学员不好找,不过只要他们去那里报过名还是找得到的吧。我一走到那里,看到那两个靓女在玻璃墙前徘徊,看到我过去,她们露出认识我的样子朝我走过来,我既紧张又高兴,那瘦的问我,这门怎么不开啊,我去推了推,果然没开,我说,那绕到东门去。那瘦的说,东门在哪里啊。她涂得很黑的睫毛一刷一刷的,我说,跟着我走就行了。那胖的说,你怎么这么熟啊。那瘦的说,你看他穿着拖鞋就知道了,肯定是本校的。我笑了笑,走在前面带路,她们俩嗒嗒地跟在后面,那高跟鞋响得,走进主楼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就更响了,我回头看了眼,那两个人掩着嘴笑了下,好象知道错在那里。
这一下午我们又听上礼拜那个老师絮叨了三小时,他仍旧带着笔记本来,不过我们都没兴趣了,又上不了网,第三次课我很想不去,可是我交了钱的,第四次课换老师了,教室安排在计算机系机房,上课的是个学生,看得出来他最多二十三四岁,不是大四学生就是刚考上研究生,很紧张,说话结巴,第一堂课勉强上完,告诉我们现在哪几个网站火一点,上网可以干什么,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台电脑,整个房间里大概有三四十台电脑,一台都没有开,我想难道最后一节课才让我们开机吗,练练打字也好啊,交了250块钱呢。我爸已经把钱寄到了,我挺满意。课间我去厕所回来,碰到那两个女的背着包风风火火地出来,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看来她们不想熬下去了。那么,剩下的学员里面全是中年人了。
第二堂课,那老师让我们上网,告诉我们几个网址,他先演示上163,那右上角的地图转啊转,我们等着它转了十几分钟,首页打开了,我们都很欣慰,他告诉我们光标放在哪里变成手时,表示这里有超链接,哦,这是知识。他有点得意忘形地说,其他网站也可以上的,比如搜狐,他打入souhu,如你所知,当然打不开,我想起我们的计算机老师好象说起过,我记得网址是sohu,就轻声建议了下,周围的学员都说,这不可能啊,拼音错了,还是老师有见识,他说对,就是这个,这是外国的拼音用法,他改了地址,地球又转啊转,转了半小时吧,首页打开了,围观的中年妇女像少女一样欢叫起来。老师额头上的汗已经出来了,他在帮一个学员申请邮箱,如果每个人都申请一个,大概要到明天吧。
第三堂课,我们每个人都开了台电脑,这时,来了个贼头贼脑的学生,他自称是计算机系研究生,在台上讲课的正是他的同学,他还不如我了,此人轻蔑地说,就会拍老师马屁。
他问我这个培训课程花多少钱,教我们什么东西。我告诉他了,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你们上当了,这些东西我一下午就教会你了。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教教我吧。他说也先给申请个邮箱,他说163和搜狐的都不好,263的才好,他输入263地址,地球又转啊转,转了半天,出来半张页面。他说,速度太慢了,你们开的电脑太多。我说,刚才只开了一堂课,速度也这样。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走了。
我们绝望地的等待着,过了会儿,上次收我们报名费的老头来了,他说我们这堂课结束整个培训课程就结束了。有个中年人就不高兴了,这么就结束了,我们什么也没学会啊,你们这是骗钱。那老头说,我们系里确实条件有限,我们整个国家的网络也刚刚起步,你们应该说是网络的先行者,这样,你们觉得还有什么知识需要补充的随时到系里来找我,我们系的资源为大家开放,你们也是我们系的同学啊,这次培训课程就先结束了,课后我给大家发证书。
大家很好奇是什么证书,原来是一本绿色封皮的网络工程师证书,上面盖着红戳和钢印,刚才发难地中年人说,其实钱不是什么问题,我们单位派我们来参加培训主要是学本事。他领着证书走了,我也拿了本走了,不知道刚才那两个女的拿了没有,剩下的那些人还围着那个老师看者地球旋转。
我下楼了,肚里含着一团怨火,很怨恨啊,我是真心要学点本事,我没有回寝室,直接出校门往教工路上走,希望找到一家网吧。如果不受刺激,我肯定不会去找的。快走到文一路时,看到了一家网吧,很兴奋,就一个门面,进去看三台机器,我问老板多少钱一小时,他说12块钱。我押了一百,他替我开了电脑。我恨恨地说,老板,我对电脑一点不懂,你教我一下怎么上网吧。
老板说,我们上网吧,要用浏览器,我的机器装了两个,一个是NETSCAPE,一个是IE,一般就用IE,他点开了IE,一边点一边说,双击就可以,然后上那些门户网站啦,163,新浪什么,我们上新浪,他输入地址,地球大概转了两分钟,页面就出来了,我惊奇地说,咦,你这里怎么这么快。他笑了笑说,我拉着专线啊,然后你就随便玩啊,到处点点,变成手的地方就可以点。他把鼠标交给我,在旁边看了下,我很不好意思鼠标使得不熟。
我点开文学这栏,里面又分网络文学,古典文学等,点开网络文学,里面有篇雨衣,写得跟诗似的,段首不空格,老分段,写得挺唯美,开始以为会很短,结果看了几千行了吧,还没完,烦了,一看作者蔡智恒,就是那个写第一次亲密接触的人啊,宋安群买了本,虽然我看不上这样的东西,但显然他在他的层次上比我成熟,我还写不出成型的小说,还在写练笔,就是作文。
事情就是这样,在每个阶段上眼高手低,不如眼睛低一点,马上做到。
去古典文学,里面有情色小说一栏,点开一看,金瓶梅,玉蒲团,看玉蒲团,古文就是典雅,还讲点因果报应,正看得兴起,来了个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地坐着看,我不好意思再看,点明星照片看,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想这人是网吧管理人员吗,一点也没想到是蹭网的,过了会儿他终于走了,转到另外一台电脑,我继续看玉蒲团,今天要仔细看完是不可能的,不过不用仔细,像看三级片一样拉着看,看了两个小时,是老板提醒我的,两个小时了,真是个好人,我就下机了,很充实地回到寝室,跟丁世伟他们说,我去上网了,12块一小时,他们还没一个去过。
丁世伟很感兴趣,问我哪里有,我告诉了他详细地址,还给他绘了张草图。(7.3)他想拉着明天再去,我没去,去物理楼上培训课的那个教室看笑面人,一下午看完了一本半,饱含着甜美的空虚回寝室,刚一出口就看见罗姣从世纪之光那条路上走过来,穿着条连衣裙,我们惊喜地笑了。罗姣说,这么巧啊。她的头发齐脖子根剪齐了。
你去干什么,我问。
我啊,罗姣歪着头笑了,我随便逛逛啊。
哦。
我们随着她刚才面朝的方向走去,我以前没来过这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小片花园,四周一圈水泥路,最西边就是围墙了,居然还有一排店,一家小旅馆,一家理发店,一家超市。花园里有几块石头,顶面光滑,看来经常有人坐,罗姣提议去那里坐会儿,我自然说好。
她先坐定,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哎呀,她说,我们这样面对面坐着是不是有点像谈判啊。
是啊,有点,呵呵。
她等了会儿,我仍旧坐着,她说,要不你坐这边上的吧,这样斜对着,我可以自然一点。
我坐到边上去。
罗姣说,你知道吗,人是有心理安全距离的,比如有男生在我一臂之内,我就会觉得不安全。
我说,我知道,心理学课本上说过安全距离。
是啊,罗姣说,眼神也很重要,直视别人就容易让人觉得紧张。
我说,嗯,模特走路一般都以15度角扬视左上方,这样让人觉得高贵。
她们走路也这么走啊?
就是她们走T台的时候啊。
罗姣笑了,我想她们这样走路还不跌跤啊。
那也太装了一点点,我说。
我们呈八字形斜对着坐着,共同面对的是前面一幢教学楼的背影,其他的,她应该可以看到在我视线之外的东西,我也一样。我看到有块假山石在几棵被剪得圆鼓鼓的像大蘑菇的黄杨木之间,它看上去像牛头,也像一个人戴着帽子,谁知道呢,还像一个光头在挠腋窝,这就像是猜,一座山峰像什么,那么多飘来飘去的云像什么。
你在看什么书啊,罗姣问,一边问一边伸过手来。
我把书递给她,笑面人。
她翻了翻说,好看吗。
我说,挺好看的,推荐你看看。
她说,哦。鼓鼓腮帮子问,那你看完了吗?
我点点头告诉她看完了一本。
那借我看看吧。
好。
好啊,谢谢,她显出高兴的样子说,从肩上斜下一只黑色的双肩包,这包和她的裙子不配,连衣裙成熟,双肩包幼稚。
她拉开包把书放进去。我说,你们整天带着包,都装着什么,不麻烦吗?
罗姣书,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啊,女生都会有包的么。
我伸过手去说,我看看,你都装着什么。
她马上把包往旁边一扯说,不行,男生不可以看女生的包。
好,我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而已哦,她显出调皮的样子笑了笑,又露出宽容的神情说,我不给你,我给你报一下吧包里有什么。
她眼睛往上看做出思索的样子,书啊,笔啊,钱包啊,钥匙啊,餐巾纸啊,梳子啊,唇膏,还有面小镜子,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有刚才你给的那本书啊。
嗯。
应该五六点了,阳光还很足,我看到她嘴唇上有很细的绒毛,我知道,她已经把腋毛剃光了,这些大学女生不再像高中女同学那么傻。罗姣问我对叶老师的印象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上次心理测量只考了60分,应该是她多了我几分,我好像听她说过在课上,她很不喜欢让自己的学生不及格,学生喜欢这门课,自然学得好,不喜欢让他不及格再来考一次,这不是折磨吗,所以她的课都是全员通过,我记得她这么说过,说得挺有道理的,她的人看上去也很直爽,像男的似的。
是,罗姣说,她人心好像挺好,不过你知道吗,上次她在女生食堂吃饭,田园她们看到了,她翘着脚在那里吃,那个盘,我们都是这样的,罗姣比划着,在胸前竖着手掌,看来两个手掌划定的空间就是那个饭盘,都是这样横着放,她是这样竖着放,罗姣的双掌端着那个空间逆时针方向旋转了九十度,一个人占了两个位子,你知道那个时候正是高峰期啊,大家都在找位子,看她那样子,那张桌子谁会去坐啊,她就低着头一个劲地吃,吃相像男生一样,田园说她要了两个鸡腿四两饭,我们女生一般二两饭就够了,吃得少的,像邹虹那样只要一两,邹虹其实也不省,她是减肥,呃,罗姣出了口长气说,我觉得这样的老师太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了。
嗯,我想了想说,她可能太饿了,没注意。
罗姣说,也可能吧,你看见她骑的那辆车吧(我点点头),那辆车很高啊,是辆赛车,那笼头弯弯的特别矮,她骑的话整个人趴在上面,骑得特别快,上次我看见她骑过去了,哇,唔一下像风似的,那个姿势啊,特别不雅观,我觉得女孩子不应该骑那样的车。
我说,呵呵,她又不是女孩子,肯定结婚了吧。
是呵,罗姣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对她老公怎么样,肯定很凶的吧。
有可能。
罗姣自己愣了下神,突然笑着说,你不会觉得我在说她坏话吧。
不会。
罗姣呵呵笑着说,我们女生就喜欢聊天,不过她确实不像老师的样子。
嗯。
罗姣说,我们换个话题吧,不说她了,你知道寝室快接电话了吧。
知道,好像过了寒假就接好了。
罗姣说,是啊,不过你看着吧,到时女生寝室可能会为这个吵的,你们男生还好点。
吵什么?
谁的床离电话近,谁打电话多,找谁的电话多,这样的事情多着呢。
哦,呵呵。
哎,上次我在图书馆一个人看书,本来想打你传呼呢,想让你帮我挑挑书。
哦,那怎么没打。
后来想想算了,说不定你在忙。
没事的,有事就打。
也一样啊,罗姣笑着说,现在不是也接到你的好书了吗?
这又不是我的书,图书馆的。
是你借的嘛。
我们聊着,我肚子饿了,等着她说去吃饭。只过了一会儿她就说了,她说,男生食堂我还没吃过呢,不知道那边饭怎么样。
我们就去吃饭了,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我们遇到了王力和大鸟,她热情地和他们招呼了一声,这样我们四个人走在一起去打饭吃。食堂里的人比食堂门口的多,他们坐在一长条一长条的木凳子和一大条一大条的木桌子之间,相对低头吃饭,木桌子和木桌子之间的过道,人来人往,罗姣去寻找四个人的位子,王力帮她打饭,我们三个打好饭,在人潮人海中用目光互相确定,一起端着饭盘去寻找罗姣。
罗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陷在一群男生之间像个女囚,用书、包和一串钥匙占了三个位子,她看到我们,莞尔一笑,收起着三样东西,帮忙接过王力手中的盘子,我们坐下,周围闹盈盈的人声,说话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等声音的混响。罗姣先把王力的饭菜从盘里端出,放在他面前,再端出自己的饭菜,我和大鸟也把饭菜从盘里端出来,把菜往中间推推,请大家一起吃,罗姣把我们的饭盘全收了,叠放在一边,很贤良淑德。
我和王力低头吃饭,大鸟和罗姣聊开了,他们讨论系里的新闻,哪个老师要出国了,谁的职称要升了,谁明天可能要做我们的辅导员,辅导员陈据说马上要走了,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们也讲讲学生会的奇闻轶事,比如体育部部长招的都是美眉,他们说的还有一件事令我很感兴趣,说,五六年,有一届英勇的体育系学生突然发飙了,围了一层寝室楼作美好乐园,邀了些各系狂放女生,通宵唱歌跳舞喝酒乱搞,保安处要冲上去,他们就往下扔酒瓶子,后来扔完了,扔面盆,椅子,抽屉,最终弹尽粮绝,没有一个人学五壮士从窗户跳下,全员被俘,集体开除,据说当时男生都裸着上身,眼神疯狂。
他们都快要疯了,罗姣总结说。
他们已经疯过了,这听上去像小说,像性解放运动。我们前辈居然如此骁勇,就是这些低头吃饭的人,几个月前不是也上街游行了吗。
吃完饭,吃完饭啊吃完饭,罗姣跟我们一起回寝室,时奇他们在打牌,只穿着裤头,其实天也没这么热了,罗姣在门口轻叫一声,随大鸟往131寝室出去,我没听到她的叫声,大概大鸟先进去了叫他们把裤子穿上,我听到罗姣和他们寒暄的声音,丁世伟不在,很可能他就在网吧里,我挺想去看看,不过没去,看笑面人,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把它看完,这样生命就有了意义。
6.
昨晚,真的把它看完了,现在我坐在教室里,心有所属的样子,过了半节课,我心潮澎湃此起彼伏,在讲台上那个叫老师的人转身写黑板时,从后门跑出来,很快地走到寝室拿了图书证和书到图书馆,大厅里的木地板很安静,大厅的两边多了两个玻璃房子,里面各摆着四台电脑,有几个人站在电脑前面,我走进去看看,查书用的,打进去雨果查查,跳出来五六页的记录,索书号很长,根本记不住。
我应该带支笔过来,这样想时,旁边来了两个中年人,我在暗暗观察他们,他们两个轮流试了键盘,一个嘴里嘀咕着,怎么总是英文呢,中文怎么出不来了,它这个没安装中文输入吗。我听着他这样念叨,过了会儿,他果然把头凑过来说,同学,这个电脑只有英文吗,中文怎么出来,只有应为这个没法查啊。
我给他ctrlshift了几下,输入法变着,那男的叫,停停,就是那个,刚才那个,过去了过去了。他要的是智能ABC。他跟他伙伴解嘲地说,我们跟不上时代了,差不多就算是文盲了。
我又记了会儿,到了二楼,一个索书号都没记住,不过雨果的书还记什么索书号,法国那一柜里好多都是他的。不过我怎么也找不到悲惨世界1,看来借的人太多了,我反反复复把那一柜角角落落都找了,估计都找了半堂课了,确实没有,要么先看2,这当然不行,我转到美国那柜,记得威风说过嘉莉妹妹挺好看。很幸运马上找到了,不过我还是失落,出书库时想到,会不会别的书库有呢,这个书库写着1981年后出版的书,那么1981年前的书在哪里?
到三楼,理科书,四楼,阅览室,五楼,对喽,1981年钱出版的文科书,这个书库还没装电子书库设备,里面的书都黄黄的,我很快找到了,五本装的悲惨世界,一格从上到下整整摆了七八档,边上一格摆着巴黎圣母院,九三年等,也是一格从上倒下整整七八档,这也太多了一点。我很幸福地抽出1,那书后面也一张借书卡,看记录,这本已经有两年没人借了,那两个阿姨看上去比底下几层的阿姨慈祥多了,很多耐心地告诉我怎么填写,还专门建了张纸质图书证留底,这个过程大概花了十分钟,她们说话细声细气的,你心里急得要命也不好意思催。
拿到书后我就往教室赶,第二堂或者是第三堂课已经开始了,我在后门等着,等着那老师转身时赶紧进去坐下,开始认真地看书,看到下课去吃饭,吃完饭又来上课了,接着看,有时看进了,听不见讲课的声音,有时还没完全沉浸进去,或者声音忽轻忽重,都会影响到看,这就挺烦,(7.4)看到下午下课回寝室,我和丁世伟、宋安群走在一块,寝室楼门口站着三两个人,走近一看,有个长头发的青年人在树和晾衣杆之间拉了根绳,绳下吊着一张张画。
我很有兴趣停下来看,都是些素描,画得挺像,那青年人介绍说,这都是他学生画的,现在他在团校开了个培训班,有兴趣的同许都可以参加,我问他培训费多少?他说六十,上两个月课。我问丁世伟怎么样。丁世伟说,你有兴趣就报啊。
我就报了,青年人拿出个本子让我写上学校,名字,联系电话,寝室号,我一一写了,这个本子上已经写了好多名字,杭州各个高校都有。写完后他说交两块钱报名费,我说哦,还要报名费啊。青年人笑着说,就是做个数,也就两块钱,到时学费里扣下。我给他两块钱,想不到宋安群也报名了写了两块钱,我就问丁世伟你报不报,反正自考早就不考了。丁世伟就也交了两块钱。
过大厅的时候我看到老头在吃饭,就跟丁世伟说,那人在外面摆摊,这老头怎么不管呢。丁世伟说,这还不容易,给老头点钱就搞定了。我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外面这个人很可能是个骗子。宋安群说,不会吧。丁世伟说,他肯定是个骗子喽。我说,那你怎么还给他钱。丁世伟说,这个骗子太可怜了啊,两块钱都要骗,就给他好了。我说,那我回去要回来。丁世伟拉住我说,你给他就给他嘛。我就不去了,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是真的。
第一堂课安排在星期五六点,丁世伟没在,宋安群不想去了,说,明知道骗子你还去啊。
不去看看不死心,我在后门找车坐,有到团校的。上了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看到西湖了才意识到坐反了,赶紧下车,一看时间,快六点了。我拦了辆车,问他知不知道去团校怎么走。这是一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司机,他说,团校怎么会不知道,文一路嘛。
我很高兴,就上车了,告诉他赶紧走,他说你赶时间啊,你赶时间的话我们就不走湖滨路了,这时候堵,你相信我的话我们就走小弄堂。我完全相信他,他确实很敬业地开得很快,一边开一边和我聊天,我们在一条小街上走,一直朝北走,方向对,没绕我,听他的口音好像是外地人,他说在厦门开过几年车,现在到杭州了,我就问他怎么换到杭州了。
为了老婆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婆在杭州一家厂里,
话还没说完,我们正在经过丁字路口,一个骑电动自行车的女人突然从横路上冲出来,一直冲到路中央,他惊叫一声,已经踩刹车了,几乎一脚踩死,我的膝盖撞在仪表盘上,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车还是撞上去了,嘎拉一下,自行车滑出去好远,那女人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他的脸真的白了,傻傻地看着,我也看了会儿,缓过神来掏钱给他,说我换辆车吧。他没理我,好像没听见我说话。
那女人在地上没有动过,他想倒车,边上已经有几个人过来,其中一个人捧着茶杯跟他说,你傻啊,你还司机呢,你车动了,事故责任怎么认定,就把车停在这里赶紧下车看看人家怎么了,不好抓紧送医院啊。
他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人家把车门给他拉开了,他下车去看,我也跟着下车,已经围着好多人,女人姿态奇怪地躺在地上,手脚断了似的扭曲着,头发盖在脸上,没盖严实,露出了些白,没看见哪里流血,声息微弱的呻吟着。
我看了会儿,已经有人在报警了,旁边有辆出租车缓缓地绕过来,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望着这边,我就上了这辆车,司机马上问我怎么回事啊。我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告诉他当时我还在车上呢。司机说,那你没什么事?我说,我当然没什么事,就头上撞了下。司机说,这个司机是个新司机,这种路口要特别小心。我说,不是,他不是新司机,他在厦门开了好多年车了。司机看了我一眼说,那就是他开车技术不行,不在于开了多少年,只跟脑子快慢有关系。
我就没说话了,这司机一点没有兔死狐悲。到了团校,下车走人,在进校门的一刹那,我才想起当时根本没用具体上课的地方啊,我就问门口的保安知不知道学校里面开了个画画培训班。他摇头。我问学校的教学主楼在哪里。他指了下面前一幢高楼,在他的允许下,我往这幢高楼跑去,门口确实有几张公告牌,我看了下,没有提到什么画画培训班。我回到校门口问保安,整个杭州市有几所团校,他说,就这么一所啊。
我就谢谢他,从文一路开始往回走,走到文二路,再走到文三路回到学校,心里郁闷难当,先去洗了个澡,就想给李建宏写封信抒发一下心情,好久没和他联系了,我劝过自己的,这种心情忍一下就过去了,心理学上说过,神经的兴奋和抑制是交替出现的,不管什么样强烈的情绪,就算死爹死娘死孩子,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不过没劝住自己,还是去了教室,很认真地摊开信纸,告诉他我去报了一个画画培训班,知道可能是骗人的,还是去了,路上坐反了车,打的,结果碰上车祸,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是骗人的,虽然是件小事情,但是觉得特别失落,感觉自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写好后,一贴邮票,直接塞邮筒里了,心情舒坦好多。(7.5)
星期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寝室看书,他们都不知道哪里去,我关着门,正看着,门嘭一下撞开了,吓了我一跳,吕兵回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怎么着,又抱窝了。我说,呵呵,你回来了。他背着一个黑包,从包里直接往抽屉里放东西,啼哩当啷,过了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苹果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牙口真好,嘎嘣咬一口,他把一个苹果递给我,水淋淋的表皮上缀满水珠,这是我的想象,没真的看见。他说,来帅哥,吃个苹果。
我看了眼说,不要。
他就把苹果塞到我手里来说,一个苹果有什么好客气的。
是啊,一个苹果有什么好客气的,还硬塞手里,我收下了放在床头。他坐在床沿上问我,会骑自行车吗?
这个是什么问题,我说,会啊。
他就拿我的手说,走走,陪我去拿个自行车。他说他的自行车放在庆春路的家乐福里好几天了,想去拿回来。
我说那你去拿回来好了啊。他神情愁苦地说,我一个人拿不回来啊。我让他坐车去,他说没有直接到那里的车,然后又拉着我的手臂以恳求的申请说,你就陪我去一趟吗,帮我个忙,很快的,就二三十分钟吧来回,书有什么好看的,出去走走嘛。
我陪他去了,他从车棚里推出一辆车给我说,我不会骑车带人,你带我下吧。
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对,我拿他车还要我带他去啊,他根本不是我的朋友,连我的同学都算不上,而且我不喜欢他,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推托,就接过来了,我骑,他坐在后面,他的坐姿很让人讨厌,横坐着,两脚踩在横档上,坐得特别舒服的样子。
我带着他从保俶路走,沿着湖滨路拐出去,大概骑了二十来分钟,一路上他先问我老家是哪里的,平时有什么消遣,然后就问我孔繁六这个人怎么样,现在他也去了勤工俭学处,他俩成了同事,听他的口气好像对孔繁六不满。
两个我都不满的人互相不满是好事,但是我一点不想在吕兵面前说孔的坏话。我说还好啊。吕兵就说,这个人我看有问题,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揽钱,到勤工半也就这半年吧,我看他揽的钱不少了,天天说请我们老同事吃饭,他就嘴巴上请请你知道吗。
听他的声音好像正在撇嘴,我说,哦。
我在家乐福门口等着,他沿着一个斜坡到地下去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上来,我说,你不会在里面迷路了吧。他说,靠他娘的,谁把我自行车挪过了,不在原来的地方,在一个角落里好难找。
我们一人骑一辆车回来,他骑得很快,骑到图书馆时,他说去勤工办看看,有点事,我跟着去。勤工办就在图书馆背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面对面地放着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值班表,我看到孔繁六的名字,吕兵的名字,还有叫杨晨的,一个女的,军训时认识。
吕兵在打电话,是有人呼他了,听口气好像是女朋友,看来他就是到这里来回电话,他很快回完了电话,这点钱也要省啊,我指着墙上的值班表说,这个杨晨我认识。他很好奇地说,你怎么会认识?我说,以前认识的。他说,呵呵,美女吧。我说,一般。他说,你小子眼光挺高啊。然后他说,我在这里还有点事,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我就先走了,回到寝室,把自行车钥匙放在他床头,我去女生寝室楼下喊吴素莲,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她就住在二楼,我喊了好多声,路上来往的女生都朝我看,我快没勇气喊下去了,吴素莲没有出来,肖西出来了,从楼下仰望上去,只看见她的头,还好象她有意踮起脚来才让我看到她的头,我就笑了,很开心地问她吴素莲在吗。她说,我去看看噢。
她就去了,过了会儿,吴素莲的头在窗台出现了,还有她的肩膀,她微笑着问我什么事情,肖西没有出现。
我说,你下来吧,你下来我和你说。我在会客室等她,她穿着一件看上去像睡衣的裙子,究竟是不是我不知道,这不是关键,我说,最近学习忙不忙。她很惊奇我问这个问题,模糊地回答了一句,然后询问地看着我。我问她还记得去年参加老乡会吗,大二的人组织的,每个人交了三十块钱。她点点头,我说,我们也去给现在大一办老乡会吧,就算只有三十个人来参加,就可以收到900块,带他们去哪个舞厅坐一会儿,拍张照片,估计五六百块钱就可以搞定了,剩下四五百块钱我们分。吴素莲说,这样不太好吧。我说,没什么的,他们上一届不就是这么办的吗,我们要把这个传统保持下去,再说赚个四五百块钱都是辛苦费。吴素莲说,恩。我说,男生这遍我来联系吧,等下我可能再去找下姜涛,我们两个人来联系,女生你来负责吧,你也可以找个人帮帮忙,其实也是我们老同学一起做件事。吴素莲说,那好吧,到时候我们再看看具体怎么做。
我跟吴素莲交换了传呼号,回来了,去找姜涛,他在打牌,看我来了问我打不打,我摆摆手,他一个室友说,来吧,别不好意思。我说,我不打,不是不好意思。姜涛让给别人打,跟我说话。
我直接把给吴素莲说过的话说了一遍,他很感兴趣,他还说还可以推荐他的一个同学来做,他自己打打下手就行了。我说是赵金还是徐向东,他很惊奇地说,你认识他们?我平静地说,我不是都见过吗,上次听周青锋讲起过。我让他马上去叫一下他们吧。他去了,我坐在他的床上,床头摆着一摞书,有一本政治理论,我拿起来翻了翻,马基雅维利什么的,翻不了几页,姜涛回来了,带着徐向东,我又向他重复了一遍,他朝我瞪着两只暴眼,傻乎乎地直点头,看样子确实也是明白了,我就说,到时我们分下工,谁去12幢拉老乡,谁去联系照相馆和场地。徐向东说,我可以去12幢拉。我说,那很好,这个活比较辛苦,当时我去卖过地图,要一个寝室一个寝室问过去,不过一个晚上差不多就可以了,网球场那边还有大一寝室,记得也要去问问。徐向东点点头。我说,那我去联系照相馆和场地,到时姜涛帮帮我们忙,等下我去跟吴素莲也交代一下。
他们都点点头,一切准备妥当,如果夏天或丁世伟也像办老乡会的话,我也完全可以代为操办,我们几个人可以专门为大家操办老乡会。过了几天,我没忘记这件事,不过热情淡下来了,一直没动手操办。大概是第三天中午,姜涛来我们寝室玩,这时天气突然有些凉下来了,秋天已经好多天了吧,我盘在坐在被子里看书,姜涛说,怎么每次经过你们寝室你坐在床上看书啊。我说,是啊,他们说我在坐月子,还有个蠢东西说我抱窝。姜涛说,你还打算搞老乡会吗。我说,搞啊,过些天正式启动。姜涛说,徐向东已经在搞了好象。我说,不会吧,他怎么没跟我说啊。姜涛说,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去他寝室,看他都快统计完了,大一好象有四五十个老乡。我说,那他场地照相馆联系了吗?姜涛说,这个不知道,我也没问,女生那边他好象也统计了,叫他的一个同学。我说,不会吧,他这么想搞啊,就让他搞好了。姜涛说,这种事情其实也不太有意思,这么点钱有什么好赚的。我说,恩,我确实也有点不想干了,所以一直拖着,钱倒是小事情,主要想找件事做做。
又过了些天,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徐向东,他刚从政治系寝室出来,大概刚去找周青锋了,我就向他打声招呼,哎。他的两只突眼直愣愣地看着前面,好象没听到我叫他,直接就走过去了。我和丁世伟走在一起,他说,你认识他啊,人家都不理你。我说,他可能没听见吧。不过走廊这么窄,就算没听见,也应该看见我啊,莫非他已经不认识我了,这令我吃惊。
又过了些天,我在路上遇到他了,他打了饭回来,我就想知道怎么回事,就直接走到他面前叫他名字,他确实看了我一眼,但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似的,绕过我走过去了,我愣住了,这太好玩了,可能他真的忘了曾经见过我,还跟他说过话,以后在路上还遇到过他,不过我没有拉住他手臂,追问他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7.
吴平把练笔本还给我了,她也用铅笔加了些批注,我不太喜欢以前写的东西了,买了个新本子写。丁世伟介绍我认识他的一个网友,她叫小鱼儿,长得小小巧巧的,据说在临安的林学院读书,这次专程坐车过来看丁世伟,丁世伟的QQ名叫小狗狗,丁世伟说这是他专门为小鱼儿改的。他还说,这个名字是我帮他取的。我忘了这事了,那时我还不知道QQ是什么东西。
丁世伟说,他当时这么问我,他问,如果一个女的叫小鱼儿,那我取什么名字好,也要可爱一点的,和她的名字搭得起来。我说,那不可能叫小猫咪吧,小猫咪不好,就叫小狗狗好了。我是开玩笑。
小鱼儿穿着件长袖的T恤,胸口有只胖狗熊,她早上到的,下午和丁世伟在外面玩,傍晚回来了,我没想到她穿着狗熊,我见过一种T恤,胸口是鱼骨头。小狗狗丁世伟说晚上去看通宵电影,他叫我一起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叫我去,按理说,不应该叫我,叫我我也不应该去,不过我去了。(7.6)
我们先在校门口喝粥,我实在不习惯晚上喝粥,小鱼儿说她吃不下东西,丁世伟想给她想点办法,提议她去吃什么吃什么,她都不答应,后来自己说要么去喝点粥,丁世伟和我很高兴,总算解决了她要吃什么的问题。我喝了碗南瓜粥,确实像泡稀了的屎,但仍旧很好吃,小鱼儿和丁世伟吃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喝粥就什么也吃不下,虽然店里还有馒头什么的。
吃完后,丁世伟说去买点东西看电影时吃吃。我站在超市门口等他们,希望他能买些结实点的食物。
他们出来了。丁世伟拎着两大袋,我想这么多怎么吃得完,走近一看,一袋袋膨化食品。不过他买了瓶水,还好。我们去教工路上的电影院,他说那里有通宵电影。
到门口一看,根据我的经验,显然不是电影,是投影,进去一看,果然是这样的,屏幕红通通的,放着一只很老的港片,人还不太多,我们找了下位子,在中间一排坐下,小鱼儿坐在最里面,丁世伟坐在中间,我坐在外面。他们也不说什么话,就丁世伟帮她扯开包装袋,她让他先吃一块,他不吃,她就自己吃,吃了会儿,让丁世伟问我吃不吃,我也说不吃,她就继续自己吃,我喝水,一边看录像,过一会儿老板进来说放上海正午和谍中谍,两个热门片啊,一放,都是盗版碟,画面差,勉强能看,这两片看完,大概三四点了,我悃得厉害,跑到后面的椅子上躺下来睡觉,空调很冷,半梦半醒中,我又换到前面的一张椅子上,这下睡踏实了,一觉醒来,屏幕还在闪,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光,但感觉应该早上了。
我起来去找丁世伟他们,他们睡着了,丁世伟靠在墙和椅背的角落里,小鱼儿靠在他身上,他的两只手像衣服一样盖在她胸腹间。我有点不好意思叫醒他们,就在边上坐下来看录像,眼睛酸得厉害。过了会儿,丁世伟醒来了,他说,你回来了啊。他推推小鱼儿,小鱼儿醒过来,很可爱地揉揉眼睛。
我们走出电影院,外面天已大亮,小鱼儿又想去喝粥,我不去了,想回去睡觉。丁世伟说,一块去嘛。好吧,就一块儿去吧,我吃了两个茶叶蛋,一个根油条,一碗豆浆,接着再喝了碗粥,吃得比他们还多。吃完我就回寝室了,丁世伟陪着小鱼儿去找旅馆。
到晚上他回来了,看上去很高兴。其实不用问他也会讲,但我还是问了。(7.9)
她穿一件蓝色的睡衣,胸口有海豚,他说。她睡觉的样子像猫。
你跟她上了吗?我有点八卦,我感觉应该是上了,又有点不像。
他笑了笑,一边往床上躺一边说,我就摸了摸她,她的皮肤真嫩,我想这样真对不起蒋正亚,摸了摸就算了。他在床上躺实了,叹了口气说,这个女的她也有男朋友。
我说,她要和男朋友分手了吗?
没有,丁世伟说,她男朋友在北京,一年就见几次面。
这说明不要让女朋友上网。丁世伟说,你要去申请一个QQ号。我说,我不知道怎么申请。他说,他给我申请好。鲁旭滨叫我去上网,我一点也不想去,第二次他又叫了,我说上网去干什么呢,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网上的小说很难看。鲁旭滨说,去下棋啊。围棋我不会下,去下象棋。网吧在银苑门口的那条街上,那条街两边有好多树,我们绕着树走弦线,他问我最近看什么好书没。我推荐失乐园。到了网吧,只要六块钱一小时,我觉得太便宜了,普通的心情变成好心情。
我申请了一个帐号,坐了一张桌子,等着,看鲁旭滨下,过了几分钟,鲁旭滨说,快,有人跟你下了。我看了下,果然是,开始下,很不习惯棋盘竖着的界面,下了几盘,输多赢少,心情不好,鲁还不想下机,我等着,突然想起威风上次给我的网址,一摸口袋,很幸运,电话本在,记在最后一页,地址好长,总共有五六十个字母,一个个敲上,出来个粉红肉绿的页面,名字叫江南小筑,就是他了,威风在上面的名字叫苇风,这个名字不好,页面也不好看,如果,我已经学会了做页面,我就给他改改。
他发了些散文,小说,基本上都看过,还发了些诗,都没看过,有些是他写的,有些是海子,我感到跟威风的差距。有一首诗叫位子,垃圾在垃圾桶里,牛顿在巨人的肩膀上,人民在人民大街上,我的爱情,它在哪里。很好的诗,除了结尾,我记得草婴有一本海子的诗,我仔细看了网页里的全部内容,还有好多人留言,我也一条条看了,看得眼睛酸痛,用食指和拇指摁住一只眼珠,用一只眼珠看,等一会儿换一只眼珠,不知道过了多久,鲁旭滨说,我们下机吧,每个人花了二十多块,我忘了申请QQ号,回到寝室,我去找草婴,他没在,吉他放在床上,可能刚刚弹过,海子的诗就摆在床头,我拿过来看,坐在床沿等他。过了会儿他回来了,我向他借,他同意了,告诉我,海子的诗很好。
我坐回自己的床上看,看,看不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威风在网页上转载了一首日记,里面有一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这句好,我也看懂了,我复述了一遍,寝室里的人都笑了。我笑着说,这句太牛了,你们人类啊,不懂。他们笑得更厉害。宋安群说,你不是人类吗?我笑笑。
宋安群有本北大诗选,双休日回了趟家,我借了在车上看,半路上,前面突然有个人和我说话,一看,原来高中同学,他说他在黑龙江上课,现在萧山实习。我把诗集放在屁股后面,和他说话,下车时忘了拿,回到学校,我跟宋安群说,我丢了他的书。他说,哦,没关系。夏天来叫我去逛夜市,宋安群问我能不能帮他带一条床单。我说,好啊,这样,书我不给你买了,就给你买条床单当赔给你吧。宋安群高兴地说,那好啊你好啊。
我和夏天去了,天已经很冷了,尤其是晚上,夜市还这么热闹,夏天买了个收音机,我就买了条床单,13块钱,比那本书便宜了好多。我收到了李建宏的回信,他说,你收到信肯定已经过去了好多天,我写信也是好多天之后才写的,相信你的情绪再就过去了。是啊,我的情绪早就过去了,他说的话像台词。
威风寒假放得早,他先在我这里玩了一天,我们刚考完最后一门课,寝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五六张床空着,第二天,李建宏来了,我们去学校正门接他,他穿着一条白色的裤子和黑色的西装,看上去很不搭,不过他倒梳着头,打着摩丝,应该自以为很帅的吧,我和威风都说,他穿得太难看了。他没说什么,摸着下巴说,啊?啊?他拖着一只箱子,有只轮子破了,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不愿意拎着走,我也不愿意替他拎着,忍耐着一直到寝室。
一到寝室,李建宏就脱裤子,我们问他干什么。他说,你们不是说难看吗,换条裤子啊。他打开箱子找裤子,箱子臭哄哄的。他换好裤子,我们去美食街吃饭,李建宏说怎么这么冷啊,我们就坐到一间小包厢里,开了空调。李建宏还说,怎么这么冷啊,南方真的是太冷了。我失笑着说,难道北方会比南方暖和吗。李建宏说,北方房子里都有暖气啊。威风说,我们北方的同学也觉得四川冷。李建宏说,南方的冬天真的没法过。我又失笑着说,怎么听上去你跟北方人似的,这十几二十年不都在南方过的吗,北方你才去了一年,就变成这个样子。李建宏说,你是没去过,北方的冷是干冷,南方的冷是湿冷,他擦着鼻子说,湿冷才冷。我笑着说,你也来这一套,上次曹洁来了,也说什么干冷不冷,废话,室外零下十几度还不冷啊,还刮风,南方至少没风吧,你说室内有暖气不冷我承认,室外也不冷吗。李建宏说,你去室外不就一会儿吗,下次看来过年真的不能回来,冷死人。威风说,呵呵,过年总是要回来的嘛,一年一趟么,家里人都等着。我说,嗯。
菜上来了,李建宏说来点酒,他想喝点黄酒,北方不容易喝到。我叫了服务员进来,李建宏要求她把黄酒温一温,服务员端了一小坛酒回来,李建宏倒了一搪瓷碗,服务员端着搪瓷碗去热了,过会儿端回来,他喝了几口酒好像回过劲来了,跟我说,你有空到北京来玩啊,车钱你自己出,到了之后费用就我来,威风四川过来不方便,你杭州直达北京十几个小时嘛。我说,好啊。
吃完饭,还剩下半坛酒,我们回寝室,没想到赵老头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不让威风和李建宏进去。威风说,这是为什么呢,昨天还可以进去的。赵老头说,昨天是昨天,下午我还让你们进去呢,现在是文件下来了。李建宏笑着说,大伯,那您能不能通融通融。赵老头说,通融什么,我为什么要给你通融,给你通融我给别的人要不要通融。边上确实还坐着三四个人好像等人的样子,看着我们笑。
李建宏把半坛酒放在老头桌上说,大伯你看这点酒您留着喝,我们就通融一晚上。赵老头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我这么冷坐在这里我愿意啊,你把酒拿走。李建宏啧一声,大概觉得这老头怎么这么不讲理。威风说,那我们东西还摆在里面。让他拿出来,老头指着我说,他可以进去啊,你们还想进去,我不去举报他就算好了。
我跟李建宏说,我们去看通宵录像好了,干什么一定要到寝室里去,寝室里没空调,录像室还有空调。李建宏说,那去啊。
路上,李建宏说,你太笨了,住了一年多了,连一个老头都关系没搞好,我跟我们寝室传达室老头熟得称兄道弟,平时你要搞好关系,递根烟什么,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我说,谁会想到去跟他搞好关系。
你这种人,李建宏说,就是不懂人际关系,像老头这种人么最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到。
我们去后门对面的录像室,买了三张通宵票,威风买了好几张烤菜饼,说半夜吃。
刚坐下,李建宏突然想起说,他的相机刚才好像放在床上了。我说你什么时候拿出相机了。李建宏说,刚才穿裤子的时候啊。威风说,你穿裤子刚嘛拿出巷子啊。李建宏说,本来那裤子包着相机的嘛。我说,那也没什么事情,反正我们寝室人都走光了。李建宏说,这不行,还是去拿回来吧,不是我自己的相机,是学校里的,记者团的。
我回去拿,老头还坐在门口,看到我进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去看他,听到身后嘭一声大响,他在说,谁要喝这么点酒啊,娘细匹。他好像把刚才放在他桌上的酒扔到垃圾桶里了。我拿了相机走回来,走廊里有股酒香,她好像还盯着我看,我没有看他。回到录像厅,我跟他们说老头把就摔了。李建宏说,还挺有骨气嘛。我说,谁要喝别人喝剩的酒,你贿赂他也别当着这么多人面啊,当时边上还有好多人呢,凭你的本事偷偷地肯定可以搞定他。
看了两个片子,大概到凌晨一两点了,李建宏盘在空调下,脱了鞋想睡觉,我和威风坐到前排,在放一个三级片,讲一个白领女强人穿短裙不穿内裤,裸着上身去买衣服乘公交车,晚上沟各种各样的男的,搞完后把他们杀掉,中间穿插了一段她在公司上班的形象,穿灰色制服,坐下时两腿交叉处幽深,有个格外丰满的女同事发现了这一点,切切地告诉其他同事,她听见了,把她叫进来骂了一顿,骂得直哭,出来还哭,跑到另外一间房间里哭,有个男同事进去安慰她,摸她乳房,脱了她的上衣和内裤,仍穿着裙子在复印机上做,威风笑着说,原来他是这么安慰的。
男的很卖力,她呻吟得太大声了,外面的女同事以为她还在伤心地抽泣,问她没事吧,她拼命做出正常的声音回答她没事情,只是有点头疼,她的话被男的撞得断开好几截。威风笑了,说她神情这么逼真,不会真的吧。我说没有必要吧。威风说现在的女演员很开放的。我说哦,梦露还是麦当娜好像很小的时候拍戏,拍一个强奸戏,导演觉得她演得太真了,她很平静地告诉导演,她是真的被那男演员强奸了。
第二天我们回家,暑假开了次同学会,在一家酒店里摆了三桌,(7.10)好多人来了,大概来了一半同学,我在楼下和马继聊天,任如芬来了,我和她打了声招呼,马继问她张万起呢,她好像没听到,过了会儿,张万起来了,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一块上楼喝酒。班主任老师也来了,住在一桌,李建宏曹洁他们陪着,我坐在另外一桌,威风在,肖西也在,她突然很热情地说要敬我杯酒,我说没问题啊,咕咚咕咚灌下去了,最后一口差点呛着,最近喉咙有问题,喝水时经常喷出来。
吃完饭,有人说去打篮球,有人说去唱歌了,艾东包好了一个歌厅,结果我们去歌厅,老师走了,那歌厅有个小小的舞池,还有人在跳舞,我们把四周的椅子走坐满了,服务员说,包场的时间还没到。到了歌厅,就跟到了夜里一样。我和威风坐在前面几排,音乐太大,聊不成天,简直百无聊赖,我回头时看见吴平和任如芬寂寥地坐在后排,等我第二次回头时,任如芬朝我招招手,吴平也是,我就走过去了,在旁边坐下来。
任如芬和吴平说这里太没意思了,等下我们出去逛逛街吧。我说,好。任如芬问了我的通讯地址,虽然在后排,聊天还是累了,我坐着,任如芬说,等下我们出去叫你。我就自由活动去了,走到一间包厢里,李建宏和曹洁他们在唱歌,还有位子,我也去坐着。李建宏在唱挪威的森林。曹洁跟说说,等一下我们唱萍聚吧,会唱吗。我说,当然会啊。我坐到她旁边,我的旁边坐着万军,刚才他和曹洁坐在一起,这样被我生生插进去了。万军问我在什么学校什么专业这样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完他。李建宏唱好了,我和曹洁捏着话筒准备唱。
曹洁唱了几句,还不错,轮到我唱了,我唱,房间里的氛围我马上感觉到了,我完全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歌我也找不到调啊,唱了两句,万军笑嘻嘻地从我手里接过话筒,好声好气地唱起来,唱完,万军笑嘻嘻地跟我说,智正,书是你会读,唱歌你就不行了。我说,呵呵,你唱得不错。我再坐了会儿,在别人唱的时候,我走了出来,舞池里都是人,音乐变得很激动,我在边上跳了会儿,很闷,出了点汗,找了找人,吴平和任如芬不见了,大概出去逛街了或者上厕所,威风在打牌,我过去凑着,问他去不去我家,他说太冷了,想今天等下去住他舅舅家。我就回家了。过了些天寒假结束,我回到学校。寝室里多了部电话机,墙上爬着电话线,宋安群和丁世伟已经来了,宋寒假去了西安,他爸爸那里,我很羡慕,除了杭州,我还什么城市都没去过,什么时候去趟北京。宋在看日剧,我和丁世伟跟着看。
过了些天,大家都来了,像以前一样其乐融融。有一天在教室上课,一间阶梯教室,从来没去过,座椅扶手可以打开,展出一张小桌子来,跟变形金刚似的,四壁很白,一层软软的像泡沫似的隔音材料,玻璃墙和玻璃窗上垂地的丝绸窗帘,摸上去很滑,有些败类拿来擦鞋,中间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子,跟那些贵族在城堡里吃饭用的桌子一样,女同学们喜欢坐在那里,皮椅子,斜对着讲台,这要来得早才行,讲台上也有把椅子,看上去教授们坐着讲课也不错,戴只麦克风,一下子我觉得,我们时代前进了一大步,透过麦克风传过来的教授们的声音,一般都喘着粗气。方娜给了我一封信,好久没收到信了,看字迹和上面的寄信人地址,知道是任如芬写来的,她的字和吴平很像,我说过这一点,她们都不承认。
信很薄,里面好像没东西,撕开一看,一张书签,头已经被我撕掉了,上面写着两句蹩脚的古诗,意思是以前记得你写文章不错,现在能不能寄点文章给她看看呢。能的。我拿着练笔去寄,后门有家邮局,我跟那邮局的工作人员说,寄一下这个,她问我怎么寄,我很奇怪,我怎么知道你们怎么寄,就说就像信那样寄啊。她称了一下问我,里面是什么东西,我说是写的文章什么的,就是笔记本。她说,是印刷品吗?我说,是吧。她翻开看了看说,你写了字了,不是印刷品。我说,哦。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我也没问。她又称了称,放在信封里,替我封好了,让我写上地址,一边说,九块八。我没想到这么贵,一边写地址一边在想,为什么这么贵。哦,或许拿印刷品当包裹寄就不会这么贵了吧,不过算了。我把信封和钱交给她,询问地看着她,她看了我一眼说,好了。我说,哦。边上又一大本翻得很破的报刊征订本,我也好奇地过去翻了翻,一翻就翻到中国校园文学,我记得高中唯一一次去阅览室,看到里面有一篇钱钟书的窗,这人懂得真多啊,老引经据典的,还有阿吾的一首诗,相声表演,印象深刻啊,要么就订一本吧,我犹豫了一下,就订了半年的,明明知道不爱看很可能,可是曾经爱看过嘛。
晚上逛夜市,看到对街有家嵊州炒年糕,进去吃看看,有炒年糕和嵊州特色炒年糕,简称特色年糕,店主和服务员真的是嵊州人,讲方言,屙屎什么的,我就吃了碗,很好吃啊,第二天带着夏天丁世伟宋安群来吃了碗,他们觉得一般,没像我说的那么好吃,星期天我就一个人来吃,骑的丁世伟的车,在文三路上慢慢骑,一边骑一边后悔,我干嘛骑这车来,吃完后就不能去逛夜市买书了,这车,黄颜色的,赛车,很容易被偷,放哪里是好,在教工路拐弯,慢慢骑着,后面有个人超上来,我一看很像赵俊傻逼啊,他没看见我吗?
我就喊赵俊,他回过头来,真的是他啊,我很高兴啊。
8.
我问他去干什么啊。他说去吃炒年糕啊。我靠,我太高兴了,他也去吃炒年糕啊,居然在路上遇到了,我还没去过他学校,他也没来过我这里。我很高兴啊很高兴。我们就一起去那店里吃炒年糕。
生意很好,我们坐在里面等,风扇吹着,还是热,赵俊跟老板说,我们站在外面,等好了叫我们吃。他用方言说的,老板说,噢好嚯好嚯,你们也嵊州人啊,很多嵊州人来吃,等等噢。他的乡音很标准。我们坐在门口的花坛沿子上等。我又看见那些人在搭棚,丁丁当当的,(7.11)和我们隔着花坛、自行车道、汽车道、汽车道、汽车道、汽车道、花坛、自行车道、人行道,过了会儿,老板喊,好吃了啊。
我和赵俊有点高兴,进去吃,里面热,墙上挂着摇头风扇,不知道是春天还是夏天了,还是春末,还是夏初,春末夏初,反正店里热,一间房子里有空调,坐满了人,我们这间只有电扇,摇头电扇,我们稀里哗啦地吃,炒年糕里有豆腐、笋丝、肉丝、鸡蛋条、大葱、咸菜,汤微微粘稠状,好吃,五块钱一碗,家里三块五一碗,这些房租贵点吧,原材料要运过来,至少年糕要运过来吧,在杭州只见过椭圆形的年糕,从来没见过长方体的年糕,炒年糕要长方体的年糕,切成一条条很细的长方体,吵着吃,反正我只吃过长方体的炒年糕,从来没吃过椭圆形的炒年糕,杭州的椭圆形的炒年糕不好吃,做得很简陋,盘底一层油,但还是得吃。
可能他们在这里也能买到长方体年糕,不知道,行业秘密。
然后就吃完了,吃完赵俊说,去他们学校玩玩吧。
也好。
我们骑车去,当然骑车去,都骑着车去,不骑着去怎么去。过文一路、教工路、湖墅路、绍兴路等,不要去查,我随口说的,反正挺远的,过了好些路,到了。车停在他们寝室楼门口,我说,这车不会被偷吧,不是我的。赵俊说,现在这么早应该不会吧。
现在是早,等下下来不就迟了吗,不过太烦了,就这样吧。我说,管门的老头会让我进去吗?赵俊说,可以啊,怎么不让你进去。我说,不用登记什么的吗?赵俊说,不用的,这些死老头就是坐这里摆摆样子。我跟着他走进去了,传达室窗口摆着黑板,写着谁捡到了一串钥匙,传达室里黑乎乎的,不过我看得见坐着两个男老人和一个女老人。
说老男人老女人不太好,有点贬义,说男老人女老人也别扭,说男狗女狗似的,说老头也不太尊敬,说老太太又太尊敬了,不太好,没有一个中性的词吗。我说,怎么还坐着一个老头。
可能是洗衣房里的,赵俊看了眼。
我就问他还有洗衣房吗。他说,有啊,叫那些老太婆洗,五块钱一面盆,床单三块钱一条。我说,这个真好,我们那里没有,只有洗衣机,三块钱洗一次。赵俊说,吊死鬼,那你们更省啊,我们这里好像也有洗衣机的,太忙了。我说,人洗起来干净。赵俊说,这倒是,这些老太婆洗得是很干净的,老太婆就是人腻心。
他们寝室楼跟我们寝室楼很像,是不是,所有的大学寝室楼格局都差不多,到五楼,我去洗手间洗手,漱刚才的年糕口,里间有个人在大便,从门口可以看见,隔板掉了,他蹲得很低,屁股嵌在腿缝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也不需要看见什么,看他的样子,他在看一本书,我这里看不见他是不是捧着书,在脚边,他摆着一只搪瓷杯,搪瓷杯上漆字,浙工大,9837,这几个字排列在一个扇面里。他在干什么,他在一边大便一边喝水一边看书吗。
我出来,赵俊在一间寝室门口等我,我跟赵俊说,刚才看见有个人在厕所里,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赵俊说,你说什么,什么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我说,你别问了,读者都知道,我这里说的这般如此,如此这般是什么。赵俊说,哈哈,吊死鬼。
我说,哈哈,那个人太奇怪了。
赵俊的寝室朝南,又高,阳光很好啊。我说,你这里望四相很好啊。他说是的。
寝室里有两个人在,一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另外一个在睡觉,睡在一张看上去很凉的竹席上。寝室里有三四台电脑,这些电脑都开膛破肚的,我想真的是计算机系啊。赵俊的电脑也是这样,主机箱的两块挡板都不见了,怎么可以这样啊,他像偷车贼一样,把两根电线一搭,轻轻的轰一下开机了。我说这是干什么。他笑了下说,开机键坏了。我想,嚯,这太酷了。我就说,你真牛,这没电吧。赵俊说,你别去碰没皮的地方么。
就开始看电影了,很多日本AV,赵俊看了会儿出去玩了,他们寝室进进出出的人,寝室里长时间呆着的人就是那个睡觉的人。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调到很低,想这下他听不到了吧,看样子也好像睡着了。
过了会儿,我发觉他在看我,在我也去看他的眼睛时,他微笑着点了下头说,同学,能不能别开这么大声,在寝室里看这样的东西不太好,抓到的话对赵俊也不太好。
我连忙说,好好,对不起。我静了音,默默地看着屏幕上几个日本男人和一个女人默默地做着些什么,日本男人和女人都很伟大。赵俊回来了,他说怎么不开声音啊。我说,你同学在睡觉。赵俊说,吊死鬼,你戴耳机好了。他从抽屉里拿出耳塞插上,我发现他抽屉里有块绿色的石英表,拿起来看看,挺像高中用过的一块。
赵俊说,这块表实验室里捡来的,捡过来好久了,我也不戴了,你要你拿走吧。
我说,哈哈,那好啊。我挺高兴的,拉着看完全部片子,就去吃饭了。下楼看见自行车还在,上食堂二楼,这里可以点菜,新疆菜、四川菜都有,又比我们食堂先进。我坐着占位子,食堂里人真多,这里的桌椅像日本的速食店,过了十几分钟,赵俊回来了,幸福地吃上了饭。我想起周冉好像也在这里啊,这得到了赵俊的确认,周冉在生物系,现在这个吊死鬼爱踢足球,前段时间踢断了大脚趾。
我说这个不对啊,他肯定在拿脚尖在踢了,要拿脚背要么脚弓踢啊。我动了动脚,本来想示意给赵俊看,但这里的位子太挤了。
赵俊说,肯定是踢得太猛了,这个吊死鬼太会玩了,经常歌厅舞厅唱歌跳舞去。
我说,他脚好了。
他说,脚早就好了,他脚好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吃完饭,我们在学校里逛,学校挺大的,中间经过一条江,就是有名的黑龙江,黑龙江果然有点臭哄哄的,站在桥上的时候,桥那头走过来一个胸部特别大的女生。赵俊说,这个女生全校有名的,大一一进来大家都知道了,周冉叫她Z罩杯。
我说,哈哈,这有太夸张了。
这个女生矮矮的,夹着一个文件夹,一手拎着个水瓶,她去上自修去吧,天色太深了看不清她长相,她可以把文件夹挡在胸前的。她很辛苦吧。
我说,这是一种病,可以去做手术的。
赵俊说,别人隆胸她是要缩胸。
她走得看不见了。我们在桥边感叹了一会,又走回来,快走到赵俊寝室,差不多该回去了,这时看见路边有家网吧,我问多少钱一个小时。赵俊说,三块钱。太便宜了,我叫起来。
那肯定要上上看,机子不太多,十来台,我问赵俊知不知道性虎happysky这些,威风跟我说过。赵俊说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他还知道一个白宫,网址就是whitehouse,我说,哈哈,这个他们真的白宫不管吗。赵俊说,肯定也管不住吧,前段时间关过一段时间,换个服务器又开了。不过速度好慢啊,过了白天才出来些图片,赵俊打游戏,我上威风的网站看看,又去联众下几盘棋,然后就回家了,我不认得具体的路,朝着一个大方向骑,骑啊骑,一个人在路上骑车真的非常寂寞,接着就下起雨来,我觉得快到了就没躲,很快就淋湿了,只好等在一个商场的门口,把车靠在墙上,雨水完全淋得到,我站在门廊下,门廊下好多人,前面水泥广场中央本来应该是个喷水池吧,说不定还会有灯光照在喷出来的水上。
裤袋里装着手表,我没忘拿,拿出来看看,本来没湿,现在表面被手打湿了点,飞亚达的,我把表面往衣服上干的地方按了按,有点像眼镜片,不太容易擦干,不管了,先放回口袋,它现在显示的时间应该不准,右边墙角的自行车还在,真是黄得耀眼,今天我担心过好几次会被偷,现在好好的在,就是有点冷啊,头发湿了,贴在头上,李建宏说他初中毕业去看初恋女同学,路上被雨淋了,那时头发很长,故意从额头上挂下来,自己觉得很帅。
哈哈,现在没有这些东西,现在这一刻是会过去的,是很冷,雨也挺大的,车也黄,(7.30.1)这是丁世伟的车,丁世伟说,过生日时,我应该叫罗姣出来玩玩。他很早以前说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生日的前几天,我去打球,把手表放在篮球柱下,打完后忘了,到晚上八九点钟才想起来。我知道,手表肯定不见了,但是一定要去看看,不然会失眠。
我跑到篮球场上,篮球场黑黑一片,我去那个篮球柱下看看,很正常的水泥地,光光的,手表被人捡走了,真的是捡走了,我还绕着柱子走了一圈,手表丢了不要紧,失落的是真的丢了。
我从篮球场走出来,碰到了罗姣,真的很巧,她背着双肩包,穿着连衣裙。她说,哎呀,你呀,你在干什么啊。
我想她可能刚和朋友去外面喝了茶回来,或者去听某个讲座了,或者去体育系寝室聊了天,或者去美了个容,或者去唱K了,或者去某个亲戚家吃饭了,她不可能那么孤独地一个人去干了点什么,再一个人回来。我告诉她手表丢了。
她说要再陪我进篮球场看看。这个建议是荒谬的,不过我接受了,我很被动。
我带着她到那个柱子下,站在一边看她绕着柱子转圈,还弯下腰看。她问我真的确定是在这里吗。
我笑着说,这怎么会错呢。她说,会不会在边上,附近找找吧,可能被人踢开了也不一定。我说不会的,她低头在找,问我会不会掉在别的地方,我说不会,我清楚地记得到了篮球场想起忘摘手表了,就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柱子下,还担心被篮球砸到,所以,我真的不会忘记在别的地方。
这样啊,她说,嗯,那可能真的丢了。我说,嗯。我们往外走。她说,不要难过了,到时我送你一只手表吧。我说,好啊。她说,等你过生日吧,到时候送你一只吧。
她没问喜欢什么样子的,我没送她到寝室楼下就自己回来了,其实离寝室楼没几步。
到了生日那天,下午上课时,约好罗姣晚上一块儿吃饭,我想她知道为什么叫她吃饭,前面那个生日她特意跑过来说,生日快乐,我从来没叫她出来玩过,现在突然叫她出来玩,她也没露出特别惊奇的样子,但是在吃饭时她问我,干嘛请她吃饭呀。
我们在毕至楼吃,面对面坐着,谈判一样,点了些菜,菜还没上。我说,今天生日,请你吃饭。我想,现在她会把手表拿出来吗?她说,哎呀,真的啊,生日快乐。她没把手表拿出来。这个饭厅里没多少人,周围站着好多服务员,我有点热。罗姣问我最近看什么书这样的问题。
我一一回答了,还是觉得热。罗姣说,你不要紧张么,不要看服务员,自在点。我笑了笑说,我没紧张,就是觉得热。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额头干干的,紧邦邦的。
我说,罗姣啊,我觉得你对我印象还不错,我也还行,要不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觉得这样说有点唐突,但她没有很吃惊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然后说,嗯,我们先吃饭吧,他们这家菜还不错。
我说,哈哈,好吧。心里觉得很轻松,剩下的只是好奇。
罗姣在喝水,我也喝了口水问,罗姣啊,这两年我们交往挺多的,但我觉得我们其实完全是两类人,话虽然说得很多,但说了四五个小时,我一回家常常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好像我们的交往从来不交心,为什么你还经常会跟我说话呢。
罗姣打了个哈哈,我又追问了一遍。罗姣说,你还记得刚开始半班刊,我们每个人要写作文,那是我们刚认识,第一次见面,你让我帮忙把作文交给张正,你笑着把稿子交给我,那笑容觉得你特别信任我,好像我们认识了有很多年很多年了,那个时候太阳刚好晒在你头上,周围有一圈光圈,我觉得那个时候吧,好像我们已经是很相识很多年的感觉。
我说,哈哈,这样啊,还有光圈啊,那是不是因为刚开始感觉不错,后来一交往发现跟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挺失望的,但还记得最初的印象,所以又还想继续交往,这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
我想了想没想起来,就问罗姣知不知道。她没回答我,沉默了一下说,刚才你说那话是不是跟我开玩笑的啊。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问,你说哪个话啊?
她扭捏了下说,就是要和我做朋友的话啊。
我说,没有,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她说,刚开始你是不是要说这个话紧张啊?
我说,没有,就是这里热,你没觉得这个厅很闷啊。
罗姣说,你现在怎么感觉这么轻松啊。
我说,呵呵,也没有啊,我也说不好,开始也不是紧张,现在也不是轻松,就是感觉要把一件事做掉的感觉,现在就感觉好像一件事做完了,就会有点完成一件事的感觉,说不上轻松,丁世伟说生日的时候要请你吃饭,我就请你吃饭。
她说,噢。
吃完饭,我们在学校里走,罗姣说,要不出去走走吧,我们出了校门,我正在讲小时候和哥哥打架的事情,用了沉吟这个词,罗姣没听明白,我解释了一下说,就是沉默地思考着的意思,她说噢,你怎么用这么书面的词。我说那好像口语里没有特别贴切的词啊,要么长长地说,我不说话,想了一下。
这时,我们经过一个茶吧,我没注意什么时候正门口多了这个茶吧。罗姣说,要么到里面坐坐吧。
里面很挤,椅背靠椅背,我们各点了个饮料,我感到很不舒服,冒汗,觉得说的话周围四桌的人都听到了。罗姣说,你不要紧张嘛,别管别人有没有听到你说的话,你就说好了。这次她说中了,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我接过擦了擦额头说,真的很难做到,我不习惯两个人在聊天,边上的人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罗姣说,你不用想就好了。
左边靠墙的桌子坐着两个男的,点着根小蜡烛,两人的脸在烛影摇晃之中,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能刚好没说。喝完了这杯饮料,我就建议走吧。
外面的空气很凉爽,我们沿着杭大路往前走,罗姣说,你怎么会这样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人多的地方感觉不舒服吧,见到陌生人紧张,我经常不知道跟人说什么,熟人也这样,感觉好像不知道聊什么,对他们说的话没什么兴趣,好像说什么都没兴趣,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别人说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罗姣说,没什么好说的时候你听着就可以了,做一个倾听者,然后给一些回馈,比如说嗯,或者把他们的话重复一遍,对他们说的话表达你的看法,这样就可以了。
我说,哦,我知道,这些交流技巧心理学上说过,我是心里觉得没兴趣,就是没跟人交流的兴趣,没有那种动力,有时也会闷得慌。
罗姣说,你慢慢去改就可以了,其实会不会是你想得太多了,我觉得你没这样的问题啊,至少跟我交流得挺好的。
我说,呵呵,那可能是因为我们真的太熟了吧。
大家知道,杭大路的尽头是曙光路,就是宝石山,曙光路绕着宝石山的山脚。我们快走到尽头,我早就望见了宝石山,爬山吧,罗姣。
我们沿着宽阔的石砌台阶往上走,山上意外地有很多人,有的乘凉有的锻炼。我们走走停停,往左走,有道石头斜坡,很陡,脚窝浅,我在前面走,走了几步,冷不丁想到的,应该拉罗姣一把。回头,罗姣果然裹脚不前,我伸出手,她像看到一个小孩子终于做对事那样笑了笑,她的手有点凉,过了斜坡,再过一个甬道上一个平台,在平台上可以望见夜西湖,黑沉沉的湖,一道堤,堤上的树被树根的灯照得绿莹莹的,另外一道堤看不见,湖对岸璀璨的灯火,湖这边的山脚下,断桥口,应该有好多出租车,现在一辆也看不到。
平台上有点风,罗姣在讲她童年,她有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小男孩,家庭不幸,性格变得很古怪,有一次坐在屋顶横梁上,罗姣爷爷看到了,不敢叫他,慢慢把他哄下来。这个人后来慢慢长大了,现在出国了。
出国,哦,出国好,我也想出,没路。
罗姣还讲了些她爷爷的故事,还有她高中的事情,原来她读书很好啊,保送,她没去,自己再考。嗯,我想中学傻乎乎的老师们是喜欢罗姣这样的学生的吧,会读点书,人开朗外向,会做点学生干部工作,唱点歌跳点舞什么的都行。邹虹那样的大概更喜欢,她到大学还这么热爱读书,拿奖学金。
9.
罗姣讲完了,想唱点歌,她问我喜欢王菲吗?
我当然不喜欢。她很吃惊地问为什么不喜欢,她声音多好啊,人又有个性。
我想,别傻了。我说,王菲这样就算有个性?声音是不错,可是唱的歌多俗啊,很难听。
罗姣说,你听过她什么歌啊,她的歌没有难听的啊。
我说,就是红豆棋子啊这些天天在放的歌。
罗姣说,红豆很好听呀。
我说,很难听,还有那个水调歌头,多好的词啊,都被她糟蹋了。
罗姣停了一下,突然笑了笑,意思大概是你太偏激了,不跟你说了,她问,那你喜欢谁的歌?
我想了想说,罗大佑和李宗盛。别说她根本没听说过的了。
她说,罗大佑有些歌是挺好听的,不过很少,他的歌都怪怪的,李宗盛的歌那首当爱已成往事挺好听的,跟林忆莲唱的。
我说,嗯,是挺好听的,跟林忆莲没多大关系,本身旋律好听。
罗姣笑了笑。我说,那你唱歌吧。
她说本来想唱王菲,现在就唱周蕙吧。
她唱约定,我没告诉她上次歌唱比赛她就唱这个,已经听过了。
远处的歌声回荡在雨里,看着远处的西湖,好像能想象点歌词的情境。
唱完歌下山,就下到西湖边,(7.30.2)西湖边上就是好多车啊灯啊,一直这样,罗姣在说蔡青,蔡青和男朋友分手了,找了个新男朋友,校外青年,画画的。
罗姣说,她都找了三四个了。
我想,这关你什么事。我说,哦。
罗姣说,蔡青其实人挺好,一个女孩子找太多男朋友总是不太好。
我说,嗯。
我们绕到了保俶路上,路上有人在卖菠萝片,我觉得罗姣似乎多看了几眼,就问她想吃一个吗?这次她爽快地说,好呀。
我们一人一个吃着回学校,我把她送到寝室楼下,电视里一般男的会问女的,今天玩得高兴吗?我也问了句。罗姣声音兴奋起来说,嗯,很开心啊。
真是很礼貌,她应该走得很累了,至少我挺累的,走过篮球场时,我又想起手表丢了,罗姣说生日送一只给我,结果也没有。
我想赚点钱,我和丁世伟去银泰,看见里面的领带三五百块一条,品牌是法国品牌,产地写着嵊州,王贺说过他家在做领带生意,没他的电话,我去找姜涛要来电话,十块一条请他拿二十条过来,他说下礼拜回家带过来。我跟姜涛说,帮我问问他们寝室,如果他们寝室有人要就问我来买。姜涛呵呵笑道,如果我们寝室要,我就卖给他们了,我也可以跟王贺要啊。我想想也是。
我去我们自己系的三个寝室问,好些人要,冯钞和陶华都要两条。王贺把领带拿过来时我正坐在床上看报,他翻起报角看了下首页说,计算机报,呦,俺们不懂。我说我也不懂。他把领带给我我把钱给他,聊了会儿,他跟时奇抽了几根烟,走了。
我给预定的人送过去,对面政治系的看到了也过来买,我把领带铺在床上让他们看,谢文过来坐在我旁边倾听,我说你干什么?他说,看看你怎么推销啊,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事啊。
这很简单啊,我说,我就为他说上几句,突然语塞,原来我一点也不会推销。
这些领带卖了两三天,25块一根,卖出去了十二三根,剩下了七八跟,给了夏天一根,丁世伟一根,剩下还有五六根团在箱子里。丁世伟想换手机了,想把现在的手机卖给我。这是他第二个手机,也是诺基亚的,刚买了两个礼拜,也是我陪着他去买的,现在他看上摩托罗拉翻盖的。
我说我没钱,手机也没什么用。他说可以便宜点卖给我。我说我没用。他说,八百块钱就给你啦。我知道买来是一千六。我想了想,想到了我哥,就跟他说,我自己真的不想要,要不卖给我哥哥。他笑了笑说那也好。
我给我哥哥打了个电话,他想要,只是问我为什么人家用了两个礼拜就不要了,是不是手机有问题。我说肯定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就是想换个款式更好的。我哥哥相信了,寄了钱过来,我把钱给了丁世伟,就拿到了他的手机,发票保修单什么都在,连外包装的盒子都在,我放在抽屉里,抽屉的钥匙早就被我丢了,离放假还有一两个月,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吧,难道我还要专门回趟家把手机送回去吗,看来只有这样。
双休日我就回家了,还带着剩下的领带,在路上马路经过这么多山,感到浙江真的是个山区,但路修得很好,我在想五一刚刚回去过,现在又回一趟家真的有点浪费时间,但不回去做什么事情算不浪费时间呢,真是又无聊又无奈,不过不想就好了,看车里的录像,打打杀杀的。
我到家时,我哥哥还没回家,我妈跟我说,干嘛要你这么好,给他买个手机回来浪费钱。我没理她。我妈说,你不会被人骗吧,这手机保证没问题?我上楼看电视去了。吃晚饭时,我爸我哥都下班回来了,我把手机交给我哥,跟他说还有几根领带挂在他房间里。
他说哦。我妈说,哪里来的领带?我说,别人送的。我妈说,还有人这么好,干嘛无缘无故送你领带?我说我帮别人忙了。我妈说,帮什么忙了?我说,哎呀没什么。我妈说,空劳劳买只手机回来啦。我爸说,买只就买只,别念了。
我哥没说话,正在摆弄手机,他对这样的东西很有天赋,以前小霸王打得比我好多了。
第二天我就回家了,丁世伟已经买了新手机,银白色的,确实挺好看,时奇也买了同样一个。吕兵跟我说有个女同学来找我,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挺漂亮的。我说,呵呵,她留了什么话没有。吕兵说,我问她也没说就走了。时奇说,谁敢说,你穿着条短裤就去开门了,她退到走廊上了你还追出去问找谁,你都把她吓跑了。
我说,你认识她是谁?时奇说,你高中女同学,来过的,好像也是我们学校。
我给?吴平打了电话,不是她,我给吴素莲打了个电话,是她。
她约我在世纪之光见面,谈谈合作卖传呼机的事。
我坐在草坪边上的椅子上像在等情侣,过了会儿她来了,我发现她剪短了头发,还发现她口才不太好。她说有个朋友联系了个业务,帮一家店卖传呼机,卖出一个三十块钱。她问我有没有兴趣,有兴趣的话她去确认了再通知我。
我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反正同意了。她就走了,我想起吕兵说她长得漂亮,就观察了一下她的背影,端庄,走路时上身基本不动。
过了些天,来了个高中同学,在宁波读书,过来找姜涛玩,姜涛找了我,我打了圈电话,肖西在,吴素莲不在,我更希望她在,顺便问问传呼机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们四个去植物园打牌,这是姜涛说的,他买好了牌。
植物园还是那样,郁郁葱葱的,我们坐在水边的一个草坪上打,姜涛平时沉默寡言,经常说句话噎死人,今天突然很健谈,我们三个人听他一个人说,一边听一边打牌,顺便吃些肖西带的零食。肖西问我最近生活怎么样。
我觉得她问得有点严肃就笑了笑说,生活窘迫啊,快没钱了。
她说,噢,你都怎么花钱的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真的没钱的话我卡里还有些钱,不过我怕你乱花。
我感到亲切和温暖,呵呵,以前就想过向她借钱啊。我说,哈哈,好啊,现在还有点钱。又过了些天,格格莉叫我们去她学校玩,吴素莲又不在,肖西、吴平、姜涛七八个人都去,在格格莉西门口的饭馆集合,我猜想吴素莲恋爱了,她的恋人就是给她介绍卖传呼机活的这个人。
下午一点人来齐了,我坐得直直的等菜来。吴素莲看着我突然笑了说,孙智正你看见我们这些人都紧张吗?我作为孙智正很奇怪地说,不紧张啊。以前是孙知正。她说,那你干什么坐得这么直,把头转来转去的像那种动物。肖西笑着说,对对,很像澳大利亚的那种熊。我说,是,就是那种浣熊,小小的,尾巴特别长,有站岗的,尾巴支在地上就坐在尾巴上,那个头吱一下吱一下转来转去,动作很机械。
格格莉说,你怎么这么知道?
我说,喜欢看动物世界啊,经常放这个。
肖西说,然后你也长得像了。
格格莉说,我还以为是因为和你长得像呢。
大家笑了起来,笑完。格格莉说,还是和高中同学在一起舒服,大学同学吧,总是有很多问题。
我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可能现在上课位子也不固定,没像以前大家就呆在一个教室里,接触的时间多。
肖西说,那也不一定,寝室里的同学总长时间在一起吧。
我说,大家年纪越来越大,可能朋友越来越难交吧。
吴平说,我们寝室倒还好,大家都相处得挺好,一起逛逛街看看片。
格格莉说,这是表面上,表面上我们寝室也很好,嚯,和气得要命,背地里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说,女生寝室这样的情况可能多一点,女的气量小,总觉得别人应该让着她,如果对一个男的没问题,一堆女的,都想着别人的不是,想着别人要让着她,问题就出来了。
肖西说,也没像你说的这样。
吴平说,你有点歧视女性哦。
我说,那你们问问姜涛什么感觉。姜涛笑了笑说,这样的问题很复杂的啦,都要看人。
我靠,他满脸青春痘。
吃完饭去格格莉的校园里转,我已经转过好多遍了,现在天在急速热起来,我们走了会儿就躲到一个亭子里,这亭子在一个假山上,亭盖上挂着藤萝,假山里有水流出来,亭子里本来坐着一对情侣,我们七八个人坐下后,他们坚持了一会儿走了。
等他们走得稍远一点,我们笑了。我想起那天晚上看见一对情侣在图书馆后面亲热,就讲给他们听。姜涛说真的假的啊,听上去怎么像假的一样。肖西说,是啊,是不是你的幻想啊,怎么老觉得你碰到这样的事啊。
我说,每个人碰到的事情是不一样的,所以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世界,世界不是唯一的。我笑了,他们也笑了。我说,阴的人容易碰到鬼,我不是说我阴,就是说反正我看到了,不相信随你们。吴平说,我倒是相信哦,现在的同学都很开放。
我说是啊,我都没跟你们说我们寝室老大的事。
格格莉说,你们寝室谁啊,我认不认识。
我说,你肯定认识的吧,眉毛特别浓,你肯定见过。
格格莉说,可能见过吧,我没留意,他怎么样啊?
我说,也没什么,就是见见网友什么。
吴平说,见见网友那也没什么,我们寝室有个同学夜不归宿呢,就是去见网友了。
格格莉说,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跟一个陌生人这么信任的,身边也有很多人啊,为什么一定要到网上去找呢。
吴平说,可能对身边的人不满意吧,我们班的男生特别不绅士。
格格莉说,我们班也是,都长得怪怪的,帅的都在别的班。她们笑了。格格莉问我,你们班女生怎么样啊。
我说,她们挺好的,挺活泼的。
格格莉说,那你们班男生女生关系怎么样啊?
我说,不知道,挺差的吧,刚开始女生还主动和男生接触,后来挺失望的吧。
格格莉说,为什么?
我说,就是你说的那样人不帅,又不活泼,又笨,我们班男生好像没有拿奖学金的,也没多少当学生会干部的。
她说,哦,这些倒也不一定。
我说,哦,是吧。
聊到天黑,我们回学校,在车上大家惊觉,原来我们班几乎都在同一个学校,只有格格莉在另外的学校。再过了几天,吴素莲打我传呼,我们约好在正门口见面,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我们班有个女同学走过去,我们互相笑了笑点点头,她和我一样和我的朋友们一样也有喜怒哀乐吧。吴素莲来了,要去的地方在绍兴路,又是绍兴路,我对这条路感觉不好。
吴素莲前几天在学校里贴了广告,有人打她寝室电话了,约好在传呼店门口见。原来她已经在开始行动了,大概我要做的事情就是陪她见客户。
我们大概坐了半个小时的车,出了点汗,到了绍兴路,在路上走了一段,吴素莲指店给我看,店在马路对面,门口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
上去一问,果然就是约好的人,他大四,黑,戴眼睛,看上去老实,他说因为找工作需要买个呼机。吴素莲说好的好的,那我们进店看看吧。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白衬衣,白胸罩很清晰地印出来。吴素莲跟她说她是谁谁的同学,以前打过电话的。那女人笑着说,噢,是小吴啊,来来来,这是带同学来看机器了?她看着我。
吴素莲摇摇头,指指那个大四学生。那学生对着女人微微一鞠躬说,你好。
女人笑起来,周围的人也都笑起来,学生的脸红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吴素莲陪着他看了几款机器,他低着头看,汗都流下来了,不过他坚持一定要回学校问问同学再买,如果是我承受这么大压力,早就随便买个机器就出来了,或者干脆不来买。
女人的脸色有点不高兴。吴素莲在跟她商量是不是价钱可以再低点,女人的脸色更不好。我们陪着这学生出来,他问了我们大几,说我们真了不起,大二就出来做生意了,他大四什么也不懂。我们谦虚地笑了笑。
他骑车回去了,说会再跟吴素莲联系的,我和吴素莲坐车回家。在车上我说,这个女人脾气好像不太好,好像就她店一定要买东西似的。吴素莲说,是啊,做生意也不能这样。我说,可能在社会上混就要凶一点吧。吴素莲说,也可能吧。
过了一两天一个早上,我在睡觉,电话响了,我离电话机最近,但我不想接,谢文洗脸刚好洗脸回来接了电话,恨恨地叫了声我,把电话撂下说,这么一寝室人都没人接,要我赶过来接。
是吴素莲打来的,声音带哭腔,说勤工办的人给她打电话了,说她擅自在学校里贴广告,要把她报到系里处分。
我问他是勤工办的老师还是学生打来的。她说搞不清楚,好像是学生。我说应该是学生吧,勤工办就是几个学生在,没老师管。她说,可能是学生,他说要报到系里怎么办啊?说到这句,她有点哭腔。
我很不理解,就说,不要紧的啊,有什么关系啊,他吓吓你的,就是一个学生,学校里没规定不能贴广告,大家不到处在贴吗,他是没事找事这种人,说不定自己也在卖传呼机,抢他生意了吓吓你,就算真的报到系里又怎么样,这又不是要死人的事。
吴素莲说,嗯,可是我就怕万一,你不是说你们寝室有个人在勤工办吗?能不能跟他说说。
我说那好吧,我跟他说说看,约好明天给她消息,她告诉了明天上课的教室号。
吕兵不在寝室,没他手机号,呼他,他用手机回过来,我不明白,有了手机为什么还要传呼。我跟他说了这么一件事,他在我说的时候,不断地嗯,像大便一样,听明白后他失笑了,说这个没什么事,下午他去问问谁打的电话。
晚上他告诉我没什么事,他同事没事干,看见有人贴卖呼机广告就打电话过去吓吓玩。他又问我同学怎么回事。我说,你们同事也太不厚道,吓女孩子。他说,你们真是小孩,这也吓得到。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本来不想早起去上课,想想还是去吧,还要去找吴素莲,早点让她安心。我索性起得很早,去晨跑签到。签到点挪到了学校西边一个街口,要走半个街区,我和丁世伟宋安群一起走,路上好多女生已经往回走了,我担心会不会赶不到,好不容易去一趟,宋安群让我放心,说签到的人一般会多等几分钟。
路的右边先是我们学校围墙,围墙后面的教学楼,过了一个横路后变成了一幢接一幢写字楼,我才注意到有这么高级的洗头店,还有一家粤菜馆,我从台阶前走过去时挺好奇的,路的左边当然是自行车道,有些同学骑着车去签到,跟上班的人群混在一起,我看见李红靓站在前面人行道边上,张着嘴,她的男朋友用手指在她嘴里掏着什么,大概卡着鱼刺或者牙缝里塞着什么。他的男朋友矮矮胖胖,像曾志伟,像孔繁六,并都比他们黑多了,不过他看上去很成熟,像叔叔一样成熟,不像程工像混江湖的一样毛躁。
我们三个都看着他们俩走过去,似乎还以他们为中心,微微绕了一个弧度,脸上露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再往前走了段路,已经可以望见签到点,后面有个人赶上来拍拍肩膀,说我掉了五十块钱,他手里就拿着五十块钱递给我,我很疑惑,摸了摸口袋说,我没掉钱啊。他说,就是你掉的,我看见从你口袋里掉出来。我说我没带钱啊。我问丁世伟宋安群是不是掉了钱。他们也都摇摇头。那个人就不说话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个男生,看样子是体育系大一的。
早上上完一节课,我去找吴素莲,刚到他们教室门口一晃,她看见了,我在走廊上等她,她出来了,我把吕兵的话转述给她,让她放心。
她说,好好,如果他要找我的话,你就帮我说下我已经把贴出去的广告单都撕了。
我说好,让她放心吧,肯定没有人再找她了。
她笑了下说,谢谢。
我说不要客气。她和我寒暄了几句,铃就响了,她跑回去上课,我也赶回教室上课。
过了两天我在食堂吃饭,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想到那天早上五十元钱就是我丢的,是我换了条裤子,随手把钱塞在屁股兜里,平时都放在前兜里,我想那个人肯定觉得我很蠢吧,眼睁睁地看着钱掉下来,好心送钱上去,我还说没掉,真是该踹几脚的蠢货啊,怎么回事啊,当时脑子怎么了。
我正想着要找他要回钱,像奇迹似的,那个人就在食堂的人山人海里出现了,就在前面走着,端着一个饭盘,我不吃饭了,上去拦住他,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我就是那天早上丢钱的那个人,那钱确实是我丢的,能不能把钱还给我。那人冷冷地看着我,等我说完,他说,我现在在吃饭,等下到寝室再说吧。我说好好。回到座位上吃饭,看着他在坐下来,隔着三四张桌子,我草草吃完,盯着他。
他吃得很快,吃完了也不把饭盘放到传送带,站起来就走了,也不四周看看找找我,好像刚才我没去跟他说话似的。那我也没空把饭盘放到传送带上了,远远跟着他走,他往网球场走,走进边上的那幢寝室楼,我跟着,加快脚步紧跟着他进了寝室,我很不好意思地笑着问是不是可以把钱还给我了。
这人长得高高胖胖,脸黑,穿黄衣服,不过他再高胖也没用。他脸上没什么神情,说,我没钱了,你的钱已经让我用。他从兜里拿出钱包让我看,我看了眼,有四五张五块十块的,他给了我二十五块。
我想了想要不要接,想想还是接了,说很谢谢他,问他喜欢吃什么水果,喝不喝酒,抽不抽烟,我下去买点上来谢谢他。
他说,不用不用。
我说,谢谢你了,再见。
他说,再见。
回到寝室,我跟丁世伟说了经过,评论说,真想不到那天这么拾金不昧的一个人竟然变成这样,大概是当时他同学也看到了,不好意思不还。丁世伟说,这么点钱也要贪,这个人真不值钱。(7.31)
这样的议论像鲁旭滨。鲁看了我推荐的弥尔顿的失乐园,喜欢,说这书圣洁、光辉,我没提渡边的失乐园和电影,电影在邵逸夫电教馆看,一教室的少男少女,看投影屏上老男人和少妇做爱,谁也没想到有这么多性爱镜头,教室里很安静,黑木瞳在父亲的葬礼上给男人口交,那喉咙一上一下的声音似乎都听得到,气氛有点尴尬,日本人的压抑和释放很奇怪,奇怪得让人有点不舒服。
那天大雨,和鲁在寝室讨论人性善恶问题,白板说、三字经、洞穴理论、性伪论都用上了。时奇们、钱果们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撑把伞到外面去,下雨天有伞的话,穿拖鞋在外面走很舒服,鲁觉得我偏激,不过有兴趣听我说完,我快说完了,人肯定天生不分善恶,善恶是个社会概念,肯定由社会产生,生命的本性是保全和发展自己,人最初矛盾地选择群居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个体天然要求的发展和集体发展矛盾,就有人规定这是恶,从这个意义上,人天生是恶的,善是人为,是妥协手段,到社会发展到个体独处就能生活到很好,人究竟还是要独处的,那时就没有了善也没有了恶。
说完了这个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时我们才走到网球场,他也好像没什么好说的,我本来想象会走学校好几圈,现在就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程工,他去学校机房下围棋,鲁就去了,他们问我去不去,我不去,回到寝室楼里,坐在门厅的客椅上发呆,赵老头在喝酒,半中午喝酒,他真的是个酒鬼。
双休日是月中,这是鲁旭滨说的,他说可以去钱塘江看潮。我对看潮没什么兴趣,只是想到从来没看过,那就还是看看吧,加上姜涛三人,乘公交车去。
10.
去的时候是早上,看潮的人很少,早潮已经过去,晚潮要到下午四五点,要想办法把时间打发过去,下车的地方有个公园,前面六和塔就在山上,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六和塔公园,在山下有条路似乎往幽处去,鲁旭滨说这是九溪十八涧,等下可以去看看。
现在先要吃中饭,我建议去之江校区里吃,沿着江往前走,半人多高的栏杆底下就是钱塘江,看上去有263个足球场那么宽,水不干净,微微荡漾着,感觉整条江的水都荡漾着,眼前面有一条防波堤和水利设施,脑后面一座大桥,不知道是钱江几桥,江对面好像有一些矮房子,其他的看不清,江面上有几面旗帜,几艘船缓缓滑行,这边岸下停着几艘快艇,带人出去玩,二十块钱一次。
我们走过去,右边就是马路,很空,车开得刷刷的,马路对岸就是六和塔,已经经过六合塔了,之江校区的校门在望,望的再远一点好像是个巨大的网球场,还有高尔夫球场,再过去就是一片山坡和野地。
进之江校门,整个校园好像就建在山坡上,像梯田一样上升,沿一个斜坡上面有一幢钟楼,再往上去,看见爬满藤萝的房子,古木,花园,水池,再往上,篮球场,转弯下来,一层层矮下去的学生寝室楼,像军营,寝室楼很新,想象我在这里生活的样子,我们在下坡,看到了食堂,都要刷卡,没找到可以用现金的地方,问同学,指了指山坡下,几乎就在我们刚进校门的地方,不过我们转错了方向,餐厅在二楼,还有几桌学生在吃,我们靠玻璃墙坐下,玻璃墙朝西,看不见钱塘江,餐厅里有股霉味,桌布太薄,很容易就弄破了,椅子硬梆梆的,很薄一层清漆。
我们点了三菜一汤,喝点酒,很愉快地走出来,去九溪十八涧,是不是真的是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处野风景,一道山涧流下来,岸边都是野草野花,路也是土路,石子路,往深走,路慢慢升高,涧变深变宽的地方像河,有人脱了鞋在涧石间摸虾。
我们也下了河,水很凉啊,站久了有点吃不消,水底的石很滑,长着薄薄的藓,虾蟹基本上摸不着,掀起一块石头,出来一股混水,可能有也隐在里面跑了吧,只看见长屁股的螺蛳叮在石壁上,我们就讨论起钉螺,血吸虫病,毛泽东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挺多,不过还没多到惹人烦的地步,我们脚踩在露出水面的石顶上,晾得略干了穿鞋上岸,水里还有人在挖,还有人下河,我们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走,路越来越高,似乎无穷尽处,似乎整个杭州城就是这样的野地。转了一条小路往边上去,就是一些村庄模样的树落,露出几个屋顶,树落和树落之间修得很干净的小路,小路和小路之间很平的草坪,草坪外面围着木篱笆,好像休闲养生的地方。
我们慢慢转出来,说着闲话,鲁旭滨考验我们的方言舌头,让我们说可口可乐。姜涛说起来好点,我说起来像kaokaokaolao,(8.1)自己也没想到会发成这样。转到马路边的时候,脚累得差不多了,马路上汽车交叉飞驰,几乎没办法过去,江边栏杆沿子上站着些人了,他们都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耸着肩膀看着前面,前面就是江啊,潮快起来了,我们大概花了五分钟穿过了马路,被逼停在马路中央双黄线里时,脚尖和脚后跟都是车轮,老觉得那后视镜会刮到屁股撞到鸡鸡,感觉很恐怖,我相信这里一定至少撞死过十人以上,被潮水卷走的也没这么多。
我们也站在江边把手搭在栏杆上,栏杆挺干净,每天都会搭很多条胳膊吧。潮水快来了,他们在说,江面动荡,涌着一个个无数个波峰,波峰不断生灭,看上去还是一样多,觉得整条江晃荡,但波峰凝固,像水泥做的模型,再后来波峰不见了,叠在了一起,变成一道不那么高的浪潮在江面上跑过来,像在玩n人n-1只脚游戏,一直跑过来,撞碎在脚下的水泥堤坝上,再过几十秒或者一两分钟吧,又一个潮头过来,接着又一个,无休无止,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些潮,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重复,防波堤那边,潮水扑过去,激起很高的浪头,我倒希望它激得更高一点,没想到就有一个高潮撞在脚下,激起的浪花兜头盖脸扑下来,好多人兴奋地尖叫,我们往后跑了几步,浪头已经跌回江里,半条人行道湿了,看来栏杆是这么洗干净的,还有人已经跑到马路上,几辆车急停下来,没有车追尾,他也没撞死。这样的事重复几遍,浪头小下去了,像刚开始的那样,一道低潮平缓地铺过来,消失在堤坝下,再后来只是起波峰,前后大概十几二十分钟。
我们就要回去了,在车上我说,这潮也不是很大嘛,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人卷下去。鲁旭滨说,现在不是潮水最大的时候,应该是在八月份吧,有些人是去站在桥墩上看,像我们这样看没什么问题,江里的浪就这么大,没法跟海比。
哎呀,我说,你是住在海边的噢。
他说,呵呵,我们就住在一个岛上啊。
一个岛啊,住在上面是不是就像住在山峰上的感觉,就是很陡,路啊什么的都往上走。
哈哈,这是你的想象,鲁旭滨说,小岛是这样,我们那个岛很大,就是一个县那么大,住着几十万人,你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平地上。
那你们出门都坐船吗?
平时岛上就是坐车骑车啊,跟平原没什么区别,其实我们都没有生在一个岛上的感觉,只有你要到别的岛上或到陆地上,就要坐船。
哦。这样啊。我还没有看见海是什么样子。
商定,暑假我和姜涛到鲁家玩。
下一次去看潮和夏天,大概只过了两个礼拜,太阳很好,都有点热,我躺在床上看书,肚子上盖着湿毛巾,过会儿就烘干一块。夏天进来叫我出去玩,我知道他喜欢出去玩,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对什么都感兴趣,养鱼讲座、跳蚤市场、自行车摊、三个老头在讲什么、篮球赛、知识竞赛、毕业晚会、海报、路演、广告单都有兴趣看看,真的没什么事,就出去逛逛。
我当然不想去,太热。
但是他一直说,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样烂俗的话说,我没办法了,他热情,就跟着他去,骑自行车,我借了辆车,问政治系的李成根借的,没刹车,笼头很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车变成这样,先去西湖,我有个坏感觉,觉得除看书写东西外什么都是浪费时间,但用在看书写东西的时间又很少,所以我一直觉得在浪费时间。
夏天说我这样是要不得的,总要出来玩玩嘛。
他不会打篮球,不会打桌球,不会走象棋,不会下围棋,不会打牌,不会打乒乓,不看小说,不看录像,不听音乐,我很惊诧他大学以前的日子怎么度过的,他惊诧的是我总是看书怎么学会这些,现在他恶补,热爱生活热爱世界,他像一个真正的好学生,在将来很远的一天会精通吃喝嫖赌抽,但仍旧是个很好的好人。
到了西湖边,车停在白堤口,先坐在白堤的一把椅子上乘凉,太阳被柳树挡着,不那么热,断桥那边的亭子里有人在唱戏,好像是越剧,咿咿呀呀的,可能是个老头在唱,捏着十八岁姑娘的嗓子,以前有个滑稽越剧笑哈哈,黄宪高唱的,很好玩,连我小孩都喜欢听,还有绍剧,特别的悲壮高亢,跟绍兴这方水土留给人的印象不一样。
坐了一会儿,日头往西边又斜过去一点,我们坐到东边那边椅子上会更好,但是已经有人作者了,是对情侣,夏天说,如果我们是异性的话,就是情侣了。
幸好我们是同性。再往深里走去,倒有了些风,堤坝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女人几乎都撑着伞,走近时要小心伞尖扫到你的眼角,这是很讨厌的事情,因为伞尖实在太多了,一旦注意到这点就好像所有的伞尖都利刃一样扫过来,我们选择走到湖边,白堤和北山路围着的这小块湖叫什么湖,里湖吗,湖上长着好些荷叶,正长得青翠旺盛的时候,什么时候莲蓬长出来,一块钱一个。
再往前一些路就是孤山,立着块牌子叫孤山,来来回回经过十几趟了吧,才知道孤山原来就是这里,我跟夏天说,这里就是住林逋的地方,梅妻鹤子。他说什么林逋。我说看来你语文没学好,补充教材里不是有林逋一首诗吗,里面两句,水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是经常考吗,就是这个人写的,这个人隐居在孤山,我记得上面就是说隐居在孤山,没老婆,没孩子,把梅花当作他老婆,鹤当作他儿子,简称梅妻鹤子。
夏天说,噢,你太有文化了,这两句诗我知道,这个典故不知道。
我说,哈哈,跟我说话长知识吧,梅妻鹤子这个说法不太对,我觉得鹤妻梅子更对。
夏天说,为什么啊。
我就说,你想想,不是有很多那样的故事吗,笑话也有,那个把老女人的牙拔了强奸河马的笑话听过吧。
夏天说,听过啊。
我说,那就一样啊。
什么?他迷惑地看着我。
我说,那你那种小说电影有没有看过,外国牧场的农夫生活很寂寞,没有女的可以睡,就搞牛啊母猪啊山羊啊鸡鸭这些。
他说,噢,哈哈,所以他们说一般男的养猫女的养狗。
我说,A片里有啊,跟猪牛狗蛇什么的都行。
他说,这也不是行不行,就是工作。
我说,肯定就是工作。
说着,西泠画社出现了。夏天说进去看看吧,他就是这么好奇,我说算了吧。他说去看看嘛,怕什么。
倒不是怕,那就进去看看吧。
一进门就是楼梯,一层好像关着,到了二层,四五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看着我们上来,里面一个顾客也没有,木地板木墙板,桌椅什么的都是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一圈字画,我尽量走得小心一点,楼板还是发出了小声的吱嘎,有一副行草引起我注意,体貌疏朗,风格劲峭,我做出行家的样子,凝神观望,竖起左掌,右指描摹,正入境时,脚步响处,服务员上来了,温和地说,先生,很对不起,我们这里穿拖鞋短裤是不能进来的。
我说,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我点点头,她走开了。继续赏字。过了会儿这服务员又上来了说,先生对不起,我们这边有规定,穿拖鞋不能进来。我说,我已经进来了会怎么样。那服务员做出为难的表情说,先生你就不要难为我们了。我示意在另外一个角落的夏天走,夏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迷惑地看着我,我自顾下楼来,他就跟了下来。
我告诉他原因,我都没感觉自己的穿着,现在自己低头一看,确实不太好,短裤太短了点,腿上毛茸茸的,有点恶,拖鞋是人字拖,哈哈,我本来想去打篮球的。
这下西湖也没什么好逛的,我建议去看钱塘江。夏天很感兴趣,我们穿街过巷,朝一个大致对的方向走,一边走我一边想,幸好夏天是男的,带个女的去还不烦死,一会儿担心方向是不是错了,一会儿问路有没有骑对了,一会儿问没有迷路吧,一会儿问方向对吗,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去过吧,问这么多全都是同一个问题,我还要做出确信的样子,实际上我哪知道啊,大概就是这样走,能到就行,还要讲笑话给她听,因为路上闷啊,一会儿骑累了她喝口水,甜的不喝,矿泉水只和农夫山泉的,一会儿水过肾了又要上厕所,又骑不快,反正烦死了,还是男的好啊,只管骑就是了。
骑到一个广场上,广场也不太大,大块大块的青砖铺地,西边是山,东边北边是旧房子,南边立着块碑,没仔细看,反正是说,这块地是南宋旧城墙遗址,我们停车进去坐了坐,里面好多遗老遗少,遗老放风筝,遗少滑旱冰,反正这场地够大啊,遗老就坐在石凳子上,让出地方让遗少滑,边上还有个幼儿园吧,角落里一群小孩子在玩,他们唧唧喳喳真吵啊,全部拉出去枪毙。
只有其中有个小孩子挺可爱的,他努力全速奔跑的样子很可爱,还有那个留童发戴红发夹的小女孩,还有那个鼻孔小小的老撅着嘴的那个,那个老去老师那里打小报告的一定要枪毙,还有那个特别高正在朝玩具上吐唾沫的也枪,那个长得很丑的也枪,带队的一个是阿姨,一个是老师,老师丑丑的,说话的神情和语调都像小孩子,看出来了,小孩子很依赖她。
我幼儿园的老师,一个很好,一个很讨厌,脸红通通的,现在想起来,可能她满脸青春痘加T区形发炎,作为一个年轻的姑娘很不幸,这可能因为她没用可伶可俐,或者白医生,李医生,达维邦也可以治痤疮,另外,清理宿便很重要,清肠胃、调饮食、养精神、慎房事、适温寒,女人应该让自己由内而外地美出来。跟她说这些她也听不见了,我们继续往前骑。
我的车没刹车很麻烦,不能骑太快,刚才一个转口,对面一辆车正转出来,骑太快了笼头拧不过来,我只好喊,快让开,没刹车。那人很乖地赶紧捏闸帖路边站着让我先转过去,我几乎是擦着他转过去的,龙头就要撞到他的腰眼,他吓得不轻,在背后骂:脑子有问题啊,没刹车还骑这么快。我理亏,我骑快点就听不见了。我们应该是横穿了杭州南城,又到了两个礼拜来的同样地方,下车,把车停在公园门口,车后座锁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江面,等潮来。
有点风啊,风把头发吹起来,江面还很平静。夏天看到了快艇,看了一阵,咬着下嘴唇用手肘撞撞我:去坐坐?
我说不去。他又坚持,说去问问看,如果太贵的话就不坐。我跟着他过去,一问,20块一次,其实不用问,价钱在一块板上写着呢。
那可以坐多长时间?夏天问。
那个人穿着救生衣,矮胖矮胖的,黑黑的,络腮胡,像西亚人,他说,十几分钟啊,就坐个味道,你像坐一天啊,坐一天你厌了。
夏天笑了,问:那你开多远?
那人指指大桥:从那桥墩下绕过来。
从这里望去那桥好远啊。夏天问我坐不坐,看样子他是肯定要坐了,我说不坐。
他说,好吧,我出钱。我同意了,哈哈,那人给我们救生衣,橘黄色的,大概被冲到水里容易找,艇上已经做了四五个人,我们坐在最后面两个位子,刚才拉生意的西亚人没上来,没上来他干嘛穿救生衣,不热吗,开船的人只看见一个后脑勺,西亚人解开缆绳,叫一声起喽。
那艇就开始轰鸣,花了几秒加速,全速向桥墩冲去,江面好像没被剖开,好像熨斗在丝绸背面上冲刺似的,两道巨大的波纹像两边荡开,越扩越大,艇屁股后面一大串白色的泡沫,我们坐得很过瘾,一颠一颠的,很没有安群感,雾般的细水珠扑到脸上,凉得很,艇冲到桥下,沿着一个墩飞快地拐弯,艇上人一片尖叫,我感到快被甩出去,两手紧紧捏住艇舷上的铁圈,同时担心眼镜会不会甩过去,还好,弯转完了,开艇的人好像没过瘾,可能担心我们没过瘾,故意不断地转小弯,S形向岸边冲去,快冲到时再慢慢停下来,感觉像一辆巨型的摩托车慢慢安静下来。
20块有点值,第二次坐就没意思了。我们把救生衣脱下来给西亚人,西亚人说,怎么样,饭没甩出去吧。
我心里说,胃差点没甩出去。
夏天说,还好还好,再坐会儿就要吐了。
我们又站在岸边手搭在护栏上等着潮来,我都不想说了,跟上次和鲁旭滨姜涛看的情景一样,低潮高潮低潮,潮退了,我们回学校。
可以开始11节,仍旧10节也不要紧。回到学校,可能是当天,也可能是第二天晚上,丁世伟在上网,装了电话之后,寝室里就可以拨号上网了,他替我申请了一个QQ号,说可以在网上钓妹妹,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聊,他在边上教我,一个是他帮我聊,聊好了让我去见。对我来说,丁世伟是个好人。
他要陪他去见个同学,在浙教院。我说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他说也是刚刚联系上的。我没有怀疑跟他去了。
浙教院的正门离我们后门几步路,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们门口站的保安,穿的制服像军装,不管这个,继续往里走,正对着大门是一幢教学楼,楼前一个大空地,大空地两边一左一右两条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大学都要这样规划,我们沿左边的路走,往北走,一直往北,经过教学楼几幢,篮球场一个,足球场一个,同学无数个,快到了他们学校的后门,丁世伟指了指一幢寝室,门口老头拦住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的,丁世伟告诉他要找的寝室号,这老头拨号,破喇叭里传出个声音问找谁,丁世伟说了个名字,那个声音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
丁世伟自言自语:不会抓起来了吧。他拨手机,拨了半晌没人接,他挂掉电话,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就像他打生化危机时的眼神一样。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电话打不通,关机了。我说,这有什么,可能他在做什么事情。
丁世伟说,我那同学你不知道,高中就拿菜刀砍人。
我说,呵呵,这么厉害啊,这么厉害的人也可以关机的啊。
丁世伟笑了,缓了缓神说,我带你去见另外的同学吧,女同学哦。
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同学啊。
丁世伟说,同学嘛,你有了一个就会有好几个。
去女生寝室的路比较复杂,像走在弄堂里一样拐了好几下,到了一个空地里,这空地居然是泥地,没浇水泥,我好奇地踢着小石子,空地东部竖着三幢楼,丁世伟让我等一等,我等着,一直踢着小石子,他去传达室喊人,过了起码十分钟,丁世伟和两个女的走出来,其中一个黑暗中也看得出来傻大黑粗土不拉叽,另外一个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T恤短裤腰矮,肚皮若隐若现,身上的香水也不难闻。
丁世伟介绍说,第一个叫小梅,第二个叫小竹。她们寝室四个女生,取了四个网名叫梅兰竹菊。我就问是按什么顺序排的。两个人就切切地笑起来,看她们笑的样子,很可能是按罩杯大小或其他类似的东西排的。小竹笑得喘气,说,按身高啊。
丁世伟故作幽默地挤挤眼说,你以为按什么排的呢。
我说,我以为按年纪大小,学号,床位号排的。
那两个女的挤在一起又笑起来,路灯下,你能看见她们的眼光突然往这边那么一闪闪。(8.2)
丁世伟说去天堂人间蹦迪,往西溪路走,看见我们学校后门的夜摊生意正好,热气蒸腾的,那两个女的像去买羊肉串吃,他们去了,我站在路边等,过了会儿坐在石头沿子上,他们回来了,丁世伟握着好大一捆,小梅和小竹捏着几根吃,小竹说,你怎么坐地上啊,不脏啊,裤子还能要啊。我说也没那么脏,丁世伟给了我几根串说,要么你给他擦擦。小竹说,他又没叫我喽。
丁世伟想打的去,那两个女的说,慢慢走喽,一边走一边吃。确实,外面还有点风,小竹把吃完的签捏在手里,我看她这样卫生,就把签交给她,她不接,恨恨地说,自己拿着。我感到跟她的交谈有点自来熟。
我们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走到学校正门,从杭大路走,这样的走法,感觉跟学校很疏远似的,三联书店关着门,吃到这里,串吃完了,小竹把捏了一路的十来根签扔在树根边,我笑了说,你真幽默,反正还是乱扔,为什么刚开始不扔。她愣了下说,不一样啊,一下子扔在这里感觉好点,垃圾工人清理起来也方便点。我想倒也是,本来要捡一路。
到了天堂人间,我们一直往里走,我还穿着拖鞋,想不会又被请出来吧,厅口一个穿着西装不嫌热的帅哥问丁世伟拿票,愣头青丁世伟问他还要票啊。他说,十二点之后免票。丁世伟想去买票,我说那十二点钟之后来好了。小梅和小竹也这样说。
我们出来坐在一家时装店的台阶上,已经过了十一点,世贸中心的草坪特别开阔,地下停车场入口的灯亮着,有两个保安模样的人在暗处走来走去。过了会儿,有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水泥路上走过来,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出现的,高跟鞋嗒嗒的,穿的裙子特别段,包不住屁股。她从我们面前经过,我们坐着,好像看T台上的模特。丁世伟吹了声口哨,她当作没听见继续走,头发飘得好像有风扇在前面吹。
等她走过去了,走远了,小梅说,看到这样的美女你们男士有什么感想。
丁世伟说,这样的美女看看就可以了。
小竹问,你呢。
我说,我就像掀起她的裙子强奸她。
两个女的愣了下,挤作一团狂笑起来,两个保安往这边张望了几眼。
丁世伟说,哈哈,他是这样的,冷不丁爆出几句话,我都习惯了。
小梅抹着眼泪说,哦。她又说,你们猜她是干什么的吗?她的气还没喘匀。
丁世伟说,刚才那个人吗?
小梅点点头,还有笑气从嘴里喷出来。
丁世伟说,这个不是被老板包的情妇,就是小姐。
我说,也有可能是白领,晚上出来发泄。
小竹说,看气质不像,更像是出来在酒吧里做的比较高级的那种小姐。
小梅说,你还挺懂的噢。小竹打她,两人又笑作一团。
等到十二点多几分,我们站起来,小梅站起来时我发现她蛮丰满的,她整个人比小竹大好几号,她们的亲热劲像同性恋。
进去时里面已经跳开了,人多得要命,我们挤进去,那DJ很能煽呼,有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跳到台上硬梆梆地做操,话筒里串出一个沙哑的女声喊,看这个兵哥哥的舞姿多特别,不要紧,只要你能让自己多hign就多hign。那兵哥哥跳得更疯了,有个一身黑的胖女人到他面前对扭,跳出一身肥肥的曲线。台下的人都笑了。这氛围不太对。我们离音箱太近,横隔一跳一跳的,震得胸腔痛,我先退出来,坐着喝酒,过了会儿他们也来了,音乐停了。
我们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我第一次看到她们的正脸,看不清楚,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好奇。碰了几次后,丁世伟盯着小竹喝,两人喝了好几瓶,我和小梅在边上笑。再过了会儿,看样子小竹有点醉了,她拉着丁世伟的手,凑到他耳朵边说话,身子软在他身上。小梅就拉她,教训丁世伟说,你别老拉着她喝,她心情不好,刚失恋,你想乘人之危是不是。
这些话有点扫兴,丁世伟说,你是怪我没跟你喝喽。他就和小梅碰,瓶脖子当当的。小竹趴在桌子上吐了,吐的速度太快了。
我们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打车到专家楼开房间,开了两个标准间,小梅跟丁世伟抢着付押金,我扶着小竹,她问我是谁,我还没回答,她说哈哈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是谁,让我想想啊,你是不是以为我醉了,我马上想起来告诉你明天告诉你。
在电梯间里,我和小梅扶着小竹,丁世伟教育小梅,干嘛跟我抢着付钱啊,服务员一看就知道我们不熟,还一块来开房间。
小梅神情尴尬地说,我没想这么多,我就想不要让你一个人付了,我和小竹的房间自己付。
丁世伟说,你没把我当朋友。小梅着急地说,没有啊,真的没有,你想太多了。
小竹又想吐的样子,小梅赶紧搀着她,安慰她,我们先把小竹送进房间,她和小梅一个房间,我和丁世伟一个,隔着一堵墙。
我们各自躺在床上,好像能听到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房间在第九层,关了灯,窗户外面黑乎乎的,感觉像做梦。
丁世伟问我,你喜欢小竹吗?
我说,不喜欢啊。
丁世伟说,真的?
我说,是啊,没什么感觉。
丁世伟说,小梅呢?
我说,小梅啊,我都没把她当女的。
丁世伟说,哈哈,本来我是想把小竹介绍给你的,没想到她醉这么快。
我说,我觉得她们俩人都还挺好的。
丁世伟说,其实她们俩都不怎么样,她们寝室四个女的我都见过,小兰才真的很好看,今天叫不出来。
我说,哈哈,不会吧,你也太迂回了这战术。
丁世伟说,哈哈,没办法,小兰挺能装的。
我说,她对你有意思吗?
丁世伟说,她这个人挺虚荣,贪钱,上次我去杭百给她买了项链,衣服,还有好几个包,这女人特别喜欢包,花了我三千多块钱。
我说,不会吧,小梅她们知道吗?
丁世伟说,不知道,她们可能不知道是我买的,小兰男人挺多的这逼,又挺能装清纯,把自己搞得像淑女似的。
我说,这样的女人最讨厌了,其实男的跟她交往心里明白的很,老子就是想搞你,你看上老子的钱还不是想和我搞,这女的心里想,你不是想操老娘吗,老娘先搞光你的钱。
丁世伟说,你说的太对了,就是有这么一类女人,小兰倒不是,她是装清纯,她可能真把自己当淑女了吧。
我说,那更恶心了,她们寝室四个人叫梅兰竹菊说不定就是她想出来的吧。(8.3)
11.
丁世伟说,谁知道呢。
我说,还好,没叫诗情画意,春夏秋冬这些。
丁世伟说,她们哪会想这么多,就是随便取。
我说,呵呵。
沉默了几秒钟,一会儿,丁世伟的鼾声起来了,这真要命,幸好这么一两年下来,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鼾声、磨牙声中入睡。
早上服务员电话叫醒,大概是小梅她们要的服务,我们在门口等她们,等了大半天,我都忍不住上去敲门了,她们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四人一见面,大家微笑了下,气氛就开始宁静。
下楼到餐厅,吃饭的人很少,我们围着一张大圆桌喝粥,小竹的脸色白,小梅在照顾她,很小一口一口喝粥,没有人说话。
过了会儿丁世伟说,昨晚睡得还好吧。这很像电视剧里的台词,小竹很轻地笑了下,说还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的。
小梅说,我们把你拖回去的啊。
小竹笑了笑,继续喝粥。
我和丁世伟先吃完,等着。
等她们都吃完一起上楼,收拾完又在走廊里等着,她们出来了,都背着一个包,昨晚我没注意到她们背着包,小梅的是碎花的,小竹的红色。
我们下到大厅,丁世伟结账,小竹和小梅坐在皮椅子上,我站在一边等,这么一会儿觉得时间挺长,丁世伟完事了,他一转身,小梅和小竹也马上站起来,一直等着似的。
我们走到大厅口,丁世伟拦下一辆的,小竹和小梅上车,坐进车前,两个人先后微笑着向我们挥手,时间真快,车走了。我和丁世伟回寝室继续睡觉。
醒来在下午,发现抽屉里有封信,任如芬的回信,她应该早就回信了,不知道谁把信放在抽屉里,又忘了和我说。信厚厚的,好像也是夹了本笔记本,我的头很晕,先去洗了把脸回来看。这可能是任如芬的日记本,里面撕掉了几页,不过还有好多东西留着,比如有一天她很想念张万起,她就写着,好想你,谁谁谁,用的是张万起的绰号,这个绰号我恰好知道。
另外她写到了一个叫王军的人,听名字很俗,她写了一首诗,讲她和他两手牵牵地去某个地方玩,写了一篇散文,讲在教室里看见他去打篮球,皮肤很白,又写了一篇散文,讲她和他去某个公园里玩,他解开了她紫红色的胸罩。解开胸罩就解开胸罩,为什么提到紫红色,这个写法很女性化,男的不会记得和某个女的上床时内裤的颜色和牌子,记得也不会这么写。
任如芬还写到,她觉得写东西的女孩子应该漂亮,她不能接受一个写出很美文字的人长得很难看。
她同寝室有个山西的小妹妹,写东西,还在诗刊上发表了呢,就长得很可爱,如此看来,任如芬觉得自己长得还不错。
好像是这样,很少有女的自认为难看。
这就像让男的自认为没用,人都要崩溃了。
任如芬的字写得干净。
其他的没什么要说的了。
之后,是和马力联系上了。他打我寝室电话我不在,他又打我传呼,看来传呼是有点用噢,他从威风那里问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他在杭州,天目山,实习,礼拜天抽空来看我,我们在学校后门口饭店二楼大厅吃饭,点了条鱼,正吃着,两个服务员上来说,这条鱼15钱,菜单上写错了,写着10块。
我说,怎么能这样,菜点好了,你再说价格错了,一改就往高的改,怎么不往低的改啊。
服务员甲说,今天她第一天上班不知道,拿的是原来菜单。
服务员乙很窘迫地站在一边说,对不起。她确实是刚才点菜的那个人。
马力说,你们这样不行的,把经理叫来。
服务员甲说,把经理叫来也没用,他也是按新菜单来的。
她的口气不好,觉得好像我们多事一样,我说,那你不用跟我们说了,让经理来按新菜单跟我们说。
她们站了会儿,服务员甲气呼呼地去了,服务员乙局促不安地站着,脸都涨红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经理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大概就是老板,一上来满脸都是笑,对不起对不起啊,这个菜单真的是搞错了,本来就几块钱的事,我们小店小生意,你们包涵包涵。
马力说,这不是包涵不包涵的问题,你们这是欺骗顾客。
那人说,哎呀那不会,我们绝对不会这样的,这确实是不小心弄错,小蒋,过来道个歉。
服务员乙过来了,还没说,我说算了,就这样吧。
那老板说,谢谢啊谢谢,吃好吃好。他下去了,服务员乙也下去了。
马力说,怎么说算了呢,这种做小生意的人奸得很。
我说,是啊,不过我也不会处理这种事情,就这样吧。
我们接着吃,过会儿服务员乙又端菜过来,样子好像特别小心,慢慢放下菜退着走了。
我说,这个服务员还好,刚出来做,做个几年态度大概就像刚才那个服务员了。
马力说,肯定的。
我说,还好了,我们也没什么,不用担心菜里吐唾沫了。
马力笑了笑,吃好饭他就回实习基地了,他叫我去他学校玩,双休日我去了,叫过丁世伟的,他想去,但和蒋正亚约好了。
我一个人去,去汽车南站坐车。这个地方我第一次去,感觉比汽车东站荒僻很多,那个停车场那么大,只停了几辆车。我坐在候车厅里,偶尔望望天顶,几乎所有汽车站的候车厅天顶,都是玻璃顶,像蔬菜大棚。车来了,我有点兴奋和不安,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总是有点兴奋,只要一到,马上颓下来,不过还好,只要出去逛,看到一条路就一定要走到底,就算仅仅呆在一个房间里,也要各个角落都走遍,小区周围也可以走走,如果有走廊,可以走到走廊尽头,看看外面,这样又会兴奋起来。
不知道这条路线有没有经过钱塘江,还没出城吧,我已经睡着了,车开得又快又稳,醒过来可能是被爆炸惊醒的,电视里有好多炸弹还在爆炸,刘德华的某个片子,我喜欢坐车的缘故之一,就是车上可以看录像,一边看一边走。
这个片子什么时候开始放的,现在车走到了某个小城镇,有个人站在司机后面,好声好气地请他在前面停一下,有个朋友在那里等他。司机同意了,车停下后,不见这个人的朋友,这人下车焦急地打电话,两三分钟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急,等一个小时也无所谓,录像没停。车里有人抱怨了,说要投诉,快客公司承诺半路不停车不上下人,现在这两条都违背了。司机不说话。
坐在司机后排有个秃头说,你这事做得,这是为了一个人的事情耽误大家时间,我给你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给司机看,司机看了几眼,我也看了眼,那人接着说,我是XX报记者,本来不想掏这个证出来的,你们这违反对乘客的承诺,我给你们一曝光的话,你们公司形象就很不好了。
司机说,我这不是也好心想帮他一下。正说着,那人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黑皮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是手枪也说不定。他对司机说,真对不起啊师傅,我朋友等错地方了。
司机说,你不用跟我道歉,给大家说对不起吧。那人眼望着车厢深处,露出歉意的笑容,挥手表示道歉。车里有个人说,道歉有什么用,时间都已经耽误了,赶紧开吧,把时间补回来。
不知道这样车是不是开得快一点了,我继续看片,又睡着,醒过来在放另外一个片子,这个片子放完后放歌,放歌时进入了市区,放了两首,到站了,我出站寻找公交车站,找到马力告诉我的那趟车和那站地,刻意看了看箭头,别让自己坐反了。
公交车穿过老城区,最老的地方,还是那些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店面用木排门,路很窄,像巷子,这些房子迟早拆掉,到了野外,全部开阔起来,路,野草,开发区,工业园区,崭新的房子,矮矮的,很多铁皮房,蓝颜色的,走了十来分钟,大概到了一个郊区的村子,一片大房子,比起周围的房子又高又新,学校到了。
还得走五十米路,远远地,我看见马力站在门口,他还没往这边望,等到他望这边时,我快走到他眼前了,他招招手说,还是挺快的嘛。时间应该在下午三四点,我十点坐上的车。
这学校很大,比我们学校大很多,我和马力从正门口一直走,差不多要走到后门,不过这学校没后门,只有后围墙,男生寝室楼在围墙边上,一幢楼和一幢楼之间是篮球场。我说这个太好了啊,打篮球太方便了。马力说,好是好,但晚上嗒嗒有人打球也很烦,自己打不觉得,别人打很烦。我说,哈哈,那你自己多去打嘛。马力说,我是去打啊,我现在肚子不行了。他撩起上衣,腰间两块赘肉坠坠的,他忘记在我们学校后门吃饭时,他已经让我看过了。我说还好啊,反正你人高,现在人高马大,说不定女的喜欢。马力笑呵呵的,过了会儿既害羞又骄傲地说,现在是有个女的喜欢我。他们的寝室楼陷在一个平台上,比路低半层,(8.4)我们已经下到平台上,往寝室楼里走,马力说,等下我们两个人时再给你讲。
他的寝室在三楼,走廊很新,不过格局跟我们和赵俊学校的一样,这么小的一个地方住着这么多人,真有点像蚂蚁,像地下城堡,像蜂巢,像监狱,像纺织女工宿舍,像香港的低级旅馆,无论像什么,这就是马力住的地方,他的寝室向阳,床铺靠窗,他们寝室的窗比赵俊寝室的窗还大,阳光很猛啊,他们没拉窗帘,半拉寝室没法呆人,窗口望出去明亮的天空,这就是金华的天空,跟杭州的天空差不多。
我们只坐了一会儿,我去盥洗室洗了脸洗了澡,就去学校里逛。刚才走过的那条线不走了,换条路走,路上碰到的尽是女生,有漂亮的,绝大部分是丑的,我跟马力说,威风有个朋友好像也在这里。马力说,噢,听说过,还在学校碰到过,大家都脸熟吧,她当不认识我,我当不认识她。
对了,他说,李建宏的那位也在这个学校。
我说,李珍吗?
他说,是啊,她好像在读音乐教育,唱美声的。
我说,哦,呵呵。
他说,这些人不熟,老乡很少聚会,你们聚得多吗?
我说,我们也不多。
马力叹了口气,突然说,刚才不是跟你说吗,有个女的,我们班的,她怎么回事了,是去实习,就是去杭州实习喏,去天目山,她脚扭了,我给她搀下来的,很辛苦的,几个小时,路上么也说了些话,后来回学校后她就经常来找我来,说要给我织双手套这么跟你扯。
我说,那你呢。
马力说,我嘛,我么还在犹豫喏,到底要不要接受了,这个人是不错,不过长的不是特别好看啦,我还在犹豫喏。
我说噢。
他说,人倒真的不错喏,性格也好。
我说,那就定下来了。
他笑了说,哪有这么容易啦,不要这么早下结论,先观察观察再说,你说呢。
我说是。
我们走了好长时间,走到了一个新校区,草坪、水泥路、池塘、凉亭什么都是新的,像美国小镇。
我跟马力说,你们学校很大啊。
马力说,周围都是田畈,买进来便宜,我进来一两年校区扩大了至少一倍。我说是的,这是要普及高等教育。马力说,学校钱赚饱了。我说,大学里关四年对社会有好处。马力说,现在大学生出去不值钱了。我说,值什么钱嘛,现在大学谁都可以来上,又不是精英教育,就算学生厉害也没用,你看看学校里这些老师多傻比啊,有些老师自己都没大学毕业吧,混个自考在职研究生或者什么培训学校出来的,就来大学里当老师了,现在我发现了,我们上一代真的很没文化,还有,别看什么平台,只要在这个平台里,跟捡垃圾讨饭的差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庸才,只有少数几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本事,其他都是搞关系混日子,我不相信环境,环境没什么用,什么狗屁大学,都要靠自己,就算去讨饭,也有人当帮主。
马力笑笑说,现在的大学老师确实,跟以前想象的不一样。
这时天空已经阴沉下来,风突然大起来,我们坐在凉亭里等雨快点下来,只要别打雷,但雷来了,开始轰隆隆,后来嘎啦啦,路上的人都在跑,我们在亭子里挺恐怖的,中间有个雷不知道打在哪里,传到亭子里了,我们两个人都震了下,我半个身子麻了下,问马力,他没麻,就震了下,我们退到亭子最中央站着,天乌黑,冷不丁闪电闪一下,周围变得像迪厅,雷打到后来都打破声了,雨终于哗啦啦下来了,雨下来就爽了,不用担惊受怕,天又凉,雨的大点点连成线,射进池塘里冒出无数大泡泡,我们站在亭子边淋脚。
过了好久雨还下着,肚子已经很饿了,这样的大雨不应该下这么久,现在是一边下雨一边打雷,没完没了的,马力建议跑到斜对面的楼里,跑到斜对面的楼里和跑回马力寝室没什么区别,一样淋得透。
我问,那楼里卖吃的吗?马力摇摇头说是教学楼。我说,哪里有饭店,不如直接跑饭店。马力说在校门外才有,食堂的话在寝室楼旁边。我说那还是呆在这里吧,等雨停了。马力说,这里太冷了,早知道刚才就跑到饭店里去了。我说,那谁也想不到下这么久啊。
我们没什么天好聊了,已经说得差不多,看一下时间,雨下了快一个小时,时大时小,小的也是大雨。
我说要不这样吧,衣服脱下来裹在头上跑。马力说,不太好吧。我说,不要紧,又不是女的,赶紧跑,跑到饭店里就好了。马力说,你是不要紧,反正都不认识,我在路上碰到同学怎么办。我说,怎么可能,这么大雨谁在路上。马力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我们脱下上衣披在头上跑,雨落在身上太冷了,他妈的这绝对是个馊主意,不过已经跑出来了,真的不想再跑回去了,马力太高大了,跑不快,我一个人先冲到校门口的保安室门口等他,保安看着我笑,还有几个躲雨的同学,我拿衣服抹了抹身,抹了抹脸,按了按眼镜,等马力跑过来,他一身大白肥肉颤啊。
他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靠,不跑了。很尴尬地抹了抹了脸,没抹身,绞了绞衣服,直接穿上了。我问他饭店在哪里,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一间排档,门口站满了躲雨的人。我说这么点路过去啊。他摇摇头说,等雨停了吧。我绞了绞衣服,湿得跟毛巾似的,穿上,往饭店跑去,马力在身后恨恨地叫了我一声,跟上来了,我们拨开门口的人墙跑进饭店。饭店的老板笑嘻嘻地看着我们,拿上一叠餐巾纸,我们擦了擦头发脸眼镜,问他洗手间在哪里,马力在点菜,我到洗手间脱下裤子绞了绞,再重新穿上回到店堂里坐定,觉得一切安定了。
我建议马力也去绞绞裤子,他去了。老板拿了条干毛巾,我嫌脏,不过不接有点不好意思,就接过来在头上按了按,结果索性好好擦了擦头,连脖子手臂也擦了。马力回来了也擦了擦,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
菜上来了,看得出来,马力斟酌过,点的都是价廉物美的好菜,这也是排档的优点。店里就我们两个人在吃,门口两张桌子坐的都是躲雨的,我喝了瓶酒,身上觉得舒服了,马力喝了一杯,脸涨红了,大脸盘看上又大了一倍。
吃完饭,雨还没停,小了些,马力建议去看录像,说有些农民自己开的店,一个房间三十块钱看通宵,片子自己挑,有好多黄片。我欣然同意。
顺着屋檐走,一点雨都淋不到,不过要挤过好多人,大概走了一两百米,转到一个巷子里,我们跑了几步,一间老房子改的新房子,半间砖木结构,半间水泥房子,马力用当地方言跟老板谈价格,语言能力真是强啊,以他原先预想的三十块钱谈定,老板带我们穿过房子到屋后,屋后有道楼梯,露天的,冒雨到二楼,走廊一长排房子,至少有七八间,我看差不多可以开旅馆了,老板打开第一间房,迎面一股气味,老板很体贴地说,房门开会儿,放些雨气进来就好了。
房子里靠墙半圈沙发,圆心是一台电视机,我们先坐定,透过门望出去,外面哗哗的雨啊,过了会儿老板捧着一纸盒VCD进来放沙发上,点点头就出去了。
纸盒里大概有五六十张,我说,他那这么多上来也不怕别人偷啊。马力说,我还交着押金呢,明天他会一张张点。
明天到几点算一晚上。
一般到八点吧,愿意看的话到十二点也可以,过了十二点就又算一天了。
呵,这跟宾馆一样,这房间还不错,肯定有好多情侣来看,就当开房间了。
马力说,肯定的。
我说,以后你可以带那个女的来。马力说,唉,再看吧,还没确定呢。
我们先挑了张三级片看,关了门快进着看,讲路奸,不好看,换了几张也是,就看正片,有张22世纪杀人网络,我说早就听说了就看看吧。马力说看过了,不怎么看得懂。就不看了,看一张甄子丹的,讲他是个医生,当地有恶霸什么的,没看完睡着了,等醒来,马力睡着,我开门出去看看,外面天晴了天亮了,蒙着一层雾气,看上去最多五点钟,我回来继续看,马力醒了,一块看,看完去吃早饭,下楼,昨天见过的老板就躺在过道的一张沙发床上,他让我们陪着他再上楼一趟检查了房间,把押金退给马力。
走到街上,我跟马力说,他这样也太辛苦了,一晚上睡不好觉就赚三十块钱。马力说,三十块钱就不错了,自己的房子,生意好的时候呢,生意好的时候,每间房间都有人啊,一晚上几百呢。我说,那这些农民都很富啊,生活很写意,一个大学可以养活好多人,一个大学几万人,开大学真的很赚啊。
早饭随便在街上喝了点粥,赶紧回寝室睡觉,我睡马力的床,马力睡他同学的,到中午起来,眼睛酸酸的。马力问要不要去双龙洞玩玩。我不怎么想去,马力带我到盥洗室,从窗口望出去,远处有座山。马力说,看到那山了吧,双龙洞就在那里,路倒不太远,就是门票有点贵,60元一张,学生可以便宜点。我说算了吧,我不怎么想去,休息休息吧,昨天雨这么大,路也肯定不好走。马力说,那也是,那下次再去吧,天气好点。
马力建议那就去城里逛逛。(8.9)那也好。城里我已经去过了,我就是从城里到学校的,现在从学校返回城里,同一趟车,多坐了几站,过了汽车站,在一个城中广场下车。这广场很旧,长着好多老树,一排排地把广场分成好几格,搞得像几个街区。我们坐在其中一棵树下聊天,马力问我要不要买点土特产回去,比如火腿什么的。我连忙摇头,太麻烦了。他说这有什么好麻烦的,出来玩嘛,给家里带点东西。我说,还要先带回学校,太麻烦。不过我想,以后出来玩,看来是得想着给家里给朋友带点什么,大家中国人嘛。
我和马力没有太多天聊,这样觉得有点闷,幸好没觉得尴尬,我看到斜对面一棵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就跟马力说过去看看。
看得出来他没什么兴趣,陪我过去,我站在一圈老头后面看,闻着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老人味。他们下棋太慢,水平也不见得好,到联众上去下,战绩肯定不好。
我不想看了,又回去坐着,突然想到,我可以回去了啊,不用再回马力学校,直接去车站就可以买票回家了,我有点高兴,好像捡个便宜似的,跟马力说去车站吧,我买票回家。
马力吃惊地说,干嘛就回去啊,多玩几天啊,我去上课了,你自己可以玩啊,寝室里都有电脑,可以上网。
我说回去了,差不多了,过些天就要考试了,去记重点。这些都是借口,主要我想走了。
于是我们坐车返回,我建议马力不用下车直接回校吧,在汽车站那站他还是下车了,买好票,我们坐在大厅里等,买得很巧,十来分钟后我就上车了,和马力作别,在车上我又看了两个录像,到了学校八九点钟,又去学校后门看了两只录像,这下看饱了,本来又想看通宵,实在有点悃,就回来了。
期末考试长跑开始了,大家开始复印方娜的笔记,有一天上课刚好坐在左怡后面,左怡是个大眼睛姑娘,长得比较清纯,就是显老,以前我几乎没注意到她,突然想到她不是经常在拿一等奖学金吗,唐香不是跟她同一个寝室吗。为什么不跟她借笔记呢,我想了想,就问她借了。她好像有些吃惊,说,我的笔记很简单的,记得很少,别人看不懂的,你复印了没法复习,还是复印方娜的吧,反正你们男生都在复印她的啊。我说,我就喜欢简单的,太多了复习起来麻烦。她笑了说,我的真的太简单了。我说,给我看看吧。她给我了,我看了下,果然很简单,字没方娜好,不过字间距大,干净。我说,难怪你拿一等奖学金,方娜拼死拼活拿三等。左怡说,呵呵,你这样说,我就不给你复印了。我连忙说,好好,不说了。
我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问唐香借肯定不借的吧。我看看前面唐香光秃秃的大脑袋,顶上稀疏几根头发,想不要做试验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感觉唐香是不会借给任何人笔记的,甚至是女同学,她会把笔记锁在抽屉里,深更半夜爬起来躲在厕所里复习,最后在四年时间里,拿到一次三等奖学金。
我复印了左怡全科笔记,开始看起来,确实啊确实,有几门记得太简单了,没法复习,不过看起来省事,有门教育测量,我想肯定不及格了,完全是一些公式,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书,书上也没有,还有门教育法规,左怡的笔记挺全,我也看得特别认真,张正特意提醒过我,要特别要多复习这门课。
为什么呢,上法规课的是我们学院党委书记,叫戚先美,一个怪名字,是个文盲,五六十岁,脸黑,土,大概是个工农兵大学生,挺能混,混到了官职还来上课,想混教授啊,可惜不会说普通话,说绍兴话,这苦了温州人,金华人,丽水人。他上课底下都很吵,大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一节课实在太吵了,先美作为书记的面子挂不住,拉下来说,别吵了,像什么样子,还像大学课堂吗。
大家静了下来,我坐在最后一排,有点忍俊不禁,跟夏天在说,你看他那臭样子。
夏天没回复我。先美看到了说,最后一排那个戴眼镜的,你还在说,大家都静下来了你还在说。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但现在我没说了,在听他说,就说,没说啊,我没说话啊。
大概我的腔调特别无辜,大家都笑了。
先美说,大家都听到了你还没说?不要油腔滑调。
我还想说点什么,夏天拉了拉我,我笑了笑没说话。先美也不再说我,大而化之说整个课堂纪律。
前几天张正来提醒我,我没太当回事,想他不会这么小气吧。
等考最后一门时,前面几门课成绩已经出来了,宋安群跟我说,张正告诉他,法规课就一人没通过,就是我。我很平静地点点头,心想操,那些题目我都复习到,怎么可能不及格,教育测量我只做了选择题,都给我六十分,这明显先美报复我嘛,想不到他真的这么记仇啊,三个学分,明年重修就要花150块钱啊,操。
宋安群告诉我这个坏消息,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说,你不去淘宝啊?我说什么淘宝啊。
宋安群说,12幢大四毕业了,有好多东西留下来不要了,好多书册都没拿,去拿啊。
我心想,去年怎么没听说,去年也有大四毕业啊。我问他什么去拿,他说现在就去,我跟着他去。
路上他提醒我不要看老头,这些老头不让我们去拿,他们自己想卖废纸。
走到12幢,大厅里果然两个老头守着,我们目不斜视,当作熟门熟路的样子走到二楼,二楼走廊上全是垃圾,毛巾,碗,纸张,方便面包装纸,拖鞋等等,我们随便走进几个寝室翻,地上也垃圾,桌椅翻倒着,留着些蚊帐、枕头、破衣烂衫,床上地上书柜上好多书,基本上是教科书,没什么好书可挑,窜了几个寝室,宋安群找到了几本国家地理,我找到了两本地方文艺的合集,坟砖似的,重的要命,我不怎么想翻了,陪着宋安群找,在四楼一个寝室,我们看到了谢文,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个大书包,正在往里塞台灯。
我们大笑,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嗯嗯应付了几声,没空理会我们。这时又走进一个人,看见我们在,好像吃了一惊,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又不知道说什么,眼神避开我们,自己在地上找东西,看样子本来是这个寝室的。宋安群发现了一个耳塞,很高兴从废物堆里抽出来,那人扯住说,你们怎么乱拿我们寝室的东西。宋安群说,那也不是你的,你管得着吗。他把耳塞扯过来,那人不敢大力回扯,最终撒手了,不服地看了看我们三个人,意思好像说,算你们人多。
其实他多虑了,和宋安群打起来的话,我保证谢文绝对不会上来帮忙,我也不会,最多把他们架开。
楼上来了,拿着这些东西下楼是个问题,我们再装作镇定,老头也不是傻子。谢文很紧张,他拿着一个大包,他没担心吗。
有三个办法,一个就是直接拿着东西,老头管的话,就说操你妈,这些是你家东西吗。一个是直接冲出楼跑,朝他们扮鬼脸,另外一个办法是我和宋安群就夹着这么几本书,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让谢文自己想办法去吧。
我决定第三个办法,和宋安群下来,谢文紧紧跟在身后,从楼梯下来,老头就盯着我们,看着我们穿过大厅,他们两个就夹坐在门口,我和宋安群通过,他们大概也不想管,谢文也想跟着出来,被老头拦下了,攥着背包带子。
谢文着急跟老头解释,我和宋安群站在边上笑。老头一定要谢文打开包看看,谢文愤怒了,作为兔子也急了,使劲一扯,扯脱了赶紧跑,先鸭子一样往食堂方向跑去,老头在后面追了几步,声嘶力竭地骂娘,努力让越跑越远的谢文听见。
我和宋安群笑翻了,回到寝室,谢文已经在寝室里,脸铁青地喝水。
宋安群哈哈大笑着说,跑得挺快啊。谢文翻了下白眼说,滚!宋安群吸着口水,尴尬地笑了笑,快乐打了个大折扣。
12.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下午他们都走光了,只剩下刘青松在,我等着和丁世伟一起把他电脑托运回家。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火车东站,坐了四五十分钟车,横穿了杭州城,我第一次到火车站,问丁世伟为什么不去汽车站,他说汽车不能托运啊。我记得是可以的,但他说的这么肯定,就当长了个知识。
我们在车站里转来转去,天热,还没吃中饭,我们先看到了一个大棚底下有几家小店,又看到托运部,就想先去问清楚怎么托运,再来吃饭。
我们到托运部看,好多汉子搬着纸箱子走来走去,看上去又脏又猛。我们在看找谁去问,还没意识到这是托运部的仓库。一个小个子,三十来岁梳着分头的男人上来问我们是要托运吗。
他给了我们名片,上面写着熊某某,XX托运部经理。丁世伟叫他熊经理。熊经理问他有多少东西,丁世伟说,就一个电脑,几件衣服,几本书。他说,那我给你叫个小货车够了吗,够了吗。丁世伟点点头。
熊到路边拦车,广场车道上来来往往无数的车,他很快拦下一辆,和司机谈价钱,那司机说六十,熊笑了说,我也是帮这两位小兄弟忙,别给虚价了,就四十吧。司机笑了笑同意了。我想这熊果然是混社会的啊。
上车,我和熊坐在驾驶舱,丁世伟站在车斗上。很热啊,不过车一开起来就凉了,车开得很快,司机一边开还一边跟我聊天,问我是什么学校的,大几,老家哪里等等。
到了学校门口,保安不让车进,丁世伟去寝室拿学生证出来押着,我下车透气,熊和司机还坐在驾驶舱里,过了会儿他们也下来了,在车的另一边抽烟,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好像在议论我们,熊在说,很老实,跟他们说就知道点头,我都不好意思。他们俩在笑。
过了会儿,丁世伟跑出来了,把学生证给保安,他已经跑得满头大汗,脸烤得通红。车开进去了,刘青松已经把电脑、书和几包衣服放在寝室楼门口。熊问丁世伟就这些吗。丁世伟点点头。熊和司机都笑了,说这么点叫出租车就够了啊,不过你想方便叫我们也没关系。熊帮忙一起放在车斗里,这次他和丁世伟站在车斗上,就我坐在驾驶舱里,我们往回赶,到半路,天阴下来,起风了,暴雨快要来了。
熊敲着驾驶舱叫司机快点。司机在和我聊天,问读大学有不有趣,他是个话痨。我说,大学很有趣,像个小社会,跟外面的社会不一样,到外面来就会什么也不懂。他笑了笑说,这个没关系,等你们以后出来了,很快就会适应的,你们都是聪明人,书得会读,适应社会还不很快,半年一年就行了。
车开到火车站,没去托运部,熊在后视镜里指示着司机,开到车站外面的一个门市部,门口挂着块托运部牌子,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打扮得像妓女和流氓。我感觉事情不对,跟丁世伟说,丁世伟说,没事,就多付点钱,也是走火车的。
门市部门口摆着磅称,熊指示小伙子把电脑衣服书什么的摆上去称称,一边称一边报数给那姑娘听,一共两百多块钱。丁世伟问熊多少钱?熊重复了一遍。丁世伟说,走,我们不托了。熊没翻脸,也没说话。丁世伟到门口叫三轮车,一个三轮车远远过来了谄笑着问熊,可以拉吗?熊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三轮车赶紧靠过来,他说十块钱给我们拉到车站里的托运部。我说这么近你要十块,给你三块就差不多了。丁世伟说,算了算了。三轮车说,是啊,人家都同意了,你就不要多说了。托运部大概就在二百米之外,暴雨开始下来,车塞满了,我们跟在车后走,车逆着风雨几乎走不动,我们推,经过广场时,三轮车停下说,我给你拉到广场汽车那里去吧,这么点东西不用火车托,汽车行李厢一放就走了。丁世伟说真的?三轮车说,放心吧,我给你拉过去。
车拐到广场上,我们才发现原来这里停着这么多汽车,到绍兴到萧山到哪里的都有,有辆车快走了,有个年轻人穿着紧身背心靠着车门大声问我们哪里去,朝我们喊,来来,赶紧过来,还有位子。
这时雨更大了,风刮着,三轮车对着车门停下,先问丁世伟拿了钱,我和丁世伟先把电脑抱到车上,再把书和衣服放在电脑周围,这样几乎把过道塞满了。那年轻人跟丁世伟说,你这东西太多了,也算钱啊,多给十块钱吧。比起两百多块,这些钱真是太省了,这年轻人心肠真好,熊也还好,白跑了一趟,也没硬要怎么样。
丁世伟还没坐定,车门一关,车就走了,那三轮车也早走了,我赶紧往广场外面的公交车站跑,已经淋透了,(8.10)淋得更透后,才跑到了站台,大雨瓢泼,有些泼进站台,等车的人鞋子裤子基本上都湿了,我无所谓。不管雨多大,公交车还是在一辆辆开进来,一辆辆开走,我要坐的那趟车还没来,站台上的人走了不少,我尽量往中心站,隔着两个车道,有个窗口在卖鸡蛋饼,隔着雨气好像还能闻到香气。
我犹豫了一番,还是横下心跑过去,刚跑到窗口,门开了,卖鸡蛋饼的人让我进屋去,她给了我几张纸巾,我擦干眼镜和脸,这个房间只有几平米大,原先大概是个门厅,放着一个柴油桶改装的炉子,一块案板,一条凳子,还有水桶、面粉袋、板刷、面盆这些杂物。她背对着我在一块铁板上煎饼,我垂着头捏头发上的水。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饼好了,我交了钱,她建议我等雨小点再过去,我不想再呆着,仍旧冒雨跑回来,在站台上一边吃一边等,还没吃完,车来了,最好等我吃完再来啊。
我上车,另外还有几个人上车,这是起点站,车厢里空荡荡的,隔着水气迷蒙的窗玻璃望出去,那个鸡蛋饼的窗口朦朦胧胧看得见。车启动了,雨又大起来,砸在玻璃窗上磔磔响,这不对啊,仔细看,原来是冰雹,婴儿的小手指头那么大,磔磔磔,大概响了几分钟就没有了,路上看去就是湿漉漉的,看不见冰雹珠子。公交车为什么不停运呢,要砸下拳头大的才停运吗,不过现在就是雨,街上空荡荡的,能停下的车都停在路边了吧,这时有只收音机就好了,听听音乐之声,车慢慢地开好了,开到学校。
回到寝室,刘青松也回家了,或许去找他朋友了,寝室里只有一个人的感觉很难受,晚上就去看录像,现在大概才下午四五点吧,虽然感觉过去了很长时间。我在床上睡着了,被电话惊醒,一个女声问孙智正在不在。声音很陌生,我说我就在啊。那声音一变,用方言说,我是你二姐姐啊。哈哈。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放假了,如果放假的话她想请我帮忙买副拐杖。我说你怎么现在才打来呢,明天打的话我就回来了。她说我就怕耽误你学习啊,等放假了再给你打。
这听上去像悖论。晚上我没去看录像,躺在时奇床上看小电视,在放足球,我不知道哪个队跟哪个队,就躺在那里看,雨时不时地还下上一点,窗户外面传来笑傲江湖的笛声,我知道是隔壁政治系的小胖子在吹,再过了会儿,又听到吉他声,我想草婴还没回去吗,出去一看,129、131寝室都关着门,吉他从走廊里传来,我循声走去,隔壁的再隔壁政治系寝室里,有个长头发的人坐在床沿上弹吉他,我在门口站了会儿,他注意到了,抬头看我,脸胖胖的,两只细长的眼睛,上嘴唇一道脏兮兮的胡须,可能从长出来没剪过,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下回来了,仍旧躺在床上看电视,想起和这个人下过象棋,我和丁世伟在下,他过来看,然后他也来下,下得很不错,好像懂棋谱。
我在想要不要过去跟他聊聊,他过来了,站在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我挺高兴。他说,你还不回去啊。说话口音很重。
寒暄了几句,他问有没有象棋,要不走几盘。我去抽屉里翻出象棋,两个人下了几盘,他下棋没冯钞快,不过仍旧比我快,下了三四盘我都输了。他说我是野战军,下棋没套路。我问他是不是看过棋谱。他说高三毕业看了一暑假棋谱。我想这人真疯狂,也很有意思。我问他吉他弹就多久了,他说刚开始弹。我就感觉这个人性子也很闷,喜欢一个人做事情。他问我有没有兴趣看棋谱,他现在有一本,看过了感觉就不一样。我挺高兴,他去拿了,拿了本薄薄的册子,讲布局套路,他说看完这个我的棋艺会上一个档次。我想他妈的,他两年前看过了,现在我才看。
他走了,我马上开始看,这本书其实是个体育大学博士生写的毕业论文,我想这个世界真奇怪,还有人写这样的论文。看到熄灯,我看了三四个开局定式,觉得时间真不够用,到早上起来,我在地图上找杭州康复学校,二姐姐说那里有卖,几年前她就是在那里买的。
我找到了这个地方,看着校名想是不是以前那个聋哑学校啊。没有自行车可以骑,转了两趟车到了那里,我从来没去过那块地方,学校门口果然有家康复器械门市部,不过拉着卷帘门,我敲了敲,那门咣当咣当晃荡着,没人开门。我想今天不会是礼拜天吧,康复学校门口的保安在往这边看,我过去问他今天星期几。他说星期三,我问他这店怎么不开呢。他说这店早关张了,移到别的地方去了。我说移了怎么还挂着招牌呢。保安笑了笑说,那谁知道呢。我才问他知道搬去哪里了吗。他也不知道。
我想了想,难道就买不成了吗,问谁能知道哪里买拐杖呢,只好问114。她给了我一个电话,我打电话过去,电话里一个男声称,他的店就是本来学校门口那家店,现在搬到莫干山路上了。操,莫干山路离我多近啊。我只好乘车返回,在一个感觉离得最近的站下车,一路走着找去,走得热啊,想起好久没吃棒冰了,路边到处卖的,买了根绿豆棒冰,又便宜又好吃,啊,绿豆棒冰很好吃,冰棒和包装袋要扔垃圾桶里。
找到那家店了,那店仍旧叫康复器材门市部,不是特意找,根本不会留意,不知道康复器材是指这些,门口摆着轮椅什么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笑吟吟地迎上来,我问他有没有拐杖买。他说有啊有啊,拐杖有好多种,你要哪种。我说要最好的那种。他从一排纸箱子上面取下一付拐杖,银白色的,包着塑料纸。他说这是荷兰进口的,铝钛合金,又轻又结实。我夹在咯吱窝下试了试,问他会不会太高。他笑着摇摇头说,拐杖不存在高低之分,高低可以调节。他示意我试试中间那个调节杆。我真的试了试,真的可以调节。我问他还有那几种拐杖。他说这种是最好的。我说也看看别的吧,他又从纸箱上拿下几付,有木头做的,有半木半金属的,拎上去都没有第一付轻。
我问他第一付多少钱。他说280。我说能不能便宜点。他又笑了说,这样的东西你就挑着往贵的买,可以用很多年,你便宜几十块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一天便宜不了几毛钱,这些东西啊也不像衣服,价钱都是虚高,我可以报的都是实价,它不是衣服,今天穿了别天扔,它就像是再生手脚,珍贵着呢,有些东西是不会还价的,你上医院会不会还价呢,不会。
他还要说,我说好了好了,280就280,开张发票。
他满意地住嘴了,收钱开票给拐,我拎着等公交车,想到这拐杖外面应该还包个纸盒子什么的吧,现在只包着层塑料纸,早破了,手上沾了些机油,肯定是那个人图省事,懒得给我装盒了,我也不想回去了。等了好长时间车还不来,我又想,出来时应该带好行李,这样就可以直接回家了,现在还要拿着拐杖回学校很不方便。
回到学校,经过政治系寝室时,想到昨天给我棋谱的人,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寝室门关着,不知道是不是回家了,看来这个暑假我就看棋谱了。我带着棋谱象棋几件衣服拐杖去车站,象棋家里也有,不过再带上一副,随时可以跟棋谱对照用。
走到学校正门,看见我们班两个女同学来了,拿着大包小包看来也是回家。有一个拎的包太沉,侧着身子拎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热情,主动跟她们打了招呼,以前我都没跟她们说过话,我说,我来拎吧。她有点吃惊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说没关系的。她说,这包挺沉的。我说,这样好了,我们抬吧。我们一人拎一根拎带,抬着包到车站等车,我没话说,大概因为拎包的好意,她不断地找到话题说上几句,后来车来了,她就上车了,很热情地说再见,暑假快乐。
我很吃惊另外一个女同学没上,我想当然地以为她们是老乡,我就问她是哪里人,而她又是哪里人。她一一作答,很老实的样子,我们在车站等了会儿,我们要坐的车来了,一直坐到汽车东站,她已经买好票,我拎着她的一个行李,陪着她去候车厅等着,和她瞎聊一通,一直等到她车来了,跟我说再见,祝假期快乐,看样子她也接受我的好意,对我挺客气。
我再到售票厅去买票,一边排着队一边想,有时我是不是过分礼貌,对真正感兴趣的人才应该殷勤一点。
买好票我到候车厅,跟刚才那个不是同一个,奇怪的是,我又碰到了一个女同学,高中女同学,以前坐在我前面。我正犹豫要不要当作没看见,她已经看见我了,微微笑了下,她的包占了个位子,我就到她旁边坐下,聊天,聊什么呢,我跟她一点也不了解,我们好像前后排坐了半年,一句话都没说过,没想到今天我们还要聊天,那就聊我们系,她聊她们系,然后回忆一下高中生活。
她认为自己很内向,对外界提不起什么兴趣。我也这么认为。她的身体不好,长年有病,她认为是她的病影响了她的性格,到了大学她想改改她的性格。我认为如果她想改了那就是必要的。她现在经常晚上去操场跑跑步锻炼身体,有时跟同学一块去逛街买衣服,刻意多走一点路。这个锻炼方法真有趣。
我们聊得挺顺利的,过了一段时间是话题聊得差不多了有点磕绊,这时车也快来了,我们在聊这个车站的情况,不如等车的人真多啊,喇叭怎么这么响,我也聊到我的刀在这里被没收的事情,等到了车上,我们都没想到座位居然连在一起,这有点不好,难道我们还要聊一个半小时吗,车还在市区里开时,我们试着又聊了十几分钟,车上高速,开始放录像,刚开始,我试着一边聊一边看,又想没有必要这样吧,相信她也不怎么想聊,那为什么还要撑着,那就看片吧,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十几分钟,再转头看她,她睡着了,歪倒在座位上,头地靠在椅背和玻璃窗之间,身子随着车颠簸起伏几下。闭着眼睛她的睫毛看上去特别长。
她以这个姿势一直睡到车快进站时慢下来。她醒来后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她不会落枕吧,我说,你流口水了。她紧张地说啊,下意识地摸摸嘴角,意识到是假的,笑了笑。
她叫了辆三轮车回家,我拎着拐杖去找二姐姐,(8.13.1)电话里她说没住在原来的地方,开了家饭馆,就在车站北边,我就出站往北走,应该一点两点了吧,太阳从正中央偏后偏左一点点晒过来,晒得很热,我出了一身汗,感觉很迷惘地走在马路上,啊,突如其来的感伤,大概走了一两百米,看到了喇叭厂,在看到门口南边的店,再看到二姐夫站在门口抽烟,他好像不怕热,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告诉他拐杖买来了。他很客气很热情地说,哪哪,智正哪,来来来。大姨和大姨夫也在,大姨捏着块抹布走出来,大姨父端着茶杯,二姐姐坐在桌子后面正准备站起来。
我把拐杖交给二姐姐,还有发票。大姨父接过去看了看,问我在哪里买的,是什么材料。我告诉他原先的店搬到莫干山路上了。他说,噢,搬去莫干山路了,搬家了。他对莫干山路很熟。我说这拐杖是那家店最好的,荷兰进口,铝钛合金,又轻又结实。他问我是什么合金?我说,铝钛合金,反正是很好的意思。
大姨说,买来就好了,我看挺好,你还开发票啊。
我说,有个凭证,万一质量不好,还可以去退换。
二姐夫说,还挺细心啊。二姐姐半开玩笑地说,那当然了。她把钱交给我,我找给她二十元,她说不要找了。我说怎么能不找呢,肯定要找。她收下了。大姨父拆开了拐杖,二姐姐试验新拐杖,有点高。我还没说,大姨父说,没事,可以调节的,我给你调调。我说,对对,好像拐杖是部分长短的。二姐姐说,哎,对的。
大姨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说还没有,二姐夫说,那真好,盛点快餐吃。大姨说,怎么能吃快餐呢,做点年糕吃吧,想想又要特意去做菜。我说不要忙了,我回家再吃。我不是客气,是急着想回家。大姨还要去做,我说那我现在就回家了。她说那我给你泡杯茶。
我问饭店的情况,刚开一两个月,主要卖厂里职工快餐。二姐姐原来在这个厂里上班,现在厂里照顾她,以比较低廉的价格租给她,但生意不怎么好,厂里女职工多,一顿只吃五毛一块的菜,吃光了一份还想白添。二姐夫说,妈有时你别管这么紧,她们想多添菜就给她们添,只要能多来吃就赚回来了。大姨说,怎么还能多吃多赚呢,这是多吃多赔,本身利润这么低。大姨父说,这是说你们这些小孩不会做生意了。大姨说,我们现在就想把这个店做下来,可以给你二姐姐一个去处,有个收入,生意不怎么好,午饭时间还是很忙,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你二姐姐就收收钱,我跟你大姨父盘碗都收不及。
二姐姐说,不是就要雇人了吗。大姨说,雇人这么好雇?本来想叫你舅母来,自家人放心,舅母又家里忙走不开,前段时间请了个人帮忙,这个人她就不干活了,东站站洗西靠靠,吃饭倒吃两大碗,你大姨父嫌她不干净辞了。
我说,噢。二姐姐问我学校的情况。我回答了一下就说想走了,说不定我妈在家等着我呢。大姨说,不会的,这么迟了,她看了下表说,快一点半了,你这里吃了去吧。
我仍旧推辞,她说,太好笑了,这么远回来,东西给我们带回来,吃顿饭都不吃?
我说,不是,我急着想回家。
大姨笑着说,还像小时候离不开你妈啊,跟着你妈脚后跟。
我笑了笑。大姨跟二姐夫说,快一点半了,你可以去了啊,不要又迟到了。
二姐夫准备出发,大姨说,你真的要回家的话,可以坐二姐夫的车去,他现在在你们村前头守岗亭。
我说噢,又问了些二姐夫工作的情况,自从去年从新加坡打工回来一直赋闲在家,前几个月找到了个在交警队帮人家守岗亭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也好打发时间,不用天天打麻将。
二姐夫笑着说,打麻将打发时间也很好啊。
大姨父皱着眉不说话。二姐姐说,你是啊,天天打麻将啊。大姨说,笑嘻嘻的,说说你嘛,天天开玩笑。
二姐夫骑摩托带我,启动时和我寒暄了几句,开快了声音往脑后飘,默默地过了两三分钟,我到家了,我妈在家里,说,怎么还叫二姐夫特意送过来。二姐夫说,顺路的嘛。问候了下我爸。我妈说他去上班了,又叫二姐夫晚上有空来打麻将。二姐夫说,再看吧在看吧。他去了。
我问我妈有没有留饭,她说没有啊,我又不知道你这个时候回来。我想也是。她又说,你怎么没在大姨家吃。我说,哦,我想回家吃。我把行李放下,她去做榨面。
我听到房后很热闹的样子,就问我妈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压着嗓门说,房后的昨天死了,脑溢血,今天正要做道场。我说,不会吧,他只有三十多岁吧。她说,是啊,现在死了好几个三十多岁的人,中秋、和庆都死了,都是这几个月里的事。我说,都是脑溢血。我妈说,和庆是,中秋是癌,查出来已经晚期了,所以现在有人说,是我们这里风水不好,也有人讲我们这块水不好,水质不好,泡出来的茶不好喝,一层垢。我说,什么风水不好,就是他们刚好犯病死了嘛。我妈说,那怎么这么巧,就都这几个月里。我说,这就算巧啊,每天全世界都不知道在死多少人,那是不是也风水不好啊,在都一天里死这么多,再说就算是巧那就刚好是巧嘛,怎么就风水不好啦,水不好有可能,跟他们死也没什么直接关系,水不好嘛就出肠胃问题,水不好,大家都在喝,那别人怎么不死啊,就是他们有这个病才死的嘛。我妈说,谁知道啊。她又说,交运的是厨师、吹打、做道场的,这半年生意好的要命。
到了晚上,卧室后窗正对着灵堂,人声鼎沸吹吹打打很热闹,到九点十点钟,还有人哭了几声,到十二点一点,喇叭突然凄厉地叫起来,我知道这一段叫骂狗,大概是说守门狗不叫鬼进门,新死的魂出去,所以道士要骂狗,骂完狗后,道场基本就结束了,我不懂这具体程序,只记得太婆死的时候,也吹过一段喇叭,听到旁边有人说,骂狗了骂狗了。太婆死后的样子我记得,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闭着,脸很白,颧骨高耸,腮帮凹陷,嘴唇好像抿着一样,本来她从头到脚盖着一块布,那时不知道怎么掀开了,好像她的女儿我的姑婆还要看她一眼,我站在幕布外面望进去,刚好看见太婆的脸,我很难过,从小她对我就好我对她就亲,墙壁上挂着很多色泽灰暗的图,画着地狱的模样,画着厉鬼,屋柱上挂着
好几副对联,有一副好记,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鬼不怕。
鬼是没有的,天也是空的,不知道邻居家的灵堂布置是不是跟太婆的差不多,到后半夜我睡着了,偶尔会醒过来又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我妈问我,昨天睡着了吗。我说睡着了。她笑着说,你倒不怕啊。我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她说,你不怕,我一个人在家就觉得寒嗖嗖的,老想到屋后死了个人,要醒到等你爸夜班回来才睡得着。
我想女人在这一点上真痛苦,从小怕黑怕鬼,到再大一点还怕黑怕鬼,还怕被强奸。等到了晚上我在卧室里看棋谱,房后不像昨晚那样吵闹,很安静,我突然想起我妈的话,慢慢越来越害怕,我上楼去看电视,拉着后窗窗帘,等我爸我妈回来我只好下楼睡觉,我爸去搓麻将了,我妈陪同,我在楼下听着他们关了电视睡下,窗口照下来的灯光一下子灭了,我想真他妈恐怖啊,我起床把窗关死,在去拉窗扇时,真怕突然哪里伸出只手来,一下捏住我的手腕。
我想他妈的他妈的,他妈早死了,很喜欢跑到上海给人当保姆,最后就死在上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亮着灯睡,又觉得太丢人了,就坐起来看棋谱,看得很累再睡觉,灯一关,恐怖又来了,不知道在恐怖什么,一直恐怖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觉得真幸福啊,完全放心地睡去。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恐怖慢慢退去,后来是忘了这码事。我和马力赵俊李建宏威风又开始轮流做东,大家窜来窜去打麻将。李建宏又说,有空去北京玩,车钱我自己出,到了哪里费用由他负责,我想他讲话的口气真江湖啊。
我没想到初中同学刘铭和常常来看我,常常也是我的高中同学,在我家吃了午饭,下午,我们去刘铭家,我好几年没去刘铭家了,他家仍旧在一口池塘边,哈哈,池塘没有消失,他妈看上去还一样年轻,他爸仍旧是个秃头,偶然出现一下就消失。(8.13.2)
13.
还有其他几个同学,涂静也在,她是常常的也是我的高中同学,看样子,他们搞在一起了。我们先是打牌,涂静坐在常常旁边偎着他手臂看,过会儿刘铭妈妈端了瓜子花生来,涂静剥,自己不吃,一颗颗剥完了放在手边让常常吃,刘铭妈妈也看到了,她说,涂静多好啊,你看看,把常常照顾得多好。刘铭说,贤妻良母型的。涂静脸好像红了,很害羞地打了刘铭一下说,不要瞎说。大家笑了,王贺上厕所时,涂静帮忙把牌摸好,不打,她说不会打,王贺回来了,涂静拿出纸巾帮她擦好手,王贺打牌她看,看得很认真的样子,偶尔跟常常说句话,幼稚地问一句关于牌局的话,受常常轻轻斥骂两句,她就娇嗔地打他一下手臂,露出既幸福又害羞的样子。
我不相信这个,根据我对涂静的了解,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听得出来,她对打牌确实一窍不通,那么,谁会真的有兴趣长时间看。
我猜一定是涂静追的常常,常常不会喜欢她做作的性格,又丑,但是关我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或许常常仅仅对操逼好奇,涂静有逼吧,或许他没想去想过这个问题,听凭事情按别人的意愿发生。
我们坐在堂屋里打,刘铭的卧室就在旁边,我很好奇,挺想进去看看,他在打电话叫人,到傍晚,我们挪到二楼去打,那里有吊扇,地方也更大,我不想打了,让别人打,站到走廊上休息一下,刘铭过来陪我聊天。我问他章懿在家吗。他说可能在车行吧。我说他去修车了吗。他说你不知道啊,跟着他一个叔叔在学,学了两年了,快出师了,要不要去叫叫看,我很少找他玩的。我说,看看吧,看看他在不在。
我跟着刘铭到后窗口,章懿的家就在他家屋后,刘铭喊了几声,我听到章懿妈妈的声音,这个声音几年没听到过了,还记得,她没从屋里出来,问什么事啊,说他还没回来,到月底才回来一趟。
我们回到走廊上继续聊,楼下院子里走进来个姑娘,很快地走进屋里上楼来了,我能看到她的脸,好像是小学同学,也是初中同学,至少五六年没见过了,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她,刘铭去接了,没说是谁,这个人叫彭海霞,五年级上体育课小便失禁,过了一个礼拜又失禁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想可能因为体育老师是男的,她不好意思说,也可能猥亵过她,所以一到体育课就吓得尿裤子,班主任是女的,把她叫去换裤子,安慰她,给她口香糖吃,那时口香糖是好东西,那时我们年轻的班主任喜欢穿透明的裙子,今天透出蓝色内裤明天透出红色,那时,透出内裤颜色很时尚,校长都来了,严禁我们课后议论彭海霞。
她上楼了,很文静,脸白白的挺干净,居然像个美女,她看了我一眼,看样子没认出我。刘铭也不介绍,过了会儿,又来了个姑娘,也是小学同学,叫文艳,挺好的姓,叫名糟蹋了,她六年级时叫另外一个女同学屙血大师,另外一个女同学把唾沫吐到她嘴里,她在我前排坐了一个学期,很热情,经常帮我捡掉地上的纸笔,整理课桌,分发作业本等,
她认出我了,指着我说,是不是智正。我说,是啊是啊,文艳吧。她说,真的是你啊,你怎么这么瘦了啊,下巴像削过一样。这时,彭海霞在边上一个人说,你是智正啊,变得太大了,我都没认不出来,好像瘦得都脱型了,你们一说才有点像。
我笑了笑。刘铭说,他就是这么瘦的啊,什么时候胖过。文艳说,他是挺瘦的,但小学的时候没这么瘦啊,现在太瘦了,太瘦了,读大学是不是很辛苦啊,要动脑筋。
我笑了笑问她在哪里上班吗?她说以前在皮鞋厂干过一段日子,现在在家里带小孩。我说,怎么没带孩子过来。她大笑着说,他奶奶带着呢,孩子带过来我还想玩啊,他太皮了。我问他多大了,上幼儿班了这些问题。我们围站在牌桌周围,一边聊一边看牌,到没什么好聊了默默看牌,过了会儿文艳对刘铭说,你妈妈在做饭吧,我下去看看。刘铭说,还是文艳好,海霞你也下去帮帮忙啊。彭海燕说,你不说我也要下去的,那像你们男的这么懒。
呦,现在想小便,她肯定敢跟老师说了。吃晚饭时一圆桌坐了十几个人,这么多人让我觉得拘束,大部分都是这样,常常讲得很开心,很书生意气,我们喜欢他,陌生人会把他当书呆子,他说的过时,涂静会插一两句话帮他兜回来,有时会假装生气,问他能不能少说点多吃点东西啊,刘铭爸爸在呢,哪轮得到他乱说话。
刘铭爸爸挺沉默的,光喝酒,喝了酒头顶红亮,其他人都不喝,就我喝,陪他喝了好几碗,他的话多起来,说同学这么多年还能在一块走动不容易,大家要珍惜,同学的友谊最珍贵,社会的朋友多不算什么,喝酒有份有难跑光,所以你们这些同学啊,都要好好的,大家有什么困难互相帮忙。
我们说是啊是啊。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只有举杯时才看我一眼,刚开始他对着我说,后来发现我不是一个良好的谈话对象,就转到常常身上,注视着他倾吐,这让我有点失落,常常应付得挺好,看得出来有点假,就刘铭爸爸看不出来,刘铭妈妈像涂静看常常一样,看小孩一样看刘铭爸爸,她看爸爸看哥哥一样看他,是什么时候,大部分时候吧,我知道,别问怎么知道,就是知道,她们要么仰视要么俯视,没有平视。
吃完饭,大家分头走人,刘铭送彭海霞回家,顺便捎带文艳,刘铭好像在追彭海霞,他妈妈好像对她印象不错,硬要她带上点水果,他爸爸就不好表现得太热情,常常当然和涂静一起回,他一定叫我去他家,说两年没见,要和我促膝长谈,我就去了,不知道涂静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到了东桥,我等在桥上,常常先送涂静到家再回头找我。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我在桥上抒情,桥面上车来车往,桥下的江水映着桥面的路灯,远一点的黑沉沉的一片,能感觉江水很浅,回头望望,马寅初中学就在岸边,黑着灯,是,就在那一块,常常和涂静可能就从校门口经过,常常回来也从校门口经过,很吃力地爬坡上桥。我记得有天白天就这么站在桥上,更远的是小时候,在桥头等我爷爷,结果走散,在街上偶遇。
常常回来时看上去很高兴,大概和涂静简单亲昵了一番,他家在三江城,我们冲下桥,一直往前冲,感觉快冲到新昌了,其实也就几百米,从西门拐进去,我从来没有从这个方位进三江城,周围变得陌生,再往前一些就熟悉了,几年前来过很几次常常的家,他家有一个大晒台,在城里很难得,我们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进去,常常说,他家里人都去深圳,就外婆住在这里。
常常的房间很简单,跟我的房间差不多,就是一张床,地上放着好多书,角落里有只粉红色的小熊,大概是涂静的,常常去洗澡,我找书看,翻到一本李敖全集,盗版的,字很小,我翻了会儿,主要看常常写在页眉页脚的批语,慷慨激昂,很想做一番大事。
等他回来,我问他怎么看李敖,他说,这是人才啊,百年难遇的,很有想法,思想很深刻,说话又毒,我是很崇拜他的。我说,那你以后也打算写这样的杂文。他歪着头想了想,笑笑说,文人我不想当,我更想当生意人,这我可能很受我爸爸的影响,现在他在深圳发展得很好,把我二姐小姐都带过去了,以后我也很想做生意,怎么说呢,就想做民族企业家,文人虽然也很好,不过我觉得没有力量。
我说怎么会没有力量呢,最多他的力量不直接。他说,像李敖这样的文人很少,他是真正有想法,要说些东西的,我觉得有点像鲁迅,是要点醒大众的。我说,你也评价太高了,李敖配不上你这样的评价。唔,他抿着嘴说,我觉得李敖还是一个大师,有学术水平,又关心时事,这是把书读活的,不是书呆子,不像有些人,书上的东西全知道,书外的东西全不知道,这就是书呆子,会让人看不起,还有些文人天天写些恩恩爱爱卿卿我我,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所以说轻薄文人轻薄文人嘛。
我们哈哈大笑。常常问我要不要去洗澡。我去了,等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我想靠,这也太快了。早上还没完全睡醒,有人轻轻敲门,叫常常,常常还没醒,我推醒他,他有点不耐烦又小心压着说,好了知道了,马上起来。跟我说,我外婆。
我先起来,一个白头发面容清秀的老太太在厨房里,她笑了下说,常常同学吧,年糕做好了。两碗青菜汤年糕放在厨板上,青菜好,清爽,看来她昨晚听到来客了。常常也起来了,我们在晒台上吃,太阳从楼群里穿过来,时间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我看常常外婆还呆在厨房里,她怎么打发时间的。吃完饭我就走了,常常有事要去涂静家,常常说,昨天我睡着太早了,本来我们两三年没见要好好聊聊。我还没说什么。他接着说下去,不过不要紧,我们有的是时间,又不是明天就死了,哈哈,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聊,下次同学聚我再叫你,你同学聚会也叫我啊。我说好啊好啊。
我先走,去公交车站路上想,不如去找李晋,他跟我说过在交通大酒店上班,放假了就去找他。我想他应该在班上,就直接坐车到酒店去。前台小姐问我住店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用普通话问她李晋在吗,可能她是用普通话问我的,她确实用普通话回答我,说他还没来上班,要不我坐着等会他。她指指墙边的沙发。我不坐了,拜托她等他来了告诉他我找他。
我去新华书店翻书。过了没多久传呼来了,李晋的,我回电话过去,他高兴地说,果然是你啊,前台说有个说普通话的人找我,也没留名字,我想想也就你说普通话了。我说哈哈,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用普通话了。他说在上班,中午四点半倒班后找我。我只好找了录像店看录像,现在录像店越来越少了,找到了一家,早上还没开,我听说有个高中同学开了家网吧,不知道在哪里。
我先去吃饭,吃炒年糕,吃完了磨蹭着多坐了会儿,在周围转了两圈,十一点多了,录像十二点开始,我提前进场,全场只有我一个人,老板告诉我等人多点再放,我坐在沙发上动来动去,好像很烦躁,其实内心很平静,后来人慢慢多起来,有了四五个人时录像开始了,还没有到十二点,有几个人急得不行,大呼小叫,老板没办法,他们为什么这么没耐心,看完两支录像后,我就等传呼响起来。
传呼真的响起来才四点刚出头,我走回酒店,李晋坐在自行车上东张西望地等我。我问他怎么这么早下班了,他说是中班,午饭替他们做好,把晚餐的菜切好就可以下班了。然后他就问我很多问题,反正很会聊,聊到他们厨师打架,去绍兴帮别人烧菜,有个绍兴外地人看他瘦瞧不起他,他扳腕是扳不过他,可是力气大有什么用,要凶,在外面就看谁凶,那傻子又挑衅他,他马上捏着菜刀从桌子上面蹿过去砍他。我想你说他是外地人,其实你在绍兴你才是外地人,我说,真砍了?他说,没砍到,人太多了,七手八脚拉住了,我说谁拉我砍谁啊,其实我就吓吓他,以后他看见我很客气了,吓死了,见面就李师傅,香烟一根根扔过来。
我说,这么鸟啊。他说,这种都是小事情,真正打群架,那真是菜刀拿起来乱砍,砍猪肉似的。
你们厨师打架真可怕,我说。
是啊,他高兴地笑着说,叼上根烟,也给我一根,问我去哪里玩,我说不知道,要不去打台球去吃饭。他说,要不去找章懿吧,他车行就在前面。我说不会吧,你知道啊?你还在跟他联系啊?他说,我经常找他去玩的,聊聊天走走象棋,大家都在嵊县嘛。
他载着我往北走,路上他说想辞职了,真不想干厨师了,夏天在厨房里真是热死,干死干活几百块钱。
他妈的真不如去抢银行,他恨恨地说,干成就成了,逃到深山老林去谁抓得到。
我说,你千万别起这种念头啊,你起了这种念头越想越馋,说不定真的去抢,不去抢银行也会去做别的事,发财是要发,千万不能违法,这个财一定要发得稳当。
稳当哪还发得了财了,李晋说,种田多少稳当,上上班多少稳当,一辈子就这么点花头了。
我想起一部录像里,有个小弟刚当上大哥就被砍死在街头,临死说了句格言,宁可当三天大哥,也不要做一辈子小弟。我忍了忍,虽然这句话说得不错,但绝不能告诉李晋,不能煽风点火,不能给他理论支持,这样梦想发迹的愣头青很危险。
章懿的修车行在客运中心北边,离二姐姐家饭店很近。他在当学徒,我们去时,他正趴在地上修车灯,(8.14)仍旧记忆中的五短身材。李晋没踢他,喊了他几声,换了是别人,他会踢吧。章懿转过头来说,又是你啊。李晋说,怎么,不欢迎是吧,不能来看你是吧。章懿说,可以可以,你李晋来我们随时欢迎。李晋说,那就好,我带智正来看你。章懿这才注意到我,从地上爬起来,笑着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学校怎么样这样大家都问的问题,我们说话的时候,有个戴眼睛的中年人不断观望,章懿说,你们先坐会儿,我忙完这部车。李晋说,你先忙着好了,我们旁边站会儿就好。章懿说,什么时候我们李晋这么客气啦。他重新趴到地上修车,我看他手指又粗又黑。
李晋说,你这部车是什么车,看上去挺好的么。章懿说,我不知道,只管修,你看看前面牌子。李晋看了看说,一个大写h是什么。我说是本田。
宝马标志是什么,b什么。
bmw。
桑塔那呢。
两个V交叉。
李晋说,你怎么对这些这么知道?章懿也在地上说,哎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说以前没事,我在新华书店背了一下午。李晋说,你背这个干什么。我说,现在就可以说了啊。李晋说,那你摩托车知不知道。
摩托车不知道,我说,就是因为摩托车不知道,看别人说起来都头头是道,所以我特意去看汽车,摩托车迟早要淘汰掉的嘛,汽车才是未来趋势,以后街上跑的都是汽车,这些车标谁都知道,我们现在就看见个桑塔那金杯东风宝马奔驰,沃尔沃林肯凯迪拉克这些车根本看不到,这些车标都快忘了。
章懿说,想不到你对这个感兴趣。我说其实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李晋说,像你们英语好,记起来应该很快,都是英语单词,像我这样的根本记不住,章懿你天天修车,应该都知道吧。章懿说,常见的我也知道,像我这样知道发动机啊轮胎啊什么牌子比较多。
李晋说,那这车发动机什么牌子。章懿说,你自己看嘛,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多了解了解菜刀牌子就可以了。
李晋说,我最了解西瓜刀,买把西瓜刀砍死你。
那个戴眼睛的人过来了,问章懿修得怎么样。章懿说,你坐着去吧,差不多了。李晋递给眼镜一支烟,看来就是章懿的叔叔车行的老板。
眼镜问下班怎么这么早。李晋说,我们这种鸟班爱上不上啦。章懿说,吊儿郎当的,开除的总是你。李晋说,开除就开除,随它便。
过了会儿,章懿爬起来了,李晋问修好了,他不理,打开车门试了试灯,灯亮了,他摁摁喇叭,喇叭嘟嘟叫,章懿甩上车门说,他妈的总算给它搞好了。示意我们跟着他上楼,楼上有间卧室,对面对摆着钢丝床,床尾拉着铁丝,挂着衣服,地上摆着面盆板刷,乱七八糟翻倒着的鞋子,门背后挂着毛巾,我和李晋一人一张床坐着,章懿去洗澡,房间里有异味,像学校寝室臭哄哄的味道,我们面面相觑,李晋掏出烟,也给我一根,等章懿回来,我们在抽第三根,章懿换好衣服,李晋给了他根烟,他们谈论起烟牌子的好坏。
李晋说晚饭就去他们酒店吃吧。章懿说,不要去了,外面吃吧,你自己去吃不要紧,带我们进去对你影响不好。李晋还要坚持,我也说去外面吃吧。李晋说,要不去唱歌吧,有点心吃。章懿说,有什么点心吃。李晋说,饼干蛋糕这些东西喽。
我不吃,章懿说,我他妈干了一天活,饿死了,去吃年糕。我们依了他,去歌厅楼底下的小饭馆吃了汤年糕,时间还早,我们在饭馆里多坐了会儿,等天暗下来再出来,旁边的广场上音乐悠扬,好多中年男女在跳舞,我们上二楼,其实就是一个茶座,点茶喝,大厅里有套卡拉OK,想唱的人叫服务员过来点,唱一支歌加两块钱。我们各点了十块一杯的茶水,服务员上来倒茶的时候李晋生硬地说,谢谢,说到第三声,那服务员崩不住了笑出声,幸好李晋没注意。
边上那桌在唱张学友,章懿说,唱得挺不错啊。我说,哪有啊,配上音乐谁都好听。章懿啊了声,没说什么。李晋叫服务员过来,我们各点了首歌,李晋先唱,完全不在调上,接下来我唱,更不在调上,原来配上音乐也不是谁都好听啊,接着章懿唱了首新鸳鸯蝴蝶梦,歌真的是老的很,不过唱得不错。唱完大家鼓掌,别桌也鼓掌,章懿说,很久没听歌了,都是以前初中学会的老歌了。我说,我歌倒经常听,一首也学不会。章懿说,怎么会。我说,跟李晋一样五音不全。
李晋笑着说,我们不会唱不唱就行了。茶喝完了,叫服务员添了两度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聊天也不方便,就去李晋家。二姨他们在看电视,我们轻手轻脚进李晋的房间,这样免得跟二姨打招呼。关了房门聊天,我说他们会不会听见。李晋说,放心吧,关着房门听不见,他们在看电视。他去拿了象棋,我和章懿先下,下了两盘都输了。李晋说,怎么回事,章懿你都下不过。我说,章懿下得很好啊。章懿说,我的棋很臭,我还记得当时史幼祥说我的棋比起你还差一个档次。史幼祥是我们初二的英语老师,气量很小,喜欢跟学生斗气,我跟章懿在学校下过,只记得他下得确实不好,史幼祥也看我们下过,但不记得史幼祥说过这话。
我说,那我现在下不过你了,怎么下得这么好了。章懿说,也下得不好,有时修车空,跟我叔叔隔壁两个老头走几盘。
李晋说,章懿你这点水平我随便跟你下下。章懿说,不要吹牛皮,等下牛皮破了不好看。李晋说,不服你来啊。他们下了两盘,一胜一负,第三盘还是李晋赢了。李晋说,服了吧,服不服。章懿说,有什么好服的,不就多赢一盘嘛。李晋说,那再来啊。章懿说,我不跟你来了,明天还要去上班,睡了吧。李晋说,那你服不服。章懿说,好好好,我服了行了吧,睡觉吧。
我们三个人横躺在一张大床上,李晋说,怎么这么热啊。我说,你躺着别动就不热了。
为什么,李晋很好奇。
不动肌肉就不散热了,就会凉点,我说。
李晋说,什么肌肉不散热。
就是运动嘛,一运动肌肉就会散发能量,一部分会转化成热能,我一边说一边想,这真像伪科学啊,你知道冬天为什么会发抖吗?
李晋说,就是因为冷啊。
错,我说,冷就是冷,为什么要发抖呢,发抖是在抗冷,就是你的骨骼肌在发热。
章懿笑了,李晋嘲讽地说,咱不懂这么深的道理。我说,这道理一点都不深,只是说明你初中生理卫生没学好。
我问章懿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打算下半年自己开个车行,地址跟他爸爸已经在找了。我说车行这个还是挺有前途的,以后有车的人应该越来越多。章懿说,有前途吧,我也是这么看,我想先在嵊县开开看,开得好,去新昌那里看看,那里地段更好。李晋说,你先把嵊县的开好吧。章懿说,那当然,嵊县的是基础,我叔叔现在不高兴,感觉我要跟他竞争,现在我要开也不开在嵊县城里,先去郊区离我叔叔车行远点地方先开个看看。我说,位置远点对你自己也好点。章懿说是啊,他老顾客多。
再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聊的,大家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们都去上班了,我还躺在床上,等再次醒过来,我听了听屋外动静,好像没人了,我又听到好像有电视的声音,贴到墙上一听,从隔壁传来的,看来二姨夫还在家,他早就办了离职停薪,我想了想,脸也不洗了,厕所也不上了,轻轻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轻轻打开屋门,到了屋外再轻轻带上门,嗒一声锁上了,我像做贼一样松了口气,我要回家了,大夏天的已经两天没换衣服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基本上在家里自己跟自己下象棋,以前小叔叔看人家街上摆的棋局,记回来和小爷爷一块琢磨,那是我还不会下棋,只记得这父子俩,就几颗棋子挪来挪去挪一下午,还争得面红耳赤,真是神奇的事,现在我妈觉得我疯了,跟婶婶姑姑们说我现在傻了,书读多了变得像呆子,朋友也没了,天天躲房里自己跟自己下棋玩。
我不愿意找人一块练棋谱,就跟偷到一本武林秘笈似的,学得一招半式,不时找我爷爷、我爸、我哥、小爷爷、小叔叔练手,显然,我哥和小爷爷一个档次,我爷爷我爸小叔叔次一点,回想以前下的棋,真下瞎下都是乱拳,乱拳打死老师傅可能性不存在。
下到暑假快结束,这本书看得差不多了,象棋渊深海阔,平常大家下的完全是不入流的野路子,还有很多古谱要看,正是浩大的工程,看不看就再说了,我记得跟鲁旭滨说过,这个暑假要去他家玩,和姜涛一起,看看海,现在暑假快结束了,我想起了这件事,又有点懒得实行。幸好,幸好鲁旭滨打我家电话了,他问了好多人,在丁世伟那里问到号码,他问我暑假就剩几天了,他打算返校了,还去不去他家了,要去就赶紧去啊。
我就赶紧去了,联系上姜涛,在客运中心等他,我们都带着行李,鲁旭滨家玩好直接回校。买票时就问好了,车要走四个多小时,很高兴,我喜欢坐汽车,这车一路上放着音乐,(8.15),是那种拼盘带,小小鸟过后可能是bigbigworld,一直听着,车窗外面的景色也是新鲜的,我的心情很好,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排五个位子连着,我和姜涛坐靠窗的两个位子,另外三个位子上坐着三个小女生,看样子去宁波上学的,唧唧喳喳,真的像鸟一样,要么是小鸡。我和姜涛在讨论很大的问题,比如国家、语言、人类等,开始我们两拨人自己说自己的,后来其中一个女的留意到了,偷偷拉了拉另外两个人的衣袖,她们就停下来听我们说话,又假装在看车窗外面,一边听一边三个凑在一起窃笑一番。
我讲在兴头上不管她们,姜涛没留意到,到了某个城镇,她们下车了,车继续开了一段后慢下来,我快睡着了,感到车速慢得有点奇怪,一看车开到了水边,正在过一块铁板,前面还有好些车,铁板的那头插在一首大船的船腹里,船舱开着,好像汽车两边的行李厢,车慢慢开进船舱里,车里有人说,进船了进船了。
车在船里停下来,司机说可以下车到船上透透气。我很好奇,和姜涛两人马上下车去,司机提醒我们等下回来别坐错车。船舱里停着两三十辆车,像个小型停车场,我们跟着人流到楼上船舱去,那里已经坐满了人,一长排一长排的绿椅子,像会议室,边上有个柜台卖面包水报纸,船舱外面一圈走廊,我们到走廊上,外面风凉凉的,很透气,走到甲板上风更大了,船头靠着栏杆站着好多人,船走得很稳,只听到机器运行的声音,感觉不到有没有往前走,看两边的风景,这边是城市,那边是山,也看不出移动的样子。
姜涛问我这船到底在走了吗。我说我也不知道啊,太稳了,应该在走了吧。姜涛说,有人会晕船,这么稳怎么晕的。可能这里被山围着水很静,到海里去地方大刮起大浪来,会颠得想吐的吧,我说。
我也好奇这船究竟有没有开始走,感觉有在走的风,想了想,从袋里找了张一毛的,揉成一团扔在水上,那一团纸马上往后移,看来船不仅在走,还走得挺快,姜涛说,挺聪明的嘛。我心里高兴,说哪里哪里。站得累了回到舱里,好不容易找了个位子坐,椅子皮磨的乌黑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大概坐了一个多小时,新奇感过去,坐得很烦,远远看到快靠岸了,就下到底舱回到车里,车又开到地上,这是在岛上了,就是鲁旭滨家在的岛。
这岛像他说的那样,根本没岛的感觉,就感觉是在平原,有田有山有水,开了一段就进城了,在城里绕来绕去绕到车站里,鲁在接我们,还有他爸爸,他爸爸看上去挺年轻,又挺老的,在城里开面的,现在他先把我们送回家去,出城大概又坐了半小时车,感觉道路很平坦,像根带子铺在桌面上,路上经过莲花中学,鲁旭滨说,这是他初中学校。我想太巧了,我初中学校叫莲塘中学,现在已经拆了。到了鲁旭滨家,是个小村子,村后面有山,边上那座山好像在开矿,挖了口大碗。鲁爸爸把我们放下,回城拉货去了。鲁妈妈在家,胖胖的,笑着不说话,大概不会说普通话。
鲁说今天现在家里休息,明天去朱家尖海滩玩。确实,现在快五六点钟了吧,鲁妈妈开始做饭,我们上楼,这是幢二层三间的水泥楼房,鲁说晚上他睡一层地板,我睡他房间,姜涛睡他妹妹房间,她妹妹已经去学校了,在本地的某个大学。我们站在二楼走廊上望出去,这个村子不太大,鲁家小院挺大的,红铁皮院门现在开着,院门口卧着条狗,下巴搁在前腿上打盹。我们聊了会儿天,一块欣赏了他妹妹照片,他们打算到屋后的山里走走,我跟着去走了一段,那山开上去近,其实远,要经过一大片菜地,和长满草的野地,还没进山我厌了,一个人先回来,我去鲁的卧室看书,他床头摆着鲁拜集,五卷书什么的,这些你基本上可以知道他的趣味了吧,我在翻五卷书,没心情看下去。鲁妈妈端了杯茶上来,真是太客气了。
她晚饭好像已经做好了,等鲁爸爸回来,等鲁爸爸回到家过了会儿,鲁旭滨和姜涛也回来了,吃饭时,鲁妈妈简单明了地说,吃啊吃啊。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确实有好多海菜没过,鲁爸爸努力和我们聊几句天,看得出来,都是老实的善良人,还来了几个邻居,她们大概是来看热闹的,刚开始好像议论了我们几句,过会儿就不管我们,自顾自用方言快乐的聊起天来。
吃完饭,鲁妈妈收拾桌子,鲁爸爸和我们一起上楼到鲁旭滨卧室下起,鲁和姜涛下围棋,我知道鲁围棋下得很好,姜涛根本不会下,不过他敢下,鲁让了他九子,一边下还一边望这边瞭,我和鲁爸爸在下象棋,鲁爸爸下象棋很慢,水平也一般,鲁看得着急,一边下围棋一边指点他爸爸下象棋,我等得也着急,也一边下象棋一边瞭他们那边的围棋。下了三盘,鲁爸爸都输了,他去睡觉了,说明天还要先送我们去海滩然后去拉货。鲁说明天叫一个邻居来跟我下,他水平很高。我连忙说不要叫了,我怕输,我也不是棋痴。
晚上睡觉的时候,凉风习习,我想海边真好啊,夜晚这么凉,我还在看书,不知哪里飞进来一直蛾子,扑扇着翅膀,简直有一只鹅那么大,它拍翅膀的声音大概鲁爸爸也听到了吧,他上来把这只蛾子赶跑了,赶到窗外去。
第二天早上,鲁爸爸先把我们三人送到沈家门,路上过一坐跨海大桥,是那种索拉桥,据说是全中国,全亚洲还是全世界跨度最大的索拉大桥,就车窗望出去,这桥还新得很,确实长得吓人,弯弯的赤道似的,承包这桥的人得赚多少钱啊,过了这桥再飞驰,到了一个城里,大概就是沈家门,鲁爸爸回去了,我们先去吃饭,路边的排档门口摆着好多海鲜,新鲜得要死,便宜得要死,我们再一家排档里吃了个雪菜炒墨鱼,清蒸蛤蜊,还有个什么海鲜汤,大概都是家常菜,花了二三十块钱,接着肚子饱饱地去找公交车,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鲁问闻到海味了,风吹来的海的味道了吗。我们都没闻到,他说就要前面了。
走了五六分钟,一座大门里一个大沙滩和大片的海水,每个人二十块钱门票,鲁说前天沙雕节刚刚结束,本来还可以看沙雕,还是结束的好,现在沙滩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就我们三个人,还有几个沙丘堆在那里,可能是前几天沙雕的基座,沙滩很结实,硬得像水泥地,表面又软软的很有弹性,抓把沙子起来,沙子细得像面粉,一送手被风吹成雾。这个沙滩大概又一两千米长,谁知道呢,也可能几百米长,海水微微晃荡着,往沙滩干燥处一漾一漾的,好像端着碗水,水不断往碗沿跑,水是蓝的,有点泛黄,边缘浮着白沫,只是可以想象的辽阔,眼睛确看不出,应为前面有好多小岛,像山峰一样挡着视线,不过可以看见的部分已经够大的了,大得让人恍惚,原来看到的海就是这样。
我们先是卷着裤管在沙滩上走,走了会儿,鲁和姜涛就脱裤子脱衣服下去游泳了,没有泳裤,沙滩高处有一排平方,大概哪里可以买,不愿意去买,反正沙滩上没人,他们俩先游着,我看到沙滩那端尽头有礁石,还有台阶可以上去,就先往那里去,那台阶热烘烘的,上到礁石上转了个弯,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的沙滩,不过从这里过不去,我坐在礁石上发呆,礁石全是坚硬的窟窿眼,海水还是晃荡着起一些小浪,礁脚边上的水很清,沙子也很清,我下到水里,那里有寄居蟹,玉手玉脚的躲在很小的螺壳里。
刚才走过来不觉得远,走回去就觉得好远,海水满上来不少,鲁和姜涛的衣裤刚才还离水线远远的,现在快浸湿了,我把它们挪到更高爽的地方去,然后也脱得只剩短裤跳到水里,那水凉得很,这么热的天气还觉得冷,等适应了就好了,我喝了口水,海水果然是又苦又涩,两边有两道浮标,大概不让游人游到外面去,外面没有大白鲨吧,现在海浪又大了些,一下下地扑上来,把你往岸上掀,你盘腿坐着,浪可以把你望上掀一屁股,回头看看,那衣裤放得还不够高,大概海浪全涨起来时,可以一直没到那排平房的墙角下,或者把平房也没掉。
手指很快起皱了,大概玩了两三个小时,我们坐在沙滩上晾裤子,海现在感觉不晃荡了,就是一浪一浪一层一层地满上来,不管这海了,裤子晾干了我们就穿裤子回家,回到家还有点早,鲁旭滨说海水很脏,我们用淡水冲洗了身子,坐在院子里乘凉,走进来一个小女孩,短头发,黑黑的,十二三岁,眼睛大大的,长得挺好看,看脸像大姑娘,看身材还没发育,不过挺高的,捧着一盒象棋,我想靠,不会是鲁旭滨昨天说的那个下棋很好的邻居吧。她叫鲁旭滨哥哥说来下棋吧。鲁旭滨说不下,你跟这个哥哥下吧。他指指我。她征询地看着我。我吃惊地说,你昨天说的就是她吗。鲁摇摇头笑着说,那是她爸爸,她就会下翻棋。
我放心地说,那来吧。这小女孩很高兴,把象棋放在地上,跑到厨房里端出把椅子噔一下放在我面前,把象棋放好,蹲在地上把全部棋摆好了,然后把一只手藏在背后说,来吧。我说你先翻吧。她摇摇头说,猜拳呀。原来手藏在背后是这个意思。我猜输了,她很高兴地翻开第一颗,鲁和姜涛去看电视了,就我们俩下,下到最后各剩下一颗子,她的比我大,但她不知道怎么逼死我,又着急把我杀死,棋子下得嗒嗒的。我忍不住了跟她说这样就可以把棋逼死了啊。她瞟了一眼说,噢,这盘我赢了,第二盘吧。
她摆棋子,一边摆一边问我叫什么名字啊。我有点奇怪,告诉了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猜啊。我差点晕倒,说名字怎么猜啊。她说,你猜不到我就不告诉你。我说那好我猜吧,你不会叫小黑吧。她做出嗔怒的样子说,小黑是我们家小狗。我笑了问,你名字有一个是英?她摇摇头,棋都是她摆的,快摆好了。我说,有个芳字吗?她愣了下说,你为什么这么问啊。我说,有没有吧。看她神情好像是有,我说行了,猜到了。她说,有三个字啊。我就说,我不想猜了,就叫你芳芳芳好了。她笑了说,哪有这样的名字。
第二盘她又赢了,她挺高兴的,又下了好多盘,我有点烦了,她还兴致勃勃的样子,幸好院子外面有个女声在叫,我都没听清喊的是什么,她说要去吃饭了,马上站起来把棋盘一合,有一颗落地上,她追到了捏在手里,捧着棋盘飞快地走了,大概她妈妈叫吃饭。
吃完饭,来了个中年人,瘦瘦的,烟抽得很凶,我们仍旧在鲁旭滨卧室下,姜涛在看书,鲁和鲁爸爸站着看。鲁介绍说,我这同学下棋很好的,你们应该可以杀一杀。我很窘迫地笑了笑说,我走得不好,连门都没摸到。这是实话,幸好说了实话,这人下棋很稳健,我连输了二盘,第三盘和了。我不下了,鲁说,奇怪了,他水平跟我差不多啊,我明明下不过你。我在学校和鲁下过,确实下不过我。现在鲁和那中年人下,结果果然差不多,鲁还略胜一筹。只有点像风怕墙,墙又怕老鼠。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们准备回校,明天要报到了,鲁妈妈买了好多桃子让我们路上吃,鲁爸爸送我们到车站,出发时,那个小女孩过来了,捧着象棋,鲁笑着说,你又过来下棋啊,不睡午觉啊,我们要回学校了。她点点头说噢。她站在边上看我们上车,两眼睛大大。我问鲁旭滨昨天下棋那人就是她爸爸吗。鲁说是啊,就是他爸爸影响她的。车出院门时,那女孩也出门往回走了。
我们又经过莲花中学,我又想起莲塘中学,它已经拆了,车到车站,鲁爸爸去拉活了,我们买了车票等,我拿了一本鲁的李贺诗选在看,李有些诗确实很奇怪,他好像也27岁死,不知道我27岁在干什么。(8.16)(第3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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